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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一直以为是萧承锦逼她喝药怀子留下的毒。 “口鼻呛血,面色灰败……和萧承锦一样。”林双眸中失神,喃喃道:“是她给萧承锦下的毒。” 萧承锦一应吃穿用度都有人专门检查试毒,沈良时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给他下毒? 杨渃湄忧心忡忡,“按照你所说,戚溯曾为皇帝诊治为惊厥,无人反驳,看来皇帝和太医并不知道这件事。” 林双捏着那张药方,愣愣地走了几步,脑中闪过无数情景。 “……是香,是嘉乾宫的香。” “每次我进她殿中都能闻到没散尽的熏香,但是我在时她从不点香。” “那晚她让迦音送去的是香料。” “原来如初,原来如此……” 戚溯知道,迦音知道,甚至其他人也知道,唯独她不知道。 林双绊到书案,跪坐在地,双手撑着案,无端气笑了,她咬牙道:“……沈良时,你竟瞒我至此!” 杨渃湄扶住她,颤声劝道:“小双,她没得选,这毒毒性不强,要长年累月才会生效,大概从回宫时她就开始准备了,她本就身弱,即便不是怀有身孕,也会比皇帝先毒发的。” 眼泪砸在那纸药方上,晕开字迹,林双抓皱了纸张。 杨渃湄道:“你师兄说,她早自己无救,这个应该是压制毒性的药方,皇帝想活,就只能用这张方子续命。” 所以她将这纸方子送到江南堂,沈良时了解林双到此地步,知道她一定会做出触怒朝廷的事,最后用心血灌溉出这纸药方来护住林双,为此她不惜将皇帝的孩子也送到江南堂,掣肘朝廷。 林双两眼一黑,几乎喘不上气,杨渃湄扶着她跪坐在地,眼眶酸胀,道:“小双,她做这么多,就是要你活着。” 林双的眼睛已经聚不起神,眼睫、嘴唇乃至全身都在发抖,心口传来的抽疼让她昏死不过去。 “活……她要我活,我该怎么活呢……” 二月伊始,皇帝骤然病倒,太医救治三日无济于事,命悬一线时,江南堂千里送来一粒药丸,内庭惶惶,没人敢拿主意,侍疾的晏嫣然一把抢过来喂皇帝服下。 “横竖不过一死,总好过看着你们干瞪眼!” 药物起效,皇帝的病情止住,众人悬着的心放下来。 二月中旬,平西王前往焦阳谈判,一块儿到的还有江湖各大门派门主,崔子毅、镜飞仙、蓬莱仙同在其中,谈判地改到南屏城外天坑边。 皇帝的命有一半在江南堂手中,谈起来就要比之前轻松些。 “皇后的遗体,是一定要接回的,林双的命可以留下,但是皇子要送回宫中,同时江南堂每月要将药送来,如有耽误或敢擅动手脚,江南堂不复存在。”萧承安看向对面的林单,问:“林堂主以为呢?” 林单道:“死罪免了,那活罪呢?” 萧承安道:“关入天牢,打断筋骨,终身囚禁。” 林单身后的林似暴起,“放屁!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萧承安身后的大臣道:“此乃万全之计,诸位以为呢?” 没了林双,江南堂无疑折了一翼。 席间除镜飞仙几人外,纷纷赞同。 林似用鞭子指过她们,道:“我记住你们了!” 又是几日纠缠,打破僵局的是从江南堂送来的棺椁,意味着林双让步了,但紧接着堂中传来消息——林双不见了。 众人哗然,纷纷猜测她是惧怕受罪而偷跑,更有甚者,指责是林单纵容她出逃,总之各执一词。 “如今林双抓不回来,我看更没有谈的必要,江南堂即刻将皇子送回,由陛下下旨,号召天下缉拿林双归案!” 林似怒道:“狗屁,什么便宜你们都想占!要皇子,拿命来换!” 大臣斜着一拱手,道:“臣等此次得陛下密旨,必要时可以舍弃解药而取江南堂,江山并非无主。” 此言不差,不说皇帝膝下最大的孩子已经十二,还有一个平西王可以继承大统。 林单道:“林双,我们江南堂会找,江山易主说来简单,眼下草原和东瀛刚刚平定,倘若此时国本出了什么事,其中厉害各位比在下清楚,何况还有在座这么些江湖门派也都在看着,朝廷能有十足把握天下不会大乱吗?” 这也是朝廷最担心的事情,一个江南堂再难打,也不是打不下来,可再加上其他门派和诸国,就不一样了。 萧承安道:“林堂主的意思?” 林单道:“先皇后为在下义妹,生前厌倦皇宫,将她遗体送回已经是违背逝者遗愿,她另一个遗愿就是林双能活,林双必须安然无恙留在江南堂。” 大臣冷声道:“林双行刺天子就够砍几十回,饶她一命已是格外开恩,她现在畏罪潜逃……” “谁说我逃了?” 凛然之声传来,众人俱是一惊,遂抬头看去。 只见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落在天坑之上,立在铁链交接处,和数年前问鼎天下第一时一般无二,令人赞叹畏惧,不敢再多妄言。 林双如履平走下天坑,先对林单轻一颔首,随后走向停在人群之外的棺椁,近了众人才发现她怀中鼓鼓囊囊,手中拿着一枝玉兰花。 她停在棺椁前,手中不见怎么用力就将已经钉死的棺盖推开。 