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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为了惩罚我似的,后悔时、那页纸却再也找不到,大概是落在火车上了。 哎呀,现在以行将就木的心态去看,当时真是年轻气盛的五十多岁呀。” 老人仍旧平和地笑眯眯,但荼荼却微微颤抖着身体。 因为,几乎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 她不禁恍惚着飘进了漫漫遐思——也许年幼的自己执意保护、收藏那张轻飘飘的纸,也是因为那丢弃它的人,在上面留下了指尖的余香、灵魂的残痕,而过分亲切吗? 可为什么……十年、又十年,直到今天,她们才有缘份相见于这短短一个小时呢?! 荼荼没有选择告知她实情。 大抵,源于心灵深处对于茫茫人世难以掌控的无力感,这样的无力感造就了现实选择方面的放弃。 以至于缘份、向往、难以言说的梦幻,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因为你看,最终这算什么……她只得到这样陌生而浅薄的、一个小时。 结束时刻很快就到了,老人看表的时候,极力忍住眼泪的荼荼甚至希望、这好不容易才遇到的人对自己说出一句:再也不见。 这又是源自哪里来的、偏向于“毁灭一切”的破罐破摔的欲望呢? 现世的荼荼就记忆迷糊、无从得知,只能称之为“天性”了。 老人用枯瘦却含带光泽的手指整理了下银发,周身装扮都烘托着她由始至终的认真,让人不敢怠慢。 此时,她神情专注地正式道:“那么,谢谢您细心的教导。请问、下周同样的时间,您还方便吗?抱歉,只有一小时的费用,听店长说还有抽成。所以,请让我负担您的茶水费用。” 荼荼那代表理性的大脑,愈发偏执地攫住了“放弃”、坠向了“死亡”,可是……可是整个身体的其他部分,尤其是这颗心……在拼命呼喊着“不舍”。 “嗯,我有时间的,多谢您的肯定和照顾。” “那么,我很期待。” 就这样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说: 阎姬:(托腮)哎,物质宇宙就是有很多限制啊,像我们精神宇宙,只要相爱,年龄种族阳性阴性都不是问题~甚至伦理也不是问题~ 沙罗:就是因为有规则和条条框框,物质宇宙才有趣~ 阎姬:切,理解不了。 沙罗:等你出生就能理解了~话说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第10章 君生我未生 三千作为第一个学生参加过她的茶餐厅课程后,伴着夏日真正的到来,新的学生也如奇迹般洪大的夏汛,几乎是一股脑地涌进茶餐厅与她见面,飘来许多金钱的浮游物。 把学生人数说成是洪水,总有些夸张,只是荼荼感觉上如此。 比如浓眉大眼的妥曼·好男就兑现了他的承诺,每个星期约下三天晚上的课程、实际是要与她共进晚餐。 “这么说来,我不是您的第一位学生吗?啊呀可惜。”好男抚上牛扒肉托盘的壮实的手,指毛十分浓密,鬓边繁杂的头毛也同样是坚硬的纯黑色。 他用“本月业绩没超过第一名酒店经理”的语气遗憾叹息,并瞬间发出志在必得的爽朗笑声,“但我贡献的课程指标、总该是第一了吧?” 学起言语来漫不经心,准备的付学费的纸币,倒是会折成精巧的花朵或戒指形状。 收是不收?开玩笑,当然要收。 只是,每次将拆开的皱巴巴的纸币递给市场摊贩,总会收获几个不算友善的眼色,让荼荼头疼。 感谢好男,她对自己之前突然的辞职逐渐变得毫无愧意。 “果酒太甜会胖的吧?我们点一些蒸馏酒吧?不过对您来说未免太烈了,您平时喝气泡水兑的还是热果汁兑的?”好男不像第一次约她那样保持着腼腆的体面,已摆上一脸正在陷入恋爱的松散神情。 本来要说不用了,荼荼看不惯他对年轻女人惯然的轻慢那样,淡声反抗般地回答:“如果要说的话,我只喝纯酒。” “哦呵,”好男的感叹声不改醉意三分,“不可小视啊!那么我们等下换个好地方吧,这家茶餐厅只有调和酒,要去五马路上那家老字号‘酒路’的蒸馏所品尝原浆酒,才算会享受。” “斯卡芙小姐的酒量如何就不知道了。”好男的眼睛里,突然狡黠地闪烁着桌面台灯赋予的光,被她一直注视时,更加躲躲闪闪,“您别这样看我呀,漂亮的女士太过直白的眼光会让人害怕的。” 荼荼不讨厌追求雌性的雄性的、企图性的眼光—— 从企图到生殖的结果,不过全程源于荷尔蒙原始的冲动,就像耳朵渴望音乐抑或是唇舌渴望甘甜、变聋还是变胖,都是自负责任的自然之理罢了。 她偏偏讨厌这种破烂窗户纸之外投进来的,要遮不掩的雄性的眼光。 明明感情是面对面的公平交涉,他却像是窥探着女性柔软的隐私那样,拼命遮掩眼光的存在。 人类社会,把这叫做礼貌和循序渐进,荼荼觉得可笑:最后不都是和野生动物的交缠别无二致么。 可,人类还好笑地多了一样,那就是,一朝终于丧失对彼此肉.体的兴趣,假惺惺地挥泪作别,再遮遮掩掩地与他人展开下一段窥探与被窥探。 不过是因学会披上布帛,而习惯了装模作样和虚伪的野兽。 