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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一方还健全年轻着,而一方的羽毛暗淡稀疏、翅膀苍老无力,飞也飞不高、叫也叫不出,已经经历了整个生命的花开花落,闭上单薄灰暗的眼皮就好像死去的姿态…… 那么,就算是广博不拘小节的自然,也难以包容它们相恋吧。 《恋爱是我唯一的使命》,失去了使命,失去了那改变她人生的幻影之后,荼荼的手中空无一物,心灵也全然失去了颜色。 “这么说的话,我可以请您吃顿便饭吗?”老人三千语气柔和地问,“如果您喜欢品酒的话,那么我刚刚突然想到一个地方,想要介绍给您。” 方才谈到酒的话题,荼荼有些滔滔不绝、得意忘形了,这会倒是看了看小笔记本上,自己写的满页都是生天国地产酒名,两只招风耳朵发红:“不,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我的上一位语言老师,从来都拒绝这类课下的约会,因为有些人不是以上课为目的接近她。所以,我误会您也不行,实话说,每次只有一小时的课程,我感到麻烦您很抱歉。” “……不,我觉得无所谓啦,当然也有麻烦的事情——我是说,如果只是和三千女士这样的人去品酒的话。” 她望向老人的、淡灰色的眼睛,好像火山死后、山顶上冷却的沉淀了杂质的一汪泽水那样,透着心死后才能有的温和平静:“我其实是很乐意的。” 离家不远的里巷,有几处当地人才会去的路口酒家。 荼荼只是在带着污迹的小窗外,张望过那些一对对酣热的食客的脸,但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规矩、又常常形单影只,从来没进去过。 下午四点却是满席无座,二道门前已等着一对男女情侣。 从店里掀开了干净的深蓝布帘,系明黄色围裙的哥儿被阳光刺了眼,睁开就瞧见了三千,笑说:“您好久没来了雅奇欧教授!不巧只有站位呢。” “站位吗,那我们再等一……”老人话说一半,看向身后的荼荼,米白底色赭红细线的衬衫,映衬她根根点缀金线般阳光的银发,更加明亮的轮廓,微微热出汗了的脸颊,说话时挤压着笑纹,“不待很久的话,站位也可以吗?” 买了单向外走的食客,急于挤出窄小的店门,荼荼向后退,老人抬起皱皮堆叠的瘦手去护着年轻的同伴。 那双关照她周身的淡蓝色眼睛的冰晶,仿佛冻了数亿年,诉说着它的主人稳定恒常的温和与文雅。如果没有苍老的毁坏,这该是多么一个令人日日夜夜憧憬的人啊。 “可以的,不如说站着喝酒更有当地的趣味吧。”荼荼用笑冲淡了想哭的情绪,说。 “这位是您的……女儿吗?”哥儿问。 “哦不,我的小女儿也年过半百,她已是能做我孙女的年纪了。”老人说罢,领着荼荼进入天花板矮小的店内,其间一直笑眯眯的,看去白色灯泡映照的贴满墙的菜单,像是进了节日时欢畅的灯笼阵、观赏那些包含温暖火光的美妙玩意儿。 等着小哥开单的空档,侧头对荼荼笑言:“被说像母女而不是祖孙,这样听起来倒很开心。只是不知道哥儿是不是故意这样问呢。” “您看起来确实很年轻,比起年龄……嗯……”荼荼还不知道她的年龄。 “是吗?我已经78岁了。”老人眨眼睛,提示说。 “我是说,您看起来很有精气神。”荼荼闹了个红脸,将背包塞进桌肚里,又补充说,“我妈妈六十岁已经浑身是病了,真希望她到您的岁数时能有您一半健康。” 这倒是真心话。 上来了大半碟醋腌的绿茄、油炸软皮椒和豆腐干、冷藏的精米酒用墨绿瓶子装着,伴着两个小琉璃杯。 “腌茄子就剩这些了,给您折价一半。菜会不够吗?”哥儿说。 “那谢谢了,再上一份烟熏的鹅肉。” “好嘞。” “抱歉,我很喜欢这些街边的小店,气氛有些烟熏火燎的热闹,价格也……噢,但不是出于价格的考虑。如果是精致高尚的果实酒和烈性的蒸馏酒,也都各有去处——如果您之后有兴趣的话。不过,这里离您家比较近,今天总归是即兴的邀请,不好劳烦您跑远。” 三千倒酒的手颤颤的,却早就在颤抖中找到了能够平衡水流的优雅姿势,酒水七分满、一滴不洒。 察觉到老人三千正对自己说话,给自己倒酒,荼荼忙摆手说:“不不不,我来,谢谢……呃,其实我也喜欢这样的地方。您不用这样周全地为我考虑。” “请尝尝看。” “谢谢。” 杯沿亲吻丰润的软唇,清甜冰凉的酒水在唇舌间弥散开,向上方窜起一股稻米芯清冽圣洁的香醇,微辣刺激着舌根,使更多的涎液涌出舌下,喉头爽快的吞咽紧随其后,胸臆间一线甘甜的清凉。 酒馆里闹哄哄,环视才看见,十个有八个人面前放着这样的绿酒瓶。 “啊,好好喝。”荼荼惊喜道。 “太好了。” 三千饶有兴致地,与这位年轻的酒鬼交换关于各类酒水的评鉴,瞧她不断因酒水美味而漾起幸福和恍惚的脸色,眯起眼睛笑。 吃吃喝喝半晌,才又说:“我感到很奇妙,我以为你这样年轻的女孩,会觉得和我这种老人喝酒是无趣的。我一开始还担心,您不愿为我这样老眼昏花的人授课。” “不,三千……老师,我出来国外也是为了见识各种各样的人,如果只是和年龄相近的人天天混迹在一起,思维就会渐渐僵化成一个时代的形状。能和您这样站在小酒家里喝酒,我也感到……很奇妙。” 荼荼用指腹紧压着琉璃杯,耳畔充满了温暖热闹的人声,心里说,也许,很幸福。 又轻声道:“我觉得人和人的相遇……都是有原因的,有些缘分,不是今生遇到才开始的。所以我很珍惜。” 三千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温和地凝望着她,语气同样柔软:“你是说,或许我们从前就认识吗?上辈子的缘分……这样吗?”
