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争结束了。 这里的人却还期望着战争。 吃饱了撑的文人,偏爱战时那篇篇都能读出末日悲壮感的文学美,看不惯新一代荒废时光般的娱乐小品文,这是原因之一。 荼荼参观学校散文社的朗诵会那天,偏爱风花雪月的社长,被他参与过战争的爷爷从幕布后边揪出来。 老头用烟斗打断了他的鼻梁。就在暖洋洋的聚光灯下。 “我们那时候……不搞这种没用的东西……!”他爷爷当然恐惧,恐惧见到自己手下再次迸出的鲜血,于是高叫着掩饰恐惧。 到处是这样的教训声。 实际上各行各业都存在着前后两三代人思维上的鸿沟,究其本质,上一代人站在时代末期,不论参加过战争与否,那种死亡随时都会到来的震撼感觉不存在了。 开始害怕这种感觉被遗忘的心情,跟害怕自己被世人遗忘的心情是别无二致的。手里斗战的旗帜降下后,就丢失了自身的特殊性吧。 下一代人,自然是从被满足的生存需求出发,向更丰富多彩的思维世界探索,生命降生就是为了活,大家选择在战争结束后出生,就是为了更舒服地活。 酒吧、舞厅、冒着晶莹碳酸泡的软绵绵的音乐,种种美妙的引诱年轻人的物事都等着人去享受,谁还有空管战一代怎么想,过去的事情就是为了让它们过去而存在的。 孰对孰错暂且不论,总之荼荼感觉很奇怪——明明自己在战争之后出生,除了节日烟花爆开时,没有见过一丝硝烟。 可怎么享受着这样的和平,她却感觉时代灰扑扑的、自己心的颜色也是晦暗的。 ……好压抑。 荼荼毕业所入职的、都城新创立的一家出版社,就像夹在时代的浪潮中风雨飘摇的小船。 杂志连载刊登古典作品或新体诗,一次碰到提着刀自称战死者遗族的歹徒来砍编辑,此后就换成虚构的战争故事、壮烈的英雄史诗。 为信念流血的故事,必然令年轻一代的主要消费群体感到失望。 文绉绉的抗议信纷至沓来,销量一度惨淡到不足以支撑出版社运营。卖不完的杂志被附近瓷器城的人批发去,一页页撕下包装易碎品,还被抱怨纸张太厚太滑,没报纸好用。 最需要被包装的,是出版社总编陆修尔·鸥声那欲碎的心。 “那些家伙给战争遗族的抚恤金太少啦!”总编鸥声在饭桌上说醉话,每次喝醉了都是这句。 他亚健康的肥厚的肝脏里,原本的中天国高级果酒酒精,也由于经营不善荷包空瘪而换成了本地产粮食酒的酒精,吹出的叹气声中一股劣质香精味儿。 然后用那只被砍出刀痕的手、颤抖着去拍旁边小职员的肩膀说,“生病的人要给他发药,生穷病的人就要给他发钱呐!传染病会到处传染,穷病则会让人狂暴呀!” 这回拍的是荼荼的肩。 荼荼也喝了点粮食酒,觉得不合品味难以下咽,就不喝了。 此时抿一口茶梗泡的淡而无味的水,她淡声说:“吃饱了才有力拿刀向自己人发狂,叫做闹事。吃不饱就拿刀对着外面的人发狂,叫做战争。 世间人大抵都要发狂,这般愚蠢俗事总要发生,只有胃袋填得满、填不满的区别。” 荼荼说了这话,脑海中浮现出爹拿刀冲着自己的凶相,她不胜酒力地红着脸,比起酒酣耳热更不如说苦于身体的酒精中毒。 她两手砰一拍桌站起来,低声坚定地说:“好,这里的文学、社会、一切!我受够了!不干了!” 说罢就像甩手离开家乡那样,众目睽睽之下甩手离开了酒桌,大力拉开包间门、脚跟摇摇晃晃地出去了。 “说的对!说得好!说得妙、妙、妙!受够了!全体起立!敬斯卡芙·荼·一,我亲爱的、勇敢的同志!祝你——” 总编鸥声抄起酒杯将身体站得直直的,脸对着门,口中呵呵傻笑,“祝你一路顺风……” 两行清泪挂上了赤热的脸颊。出版社几乎全完了,那是他战争结束后就开始筹备的心血。 二十岁的心血,和荼荼同岁。 不过凡间人理解的“受够了”叫做“受苦受够了”,总和鬼神视角下的“受够了”有所区别,二十年在了不起的荼荼心里,似乎连弹指一挥的时间也算不上。 从小到大一地鸡毛的苦难虽然琐碎不止,像家乡孩子的脓血鼻涕和自己粘连不断,却也没有多么深重。 荼荼潜意识里只觉得,自己在此因缘已了、到点就该启程奔赴下一段人生旅程。就像饿了就该吃饭,一种料理吃腻了就该寻下一种。 在掩盖着排泄物气味的香薰过于浓重的饭店洗手间里,荼荼吐光了胃里一整天的饭和酒水。 听着冲洗面池里代表洁净的流水声,心中畅快、飘飘欲仙。 对面镜中,那曾略带婴儿肥和乡村土气的健康小脸,如今面部肌肉已固定住了些代表圆滑精明的惯用社交表情。 且泛着城里人特有的被酒水腌渍过久、缺少日晒的惨白虚浮。 同事常夸她懂得打扮、更加精致漂亮了,但她却感到,自己坚实有力的骨头肌肉被世俗侵蚀得一寸寸软下去。 “哎呀,荼荼的一生就是这样了吗?”荼荼对镜子里的自己微笑,毕竟年轻,也会迷茫地发问,“为什么我是在战后才出生的呢?” 难道自己也期待着战争吗?