沈良时的尸身一直停放在冰室中,棺椁中放了能保尸身不腐的药物,保存得当,虽已过近两月,但看上去只如睡着了一般,林双亲自为她入殓,除了满头朱翠外,换了她最喜欢的一身衣服,颈上带着‘长乐永安’的金玉项圈,陪葬的是她生前喜欢的一些小玩意儿,还有一罐干桂花。 林双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放进去。 “杏仁酥,热的。” 她将那枝玉兰放到沈良时交叠的手中,又道:“开的第一枝玉兰花。” 林双从怀中取出一枚泛着淡淡光泽的珠子,捏着沈良时的脸,将她口中的玉蝉拿出,换成那颗珠子。 那个玉蝉出自林双之手,前后打磨无数遍,总担心哪里会刮到沈良时,现在被随手扔在一边。远处的林似见了,皱起眉问:“那是什么?” 林单道:“沧海遗珠,东瀛国宝。” 其他人将此话听清,心中一震,没料到林双短短几日竟是去了一趟东瀛。 林双理了理沈良时的两鬓和衣摆,眼中漫上恼意和柔情,轻声怪道:“你才是骗子,沈良时,等我追上你,一定狠狠罚你。” “算了,说了你又躲我,你走慢些,等等我。”她又收回前言,拉着沈良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道:“听见没?走快了我追不上,你被人欺负怎么办?” 泪水滑落,蹭在沈良时手心里,恍如她还活着,轻柔地为林双擦去一般。 朝廷给了林双两条路,一是当个残废囚在天牢中,皇子留在江南堂,二是关在江南堂,皇子送回宫中。 林双还没选,两边又争得面红耳赤。 镜飞仙站到僵局中间,道:“关在哪儿不是关,江南堂不是在两燕山找到一个地下洞窟吗?将入口封死了,和天牢有什么分别?” 林似破口大骂:“放屁!你想杀我师姐直说!” “我选两燕山。” 争吵中,林双淡声开口。 林似气急,“你选两燕山,和我现在一剑捅死你有什么分别?!” 林双只重复道:“我选两燕山。” 众人面面相觑。 萧承安道:“两燕山此后由各家门派看守,入口封死,以防你出逃,你也愿意?” 林双点头。 萧承安问:“诸位的意见呢?” 蓬莱仙和崔子毅都沉默点头,其余门派三三两两还是坚持应该关入天牢,这样才最保险。 呼啸鹰鸣,一只通体白色的猛鹰盘旋天际,不断下压,最后收起宽大的翅膀停在沈良时封合的棺椁上,它歪了歪头,脖子上挂着一柄长剑,携带风霜从千里外赶来。 “是雪山!” 雪鹰带着满雪剑落在林双肩头,意思明了。 沈良时棺椁入陵那日,天下大能押送林双到两燕山。 此时山头的雪还没化去,两山相对,形如双燕,林双出了许久神。 雪鹰一路跟来,略通人性地蹭了蹭她的脸。 林似恨她,停在石门前不愿再送,“林双,我最讨厌你了!” 随即转过去泣不成声。 崔辕、崔辙看着这个他们一起发现的洞窟,竟然成林双的归宿,心里如同被人捶了一样,说不出话来,跟着崔子毅停在石门前。 林双脸色水波不兴,对着他们点点头,跟着林单走进去。 林单在前一路点亮火把,林双制止他,道:“不用浪费功夫。” 林单难得固执,“不浪费,这是你回家的路。”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林双突兀道:“对不起,师兄。” 林单动作僵硬一瞬,随后摇头道:“是师兄对不住你们,没能护住你们。” 到了万衰窟中,林双自顾走进去,盘腿而坐。 林单将地上的蜡烛点亮,吹灭火折子,道:“小双,人的一生很久,没有什么是真正刻骨铭心的。” 林双道:“你曾经说一个人没有经历过热闹,是不会知道孤独的,倘若我和沈良时像寻常夫妻般平淡地走过这些年,或许我真的能放下,可偏偏我们之间没有不合,没有争吵,有的只是分别再分别,一直没得到圆满,所以对彼此的情意成倍攀升,远超生死。” “天地仁慈,生我和她相遇相知,天地也不仁,逼我和她从此分离。” 她合上眼,不愿再说。 林单退到石门后,只待他亲手封住唯一的出路。 这实在杀人诛心,饶是崔子毅和镜飞仙都看不过去,提出代他送林双入窟,林单谢绝了。 他们三个,由林单看着来到江南堂,此是生,是因,是首。只要他不死,那么死、果、尾,就应该他来见证和交代。 林双的三者落在这儿,最后由他送进坟墓。 林单抬手运气,石门在他面前轰然下落。 他想起那年几人到众生寺中拜会,林双随手抽出来的下下签。 一个不信神佛的人平生第一次求签,无人得知她求的是什么。但无论是什么,因为乌龙导致全是下下签的竹筒,似乎冥冥中就注定了她后来的命运,老和尚说‘会合有别离,无常难得久’,果真一语成谶。 石门离地三尺,林单看着她垂首坐在那儿,毫无生气。 他听到低低呢喃,却不是呼救。 石门落地,里外彻底隔绝,生死在这一刻注定,林单随之闭目,不忍侧首,在脸上摸到湿润。 “哀哀两山燕,凄凄难相见。” “相逢在春满,离别于冬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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