第11章 地狱开的花 上辈子的缘分。 三千的话引得荼荼慌乱地看向她,视线交汇:可是,对方的眼睛里干净极了,没有一丝感情浓烈火光的跳跃,没有一丝业力繁杂乱线的纠缠。 这样干净的“无关系”的眼睛,不能解答她的疑惑。 三千眯眯眼睛笑说:“那么,一定也是这样,明媚的天气里,短暂奇遇般的缘分吧。和您这样文静、有礼节、有耐心的女孩儿的相处,从始至终都会感觉很开心呢……嗯,在人生暮年,还能有这样的奇遇,我要感谢您、以及从前的缘分啊。” 荼荼不喜欢她一无所知却采用抒情式的表达,更不喜欢听她温和的声音念出“暮年”这样的字眼。 看着这张褪去了研究者和老师的严厉,只剩睿智和亲切的老妇人的脸,心里酸酸的。 如果是意气风发时的她,在小酒馆中,与同僚往来交谈着彼此引以为傲的研究的她,那清美的容颜时而流露深思、时而肃然、时而展开微醺笑容…… 自己遇到了这样的她,一定会恋上的吧,一定会急切地表白心意的吧。 纵是被人视为“异常”的灰尾鸠,也会不顾一切向她展示自己生命的灿烂之处,拼尽全力也要与她相恋,吻她润泽的粉唇白齿的吧……可是,可是…… 荼荼落下眼睫,无力感蔓延到了喉咙,她细声细语地宽慰她说:“您这样美好的人,一直一直都会有美好的缘分相伴的。” “啊……是吗?”老人闻言却将餐具搁下,喉间干涩地吞咽,指甲起了棱的手指,指腹爱抚般轻轻摆弄着小酒杯,若有所思地盯着在吧台后边穿梭上菜的哥儿,年老的眼睛喜欢捕捉鲜亮的围裙的颜色,实际是不知看向哪里。 她的眼睛里,仿佛缓缓流过了属于她的数十年岁月,目光终于显露属于老人的浑浊了,梦呓般说:“我这一生……美好……嗯,上辈子……斯卡芙老师,上辈子的事情,我不太明白了呢。” 荼荼无所谓了似的,要给这话题一个了断:“那种事情谁都不会记得的。” “啊,是吗。”三千垂眸收敛情绪,为她斟酒。 “对了,斯卡芙老师,您知道城西古宫城北部的杉林一带吗?盛夏会漫山遍野盛开许多浓紫色的花朵,叫做地狱花。”临去时,老人因饮酒微红着脸颊,问她,“下周正好是花期,可以的话,您愿陪我一道去看吗。” 恰巧荼荼掀帘而出,依旧刺眼的夏阳将光热扑在她脸上。 每每酒会结束该是夜幕低垂、月上梢头,她习惯了。 进去出来,前后天气晴朗热烈、未曾变换,好像和老人三千的品酒闲谈这回事没发生过一样,是不曾存在的约会呢。 紧眯眼睛躲避阳光的荼荼还未回答,老人又补充说:“到了近几年,我也总在花期时去那里了,年龄真是不可思议呀。” “地狱……花吗?地狱盛开的花朵。”很多文学作品里出现过,荼荼这年纪,距离“死亡”的真实,总归感觉上还是遥远的,只把那当做艺术美的消遣,说,“很乐意,如果是漫山遍野盛开的话,我还蛮想去看的。” “谢谢您迁就了。自己即将去的地方,本以为年轻人会不感兴趣的。”老人以点头微笑为礼,摆手作别,“那么,下周见。” 地狱花,即将去的地方——? 她在说什么、在尝试传递怎样的感情呢,荼荼看她稀释在缤纷人群中淡色的、因放松而微微佝偻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对自己听得懂生天国语、并且理解话中最纤细的情绪这回事,产生了浓重的厌恶之感。 “要是听不懂就好了。” 上午十点,天阴阴的有些闷热。公交车在终点之前一站停下来,虽说是山沟里却还能通公交车,两年前荼荼就感叹于降天国都城交通的便利。 她来过这里,给城西古宫城开的古画展做路线引导员,一天念60次每次20分钟的引导词,报酬很可观,两倍于普通打工时薪的活计,才能将她吸引来这鸟不拉屎的老旧景区。 当时是初春,附近的灌木丛里散落着以拍摄宫城鸟雀为消遣的人,仔细看的话,都是老年人。 一次被展会事务领队嘲弄说:你的引导词能不能念的有点感情,语法错误就算了,降天国人在人类共通的地方也没有优点吗? 为了继续“混口饭吃”,当时的荼荼没有反抗一句。 工作上受挫,直接把坏心情带回家就不好了,于是来到这片灌木闲逛转换心情。 一位拍摄春雀的老爷子却放下相机热心地招呼她、给她看自己腰包里装的影集,纵使这年轻人只会说“拍得不错的照片呀”、“这张真可爱啊”之类僵硬的、口音奇怪的话,老爷子对牛弹琴、也高高兴兴地同她介绍了半天春鸟的种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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