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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哭着不理我,那眼泪闪耀淡淡虹光,有的挂在祂睫毛上,有的圆溜溜漂浮在空中,滚落进祂衣服的倒像是被吸进去了,我举着胳膊道:“你这眼泪到底要不要擦!” “纸拿来,我擦!”沙罗女神抽走纸巾,大力揉着眼睛坐过来,软乎乎地靠在我怀里抽泣,再呜呜哝哝说什么“我也只能讲与你听以慰心灵了”,“孽缘与否我也曾是一腔真意倾其所有”,“原是我不配呜呜呜从开始便错了”什么的,我就听不懂了!…… 好吧,却说沙罗,终于被荼荼鬼王寻到、一把揪进了灿烂地狱。 那时三千的存在已全然被沙罗抛在脑后,所以三千的神识这回事也是一问三不知了。 荼荼当时自然急怒攻心、精神失序,沙罗一介稗官小神,险些被荼荼化作的女魔头一记“黑虎掏心”锤散了神识。 就在那紧急当口,沙罗才想起自己心怀里还装着个宝贝呢! “诶嘿嘿!鬼王息怒息怒,方才是小神忘记了、忘记了……您瞧、这是什么,可是那三千月神的能量?”沙罗扒扒心内,费力扯出一颗美丽皎洁的小能量球,疼得龇牙咧……也不敢龇牙咧嘴,只敢谄媚又害怕地对鬼王傻笑。 那小球不会说话,只是在沙罗手中发出皎洁清凉的光。 此时一只恶鬼一个小神,一个疯魔一个智商低(比较而言),都被发现三千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以为寻到三千仅剩的一抠抠神识是彼此偶然间的所得,双方霎时忘记了彼此神鬼有别、能量悬殊,好一会儿,如同挚友相谈甚欢。 荼荼高兴了,就拿整个地狱变化把玩。 毕竟鬼王本性恶劣,一会尸山血海、一会鬼影幢幢的,把沙罗吓得抖抖颤颤消受不起,看见沙罗小神不断往自己脸上安装那吓掉的下巴,荼荼以此为趣、久违地开怀大乐。 然而,在其后交谈中发现,此时的“三千”能量微小,简直都不足以形成独立的神之个体。 拿人类做比较,仿佛发育不完全的胎儿,都谈不上诞生,掏出来放在外界必死无疑。如果由其他鬼神强硬为其输入大量能量,又会稀释那一点点宝贵的个性,变作个性迥异的另外一个存在。 “这么个分量的神识,拿去做个物质身装下、保护起来,倒是约莫正好啊。”大概就是无尽缘妙司命神·沙罗注定要说的这一句话,撬动了荼荼鬼王的心吧。 “你说投胎。” “正是。” “沙罗,你是什么神职来着,正是管投胎的吧?”女魔头用长长尖尖的手指甲缓慢地蹭下巴,正在思考的样态,表现出恶鬼那只有带上毒性和诡异才能显露庄重的魅力。 “小神,无尽缘妙司命神是也。”沙罗心生敬畏、有礼地垂眸作答,“掌管有数尘世的生命诞生、结缘的琐碎事宜。” “……三千,原来如此,我不再做鬼王了,你是让我随你一同吗。”女魔荼荼闭上眼睛,那巨魔之目有四颗,均硕大无比,复睁开时,粗长浓密的睫毛都能扇出阵强风来。 沙罗看得胆战心惊不敢说话,荼荼却倏然化作个矮小单薄的野人女孩样,十岁光景、比沙罗矮了一多半。 她穿着刚好能蔽体的兽皮,头发被谁梳理过、没挂着树叶沙粒,但还是蓬乱非常。 张开两只小手看了看,瘦巴巴、脏兮兮的,指缝和指腹带着干涸的河泥。 “喔……小宝贝!显得可怜死了。”司命神沙罗被这人类小姑娘障了眼,上前心疼地捏捏她、摸摸她,掸她手上的泥土。 “沙罗,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人的样子,我还记得清楚…… 我记得,自己过得很幸福、很满足,但用尽全力只活到这么大。呵,三千……你可知我这精神态身的蛮横能量,以心为枢、密实难分。 以至于这偌大的精神体,人的躯身根本无法承受……故而早夭,享不了人世福泽。” “我并非希求成为鬼王、才选择生而为人。这些,你都不懂得……”女孩哀切地说到一半,脸上露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苦笑,又变回女魔模样,用浑厚威严的声音,对重新开始发抖的沙罗吩咐道: “如若这般,我就将心拿给你沙罗称量!看看和三千如今的神识能量相差几何,又能不能拿去投胎结缘?” 沙罗仰头,面容凝固起受到巨大震撼时的呆傻:“鬼王您是说,要拿出什……” 荼荼,看向周遭忙忙碌碌的地狱众生,很快没有怀恋地撇开眼光、看回沙罗脸上。 祂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口中不假思索地轻道: “我是说,我的心。” 作者有话说: 沙罗表面:鬼王三思啊!掏心肯定超痛啊! 沙罗内心:一桩大生意!我快要等不及咧!
#第一篇章 恨年岁相识却不识 叹因缘说浅也未浅# 第7章 斯卡芙荼一 斯卡芙·荼·一。 暂且称作荼荼好了,如其名“一”,是斯卡芙家的第一个孩子。 战后,降天国国民多生育,给子女取名也愈发缺乏浪漫情怀,大多以“家族职业·名·出生次序”的公式来命名。 降天国人相信从头胎往后的孩子,越生灵气越少,于是生得多了,干脆中间名字也不取。 想象,刘十、刘十二、刘十三、王五、王七、王八等,拖着鼻涕光着屁股的脏娃,满村跑来滚去骂着俚语踢着土尘,无论样子还是名字,都像家畜。 斯卡芙在降天语中意为“管理家畜的人”,荼荼家直到爷爷辈都在养白羽毛的走地鸟、少量肉瘦的黄毛羊。 由于爷爷奶奶信奉一种不让信众亲手杀生的宗教,所以只畜养,至于宰杀就交给村东侍奉村官的家政“梅尔”家,说家政,不过是分管屠宰庖厨的杂工一家。 生天国的侵入军败走途中,仍负隅顽抗,此时,降天国的卫国军也不剩几个活人了。 两军交战到这村附近的半年,梅尔家的六个女儿们成天都在奉命蒸烤粗面馒头,装上一麻袋一麻袋热腾腾馒头的小型飞行器,由村官家的小儿子驾驶,每天六点准时出现战场上方。 翻滚热气的生的种子均匀播撒,谁捡着谁吃,再无休止地战下去、直到分出个胜负来。 与此惨烈混战同时,村官的太太却在为她那华丽的衣柜里少了一件灰兔皮的大衣而苦恼。她令梅尔老爹翻过十座山到隔壁村,拖回十麻袋灰兔。 梅尔老爹途中遭了战争的炮火误伤,病床上一躺不起,不出一周就死了。 梅尔家的女儿没一个人能从面粉盆中分出手去操持葬礼,更别说宰杀那十麻袋灰兔,太太就开出不菲的价格:一盆粗面粉。悬赏寻找能杀兔的人。 为了那盆粗面粉,斯卡芙家仅存的孩子,因病弱而逃避了征兵的四儿子(前面的孩子都战死了)在悬赏发布的第二天就被他爹带去牧师那里,逐出教团、夺去了教名。 “四儿,去吧,为斯卡芙家带回宝贵的食物,从此杀生于你就不再是罪……我别无他法、愿主垂怜!” 也许他爹被生活所迫而哭泣、沧桑的瘦脸上纵横老泪、洗刷着污浊了的信仰的凄惨场景,给十六岁的四儿留下了太大的震撼。 