将衣冠之下、上天所赐的赤子之身赋予不同的意义,抬高一方姿容□□的价值,也只是为了以此为模板禁锢她们灵魂的形状,或以之为商品,当作自己可以购买并永远拥有的财富。 已经被庸庸浮华侵蚀而变得虚软的、不够结实的身体,进一步被“文明”的眼光塑造和侵犯着。 “行了,我已经受够了。”荼荼不掩饰腻烦地皱皱眉,像二十岁那时一样痛快地站起身离席而去,“这次学费就免你的,还有,‘酒路’,我知道了。” 她真正开始厌烦在这世上活着,因为活着,就意味着总是要处理这样没完没了的、令她讨厌的应酬。 不仅如此,妈的家信里说最近肺病又犯了,一天到晚咳个不停、爹嫌吵,她只能躲在杂物间咳嗽。 同封寄来了登有荼荼的记事的八卦报纸,大多是好的评价,但有一句写着,她现在是个总翻译不入流文学作品的、到处混饭吃的译者。 读到这篇记事前,荼荼正翻译一位降天国新晋作家描写母女情的佳作:从贫困乡村偷走仇人之女、买了一包农药、却终不忍毒死她,在都市做牛做马地打工糊口、将孩子养活到成年,女孩却被亲生父母唆使着,将她毒害成瘫痪失明。 最终,深感被残酷人世欺骗的女孩,用同样的手段毒杀了自己生身父母一家,隐姓埋名照顾女人直到她风烛残年,才被警方逮捕。 结果判处死刑,死于女人之前。 出版社还在叫荼荼斟酌书籍译名,直译的《养活》,或是《母亲》、《暴烈之女》,都被否了。 荼荼熬夜修完终稿、颇有些劳累感,休息时间就读起了报纸。她看到那句批判的话,气得一把摘去眼镜,脑子里失去了刚刚翻译完的所有重要情节,只记得,女人在都市做清洁工的那段: 作者以白描技法写了她奋力擦洗脏污的灶台的步骤、和丰富的心理活动,两页纸,简直长得离谱—— “混饭吃也好,总之、我要让这孩子活下去!这是我生命的意义……”女人的汗水合着泪水,啪嗒滴在混合许多黑黄色油脂的清洁剂泡泡里。她流泪不是因为工作低微,反倒是第一份愿意接受她的工作令她感动万分。 简直了,想起这蠢女人就烦。 昏头晕脑地活着也就罢了,还非得找个“意义”来欺骗自己! 敢问——说我混饭吃?是巴望着做点事糊口存活的意思吗? 对一个连活都不想活的人,做出这种评判不觉得太残酷太不礼貌了吗? 荼荼咬牙切齿,在终稿标题位置写上恶狠狠的《生而难活》。 不过第二天,和老人三千共度那每周愉快而温和有礼的一小时之后,又欢快地觉得、可以继续活下去了。 坐在老字号酒路蒸馏所那昏暗吧台的一角,荼荼满脸晕红、注视着满布自己指纹和水迹的空杯,恍然大悟: “呀,我这不就是像在地狱受苦一样吗?只不过,是更……更加厉害的地狱,是每次心都变成空洞之后,又被人灌输进希望、然后没完没了受苦的地狱。” 小酒馆、昏黄灯光、木质的浸渍酒水的吧台。 不知为何,觉得这样的景致非常熟悉。 她似乎在等一个同样愁眉苦脸的人来攀谈,听对方畅谈自己的失意落魄。但如今自己也是全心全意对待生活的痛苦的人,不明白互相大倒苦水、用讲述俗世的唾沫将彼此淹没……有什么趣味。 起身付酒钱。 和很多次孤身回家同样,她沿着常走的街道路过灯笼店、小卖店、总是关着仓库门的印染店、只在外面看看的男士理发店、只有早晨才忙忙碌碌的大豆制品作坊、沙石蔓延到道路中间的白沙公园之后,因重复了路线太多遍而厌烦地到家了。 进门,匆匆漱口、丢下背包鞋子倒头昏睡,这是属于酒鬼的仓促。 灰尾鸠求偶的季节。 太阳还似醒未醒,它们就扑腾上荼荼的阳台,不断鼓动蓬勃如香蒲爆炸的颈毛和胸毛,不断展开顺滑泛紫光的长长翅羽,呜呜呜地互相发出毫不掩饰的倾慕之声。 自然赋予它们的一切,都在被拼尽全力地利用,在赤.裸心意驱使的追逐当中,那纷乱的灰色羽影,反而在初升朝阳中闪耀出纯净愉悦的光色。 荼荼的醒转可算不得愉快,大概是宿醉的关系吧,她从噩梦的结尾处惊醒,在闷热的飞机机舱中,突如其来一记高速的撞击轰爆了她的头颅和整个身体,醒来时,一侧耳旁还响着嗡嗡余音。 “我终于完蛋了么。” 对死亡的热心催使她捂着耳朵一骨碌爬起来,观察周遭,却一眼看见窗外朦胧晨光中那对正交.配的灰尾鸠——如此生机勃勃的景象呢。 看了几眼,就觉察到不对劲,这对灰尾鸠身量相当,不像一雌一雄。而且,居然是互相骑到彼此身上,再飞下来。 互相以激烈的肢体动作展示自身光泽明亮的健全、以及人类看不懂的其他魅力,当事鸠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甚至为这样的追逐嬉戏乐此不疲。 荼荼坐起身挠了挠头皮,睡眼惺忪却看得很认真,这是她专业之外的事情。 大概——她猜想,在郊外养殖灰尾鸠的农场里,数量庞大的鸠群中也会偶尔出现几例这样的情况吧,那么追求繁殖数量的养殖者,也会头痛于如此的“反常”吧。 而自然,广阔的无边无际的自然,却以遍洒晨光的自由而美妙的清晨,如此轻易地包容了这样的“反常”。 可是,自己的心悦对象,性别是否“反常”,早已不是她思考和纠结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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