难道自己是唯恐天下不乱、爱看血流成河的恶鬼魔王吗? “只觉得那样斗争的环境,或许更能发挥我爱闯爱拼的能力,创下一番事业,现在这样庸庸碌碌地困滞在时代转变的时期,能力得不到施展……” 她迷迷糊糊地对镜子里的自己比划着解释,解释到一半,又泄气地洗了把脸,关上龙头,在一片静谧中自疑说:“不过,说不准那样打打杀杀如同地狱的场景,我也在某处看得受够了吧。” 她说对了自己的来处,却没想起灿烂地狱中的荼荼鬼王和自己的种种杰作,只是突然想起,自己还要找人! 一想到那个人,那个人……?还是什么别的存在,给自己的感觉,被痉挛的胃部扯动的心脏就砰砰砰砰!地直蹦。下一瞬间就蹦跳而出—— 她伸出有气无力的双手去捞,没捞到自己跳出去的温热的心脏,却不慎在水龙头上擦伤了冰凉的手指。 幻觉啊……不过,自己这颗心真的好奇怪、好难受…… 荼荼想用手擦擦瞬间滚落下来的眼泪,可是看见,血好像沉睡手上完好的肌肤下良久,早就想醒来似的,尝试着鼓动出一抹鲜红之后,就顺着湿了水的皮肤,在手上流得很欢快。 “人是这样一种生物——不为战争流血,就要为爱情流血。” 这是杂志最近连载的英雄+恋爱小说中,饱受诟病的无痛呻吟的句子。 没错,这本杂志走到如今这种被迫将英雄主义和风花雪月杂交的地步,是真的完蛋了。 但这句话,荼荼却觉得代表了困滞时代下、人类疯狂凌乱的情感发作,莫名地很喜欢。 她捂捂心脏,嗯,真的没有跳出去,就放心地捂着胸口走出洗手间,恰巧碰上尿急的总编闯进来。 “这是女厕所。”荼荼无语地伸手指向另一边。 “多谢提醒,真是失礼,”醉醺醺的总编鸥声打了个饱嗝,才看清她脸上泪痕,看见她绽开了一朵鲜艳血色的胸口衣衫,酒醒了一瞬、惊吓道,“我的乖乖!你这是也被捅了吗?!这些王八蛋都疯了!” “我在为爱情流血。”荼荼松手展示胸膛上不存在的伤口,顶着朵大红花骄傲自满,“我在恋爱!” 总编鸥声发现她受伤的手指,抓起来看了看,“什么嘛。”他丢开那手指,扫兴又放心地说她,“疯丫头,等会再……嗝!给你拿创口贴。”就一个闪身进了男厕所。 作者有话说: 荼荼:啊~我问你,我的缘分在哪里……
第8章 雅奇欧三千 《不驯的月亮》由纪塔·桫椤(1888-1907)雪箱出版社 看啊,本该幸福的女子 生活的苦难,你却以绽放的胸怀 照单全收了呀 “似是而非的安稳日子” “被贪婪眼睛允许的天真” “被整齐口舌歌颂的爱恋形状” 你也会……实话告诉我,也曾为此着迷吧 问着:苦难就是分明的挫折吗? 而颤抖了 本该幸福的女子哭号着: 苦难怎么化妆成甘美的诱惑 连青春时的月亮也欺骗我啊 母亲,母亲!…… 我也将成“本该幸福的女子” 却做弄潮儿,将身躯中野蛮潮汐踩在脚下 只为在墓志铭写上—— 弥久不化的,是我坚硬的反骨呀。 诗歌,荼荼看不懂,显然,是用生天国语写就的禁品。 纵使两国早已交好,生天国的书籍在十年前还一直被视为禁书。 并非官方明令禁止,是一般人习惯将其视为蛇蝎。 只说十年前荼荼妈带孩子去北方老家探亲的火车上,矮小的荼荼脱下自己过冬的红色雪靴塞进床铺底下时,发现的这一角被谁粗暴撕下的书纸。 “快丢掉快丢掉。”妈拨弄她的胳膊,小声说。 “不,我要,我要。”荼荼在摇晃着明亮雪色的车厢内艰难躲避着妈妈到处存在的手。 妈无奈只好用身体挡着她,环视周围,命令说:“那就折好收起来,快点。” 荼荼是从这张幸存的诗歌开始自学生天国语的,当然所谓自学,只是去图书馆翻《降生互译大辞典》一个个字地查找诗中出现的字句,串联起句子试图理解含义,可说陌生而枯燥。 那位处事通达的图书馆老管理员到处晃悠,看见了她,和善地说:“哎呀,难道我们小村庄也能出个外交官吗?” 荼荼不置可否,但,小小的、发育不完全的心,被这样明显是夸张的言语鼓励着成长了也说不定,她竟坚持查阅了下去。 十岁孩子的翻译当然有些狗屁不通。 纵然狗屁不通,当诗中颇为逆反的词语,蒙着一层外语美丽的滤镜出现在眼前,还是让荼荼尝试理解的心加速跳动、酸涩紧缩了。 像初遇它时所见那方形车窗外日照的皑皑白雪,一片梦幻洞天,嚯地点亮了荼荼的心。 二十岁,她外语学得不精,到哪里、手中还握着辞典,口语更是磕巴。不过读写方面,已是能向出版社递出《桫椤全集》翻译稿的水平。 童年的星火也算燃成了连片的烟花。 虽然从出版社辞了职,专译生天国文学的工作收益注定微薄。但持续的热爱造就了勤劳,回报勤劳的工钱也足够让她在外旅行,衣食无忧一阵子。 此后十年,荼荼就像离开了族群繁衍生存紧迫日程的掉队候鸟,创立“心动主义”的生活方式,声称专为恋爱般的心动感而活,只有随心所欲才能寻得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2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