他遵命去梅尔家后院给村官太太杀兔剥皮不过十天,不仅带回了那盆粗面粉,还有剥去皮的一车兔肉。 不止呢,梅尔家的小女儿跟着一起回家来了,红着脸说要嫁给这个细皮白肤、患有哮喘病和心脏病的小子。 谁说四儿做这些,不是怀着一种被野兽咬伤后进山林复仇、满载而归的猎人的心理呢。 斯卡芙·荼·一,就是四儿和梅尔家小女儿的独女。 她出生那年,两国又无事发生般交好了。 这是常有的事。 于是荼荼出生在完全的和平年代,自小又聪慧可爱,村里大家谁见了都喜欢,都说她是个有福的孩子,会投胎。 “会投胎?这毒胎把她娘的袋子搞坏,断我子女路!”四儿,如今叫四爹,他常常黑着一张脸攻击每个夸奖荼荼的人。 老袋子,是降天国民间称呼母亲的俚语。四爹说的袋子,便是荼荼妈的子宫,荼荼妈对他来讲也不过是个子宫,但他并不是讨厌妻子和女儿,没了她们,他一个老鳏夫要丢死人的。 毕竟,谁说他到处宣扬女人的子宫无能,辱骂自己的女儿有毒,不是带着一种恐惧人家说他缺乏繁衍能力的心理呢。 是个胆小鬼,善于将己身与他人割裂开来,恐惧周遭世界的虚张声势,无甚内实—— 荼荼从襁褓中睁开眼,看清人脸、人眼中情绪的开始,就从自己这爹眼中读懂了如此上述的恐惧。在从前某处,她也日复一日观察到人们如此饱含恐惧的眼神呢。 是的,那是在地狱里瞧见的光景了。 荼荼鬼王、或者说用来投胎的荼荼的一颗心,不愧是存放部分记忆的中枢,还记得自己本是鬼王这回事,也记得要寻找三千这回事。 不能忘记三千、不能忘记三千,荼荼的心默念两声,如此坚心地被吞进了沙罗安排的人世轮回,泡在羊水里十个月、饶是鬼王之心也忘记了大半。 只记得自己蛮了不起的?以及依稀记得、要找什么人。 “这爹完蛋了。”荼荼对妈这样说,是在四爹第一千遍拿自己杀死十麻袋的兔子的、人生唯一值得吹嘘的事情吓唬她,让她乖乖听话之后——不听话,说不准我会杀了你,你有我的力气大吗——爹就拿着刀俯视她,这样说的。 妈听到荼荼这话时正搓衣服,停手、抬头对她说: “妈知道。你可不能像你爹这么个样,赶快读书走出去,去都城念书也行,去生天国、中天国、天王国读书也罢。 别管旁人怎么说,人家那些地方毕竟先进,我们这里饱受战乱,毕竟经济什么的、不行啊。” 妈只知道这些,再盼着荼荼好,也只能一遍遍说同样的话。 “那妈怎么办呢。”荼荼有些心酸。 “妈就这样了。”妈低头继续搓盆里的衣服,先搓荼荼的,再是自己的,最后才是爹的。 埋进白色泡沫的两只胳臂,像当初埋进白色面粉盆的胳膊一样干活爽利,妈埋着挂满汗珠的头,被荼荼伸出小手帮她擦去汗水时,又来了一句: “打仗的时候,妈也被逼着勤快做事,这汗水既养自己人,也养敌人,但是心里还是希望自己人得胜。 对妈的职责来说,养谁几乎没有区别、也选择不了,但是心里还是希望你好。妈现实就这样了,但是心还能是自由的。” 荼荼鬼王识别出,这位大字不识的农家妇女口中的话含有不得了的哲理,遂背着手弓腰、点头评价道:“妈也是个哲学家哩。” 女人笑:“你个小知识分子,不是在取笑妈吧?” 荼荼甩手便龙行虎步地慢慢往学校走:“我说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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