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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京城顶上,乌云密布,人人惶恐,朝政大权在骠骑原发来奏折时全权落在晏嫣然手中。 “恭请陛下退位。” 骠骑侯第一个站出来明目支持皇帝退位,由晏嫣然登基称帝。 是日,天象巨变,双日交替,天下哗然,司天监正使上书称其为天降祥瑞,朝局将定。 新德宫中,新旧权力交替会面,萧承锦形如枯槁、垂垂老矣,他咳嗽着,仍在不停咒骂晏嫣然。 晏嫣然手中圣旨在另一只手心中敲了敲,道:“陛下要骂什么,我都洗耳恭听,只是陛下要想清楚,如今天下之势倾向何处,沈良辰为何止战,骠骑原忠于谁,陛下可以慢慢想,但江山倾颓可等不了。” 她拿起手边的玉玺,走到榻边坐下,将圣旨展开,玉玺放到萧承锦手中,只待他印下,这封退位书发出,晏嫣然就能省去不少麻烦,即刻登基。 偌大的寝殿中,除了他二人,还有跪在榻前的自照,坐在一边的林双,以及静候的王睬。 萧承锦眼珠转动,看向自照。 “羽泓,羽泓,朕的孩子,你也要背叛朕吗?” 自照从晦暗中抬起脸来,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缄默良久。 他心中累积十七年的恨,在此时找到一个合理的发泄口,倾倒而出。 “陛下,我的名字是自照。” 萧承锦挣扎起半个身子,伸手向他,握住他的手臂,道:“你是朕的皇子啊,你是朕的太子,是江山未来的希望,你也要和他们一起背叛朕吗?你拿着这个,出去叫御林军来,朕即刻就能下旨传位于你。” 沉甸甸的玉玺落到自照手中,他掂了掂,不假思索地还回去,握着萧承锦的手,往圣旨上盖去。 “陛下,你忘了,我是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的吗?” 所有的怨恨因谁而起?所有的离合因谁而生? “是你,是你教他的!”萧承锦指着林双,道:“是你教他恨朕,你唆使他母亲离开朕,如今又唆使他背叛朕!” 晏嫣然卷起圣旨,自高处扫来一眼,“即日起,安稳做好你的太上皇,颐养天年吧。” 殿中随着晏嫣然的离开而安静下来,只有萧承锦的咳嗽和咒骂声。 林双掀开眼皮,缓声开口。 “你的江山,你的名声,你作为皇帝的威严,如今这些都没了,萧承锦,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萧承锦倒在床榻上,只有眼睛能转动,看向林双的方向,看到她走近了。 “咳咳……朕是天子,朕平定八部,收复骠骑原,安定四方,朕要青史留名!你别得意,百年后青史上与她的名字旁边是朕,而不是你,你和她注定不可能,她是朕的皇后,就算死了也是,朕不会放她走的!” “你确实会青史留名,但史书上也会写你晚年荒诞思淫、耽误朝政,会写你炼丹求长生而加征赋税。” 林双站在榻边,看他老态龙钟,与当初疑心深重的年轻天子判若两人,沉淀十七年的仇恨,没有随着岁月被冲刷褪色,反而累加重叠。 “忘了告诉你,晏嫣然已经令史官将她生前在宫中的一切全数抹去,往后史书上只有你一人。” “胡说!你们大胆!”萧承锦剧烈地捶打床榻,“来人!来人啊!” 殿门推开,走进来的人手中端着一个瓷碗,碗中药汁黑乎乎的。他到了榻前,躬身道:“父皇,该喝药了。” 萧承锦如见救星,急道:“羽淀,快去叫人,叫御林军来!” 萧羽淀将药碗往前递了递,“父皇先喝药吧。” 他用勺搅了搅,喂到萧承锦嘴边,后者不肯张嘴,他便放下碗强硬捏开他的下巴,将整碗药灌了下去。 药汁撒在萧承锦明黄寝衣上,他俯身不断扣弄嗓子。 “你……你这个逆子!你胆敢……” 萧羽淀退后一步,淡声问:“父皇不喜欢我,当初又为何要强迫母亲喝药生下我?害我母亲缠绵病榻数十年。” 萧承锦什么都没吐出来,他追问:“你给朕喝了什么?是什么?!” 萧羽淀咧嘴一笑,“正是您当初逼母亲喝的药,您忘了吗?” 萧承锦从榻上摔下来,“太医!传太医!” 萧羽淀往后退开,漠然看着他向殿门处爬去。 “只恨她们不能生见你忏悔,到了地下,也别再去扰她们清净。” 林双收回了视线,负手离去。 二十七年秋,天子退位,居檀山行宫不出,新皇晏氏继位,该国号为“周”,年号为“凤临”,招安沈氏旧部,颁布新令,四海清平。 离了皇宫,林双挂念着坠兔收光,转道阿斗山,同行的还有萧羽淀, 月下仙当年离宫没多久就病倒了,镜飞仙偷盗坠兔收光为其续命,这些年又四处求医,甚至亲自抵达蓬莱,请来蓬莱仙为其诊断,都束手无策,自醒来后一直没有他二人的消息,林双便打算亲自走一趟。 萧羽淀年长自照十来岁,倒是跟他们三人聊得来,路上彼此交换了见闻,一见如故。 “自照,自照,是个好名字,谁取的?” 自照一笑,道:“师父翻书时随手取的。” 萧羽淀深以为意,“我也要再取一个。” 他策马追上林双,道:“林双姐姐,你给我取一个吧。” 林双没耐心道:“爱叫什么叫什么。” 年轻时说过要把阿斗山轰平的狂妄之语,这还是林双第一次到阿斗山,山势崎岖,和两燕山不遑多让。 听闻他们到了挞拔关附近,腾生苏还来信一封,惋叹不能和她一见叙旧。新皇登基,恩准段寻风告老还乡,如今骠骑原全然交到腾生苏这个骠骑侯手中治理,忙的不可开交,林双只让她干好自己的事,往后自会相见。 将马匹拴在山脚,林双带着几个孩子慢慢向山顶爬去,过了一个石门,能隐隐看到殿宇阁楼,不过人迹罕至、荒凉至极,丝毫看不出这是当年壮大一时的逢仙门。 “这些年逢仙门渐渐失势,弟子也越发少了,提到江湖几大门派,都很少有人会想到他们。” “真是令人唏嘘,我听说二十年前逢仙门也是能和四家鼎立的存在。” “这么一看,雪山没了,逢仙门也没了,真是世事易变。” 正说着,一人身着青衫,拎着水桶从小道穿过来 ,与几人迎面撞上,乍见了露出几分震惊来。 “林双?”
第92章 吾心安处(三) “我早说了,你和我是一路人,你瞧如今只有你来看我们了!” 林双摆摆手,皱眉道:“每次见面都说这话,你不烦我都烦了。” 镜飞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吹凉了药喂给躺在小榻上的人,末了又用帕子给她擦擦嘴角。 月下仙面色灰败,反而露出几分温和,不再似往年一样清冷,看向林双时多了几分新奇。 “我以为你早随沈良时去了。” 同在屋中的自照有些愣神地看向她,显然不能理解此话的深层意思。 林双面色如常,道:“我们的生死,早不握在自己手中了,万千事情绊住脚,算是偷生至今。” 镜飞仙又道:“早年我和你说什么来着,你非不听,讲劳什子道义,现在后悔了吧,蓬莱那小子也是不争气,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被招安了。” 林双叹了口气,一样的话不想再说第二次,她看向月下仙,开门见山问:“小雨点也来了,你要见见他吗?” 月下仙僵住一瞬,随即摇手,“不了,说过不见的。” 皇帝因为逢仙门的缘故,不多待见小雨点,以往沈良时在,还偶尔能见上几面,自她走了,皇帝就跟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孩子似的,一年到头见两面都算多的。 镜飞仙有些犹豫,想劝她,但月下仙紧接着咳出血来,他就把此事抛之脑后了。 月下仙习以为常地漱了口,掩唇对林双一笑,“真是失态了。” 林双问:“这么多年,坠兔收光一点用没有吗?” “要是没用,只怕我早化为黄土了。”月下仙莞尔,问:“你这次是为坠兔收光来的吧?” 林双颔首,“邺继秋只剩两成功力,撑不了多久了。” 月下仙了然,不避讳道:“我也就这几日光景,待我死了,你来取就是。” 镜飞仙默然而立,月下仙看出他心中所想,道:“师兄,这次可不能再骗人了。” 镜飞仙牵强笑了笑,道:“本座一向说话算话。” 林双兀自摇头,道:“你耍我的次数还少吗?” 三人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既然说定了,一行人便在阿斗山暂住几日。 萧羽淀日日候在月下仙门外,也不吵闹着要见她,就帮镜飞仙干一些活,打水煎药做饭之类,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熟练得不像一个皇子。 看他老实乖觉,镜飞仙也没说什么。 月下仙的病逝来得既突然,又在预料之中,弥留之际只有镜飞仙陪着她,她靠着镜飞仙的肩,手中捏着一根孔雀翎。 “哥,你还记得《孔雀东南飞》吗?” 镜飞仙点头,“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南北种梧桐。” 说着话走的,安逸、轻松,只让镜飞仙答应她二人合葬。 林双立在门外,听到身旁萧羽淀跪地而泣。 自照看着她的背影,略显萧条,不知为何她眼中也跟着流出落寞来,那种寂静的、不为人知的哀伤,像是心中最深处的回忆被牵引出来,从而感同身受。 自照想,是触景生情吗? 镜飞仙信守承诺,将坠兔收光亲自交到林双手中,他清减了一圈,门主衣袍挂在他身上似的,空荡荡地晃。 “托你一件事,下山时帮我将阿斗山封起来吧。” 他去意已决,无人能改。 过了山门,林双示意几人后退。 她手中如有千钧力,撞在山头,坠着阿斗山旺地心拉,“轰隆隆”天摇地动,飞沙走石,阿斗山肉眼可见地向中间塌陷进去一截,殿宇阁楼全然倒塌,山门道路被滚下来的乱石全然掩盖。 阿斗逢仙不复存在。 萧羽淀要留在挞拔关,说这边风景与京城大不相同,可以好好欣赏一段日子,至于后面的路再说。 晏嫣然给了他个闲散职位,往来与骠骑原和三关之间,正合他意。 崔榷被抓回了崔门,徐督被他一块揪走,自照主动留下来跟着林双,问:“前辈,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林双转了转手中平平无奇的琉璃珠子,将这颗举世闻名的坠兔收光收入怀中。 “盛京。” 时值深冬,林双又晃悠着入宫了。 晏嫣然披着明黄衣袍坐在龙椅上,沉重的金冠压得她头疼,日复一日的宵衣旰食中,总算将朝政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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