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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将沈良时的棺椁运回江南堂?” 晏嫣然听完她的来意,将金冠摘下来放在一边,按了按额头。 “这不折腾吗?你真会给我找麻烦。” 林双等着她回复,沉默,但固执。 晏嫣然知道,她不同意林双也会有自己的办法,还不如痛快答应了,省得她又屠一次金吾卫。 她挥手让自照先下去了,屏退宫人,对着林双轻松开口。 “你应该不知道吧?我当年……诶,算了。” 林双出奇点头,“我知道。” 晏嫣然惊讶,便继续往下说。 “当年她回宫之后,我看她整日郁郁寡欢,多次自毁,有一次被救回来后,我就问她。” “总之是女子,为何可以是林双,不能是我,起码我能和你朝夕相见,岂不更好?” 晏嫣然抓着她的手,恳切道:“选我,沈良时,选我不好吗?” 沈良时将手温温柔柔地抽出来,道:“不一样的,你和她。” 许是她态度温和,晏嫣然才不死心,追问道:“再有什么不同,眼下有意义吗?” 这件事沈良时没和林双说过,她回宫之后的事,从来很少向林双提及,约莫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够,所以不愿意浪费时间。 “你知道她怎么回答我的吗?” 林双如实摇头。 “她说,‘我等的不是同陷囹圄、互相取暖,而是拉我出去的、救我于苦难的人,那个人只有林双’。” 晏嫣然笑了一下,坐回龙椅上,道:“去吧林双,带她离开这深宫,去她想去的地方。” 年关逼近,尘封多年的石棺重见天日,林双事必躬亲,为此事熬了几个通宵,总算赶在二十八这日出发。 为免惊扰,宫人扯来张巨大的白布盖在棺椁上,被林双制止了。 “换成红的吧,她喜欢红的。” 自照离得很远,不敢靠近,依旧能看到林双在棺前立了良久。 等队伍全部整装待发,她手按在棺盖上,额头贴近棺首,轻声道:“可惜今年赶不上除夕,只能在路上过年了,你将就一下吧。” “沈良时,我们回江南堂了。” 这一趟,隔了近十八年。 惊世骇俗的,石棺上盖上红布,布上绣着几只蝴蝶,辘辘向江南堂出发。 待棺椁安置好,林双推开院中主屋的门。 屋中摆设照旧不变,和十八年前她离开时一样,和沈良时离开前一样。 当时的光景,沈良时要到蓬莱小住,彼此以为还会回来,后来也没人有心情收拾,连桌上的书都还敞着,翻到其中某页,讲人妖相恋,不得善终。 林双将书合上,在屋中走了一圈,从柜中翻出几套衣服,混着沈良时的收放着,是在檀山行宫时她给袖口、领口绣上丹桂的那几套,崭新的,还没穿过。 林双换了一身,月白里衣,枫红外袍,领口和袖口是金色桂花,衣摆上用银线绣着蝴蝶。 她将一切收好,装在一个箱子中,衣服、书本、中宵,还有蓝宝石的蝴蝶,以及一些很细碎的小东西。 做完这些,她最后看了一眼整个屋子。 十几年前的画面在此刻重叠,屋中有无数个身影,榻上、案前、桌边,或坐或躺,或说笑或拌嘴。 彼此无忧无虑、相互做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零零散散加起来约莫都没有一千日,却撑着林双在万衰窟中熬了一年又一年。 十七年间,她闭上眼睁开眼都是漆黑,直到巨蛇缠绕住她的脖颈不断收缩窒息,这些画面一闪而过。 “沈良时……” 人是贪婪的,是习惯的,从未得到的东西,有一日切实握在手中,又被人血淋淋地剥走,痛心疾首、恨不欲生都不足以形容,是心里空荡荡的,是失魂落魄的。 孤独,林双将这二字啃食得如此透彻,自己变得不堪一击。 记忆随着门的拉上而被封存。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尤恐相逢是梦中。 林双曾是天下第一,意气自负,不信书上说‘情深不寿’。 那包杏仁酥是她浓郁热烈的爱,又成她的追悔莫及。青鸟凄鸣,策马追不上雪,她的剑也快不过命运无常。 最后哪怕是天下第一,也无力回天,相逢只能是梦中。 是梦中…… 林双从梦中醒来,人还躺在桂树下的摇椅中,背后有人在窸窸窣窣。 “你们干什么?” 林似和自照伸着双手站起来,老实道:“给师姐你把头发染黑呢!” 她又转过去责怪自照,“早让你轻点轻点,现在好了!” 自照不敢反驳,愣头愣脑地道歉。 头皮痒痒的,林双伤神地闭上眼,无奈道:“你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没个正形。” 林似不满道:“我多大?我再大不也是你师妹吗?” 自照把染料递给她蘸取,她用木瓢直接舀起来顺着林双垂着的长发往下淋,絮絮说着话。 “这次回来就别出去晃了,你每次走我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你又跑到哪儿去发疯,老实待在江南堂,我和大师兄说了,过了年我们就去江东住几个月,那边风景正好,也方便你养病,到时候让渃湄姐给你好好看看,最好也看看脑子有没有毛病。” 林双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问:“这么些年,大师兄他们俩口子就没再有孩子吗?” 林似道:“没有,后来不是有了自照吗?渃湄姐一直带在身边亲自养着,养的久了就当自己孩子了。” 她突然笑了,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起初大师兄很纠结啊,自照一日一日大了该怎么称呼他,这死小子鬼精的,抓着大师兄叫爹,把他魂都吓没了一半,后来觉得叫舅舅也不好,磨来磨去,还忘了教他说话,最后就干脆叫师父了。” 自照觑着林双,但没看到多余的神色,就恍如听了个玩笑,没放在心上。他安静地待着,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 染完了发,林双还靠在躺椅中,等着头发晾干,林似扣了扣黑漆漆的手,忽地喊她。 “师姐。” 林双“嗯”了一声。 林似问:“都过去了,对吗?” “往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对吗?” 她靠在林双膝头,看着院子里慢慢萌发的春意,阳光撒洒下来暖意融融。 林双拍了拍她的肩,道:“阿似,你知道师父的死和林散……” “我知道。”林似合上眼,坦然道:“这是爹自己的的决定,我都知道。” 林双没再往后说,手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肩。 “人的一生,或许真有命中注定一说,年少轻狂时要和天争,最后发现哪儿能争得过天地倥偬,顺其自然吧,或许终有一日,还会相遇的。” 林双在一个深夜离开江南堂,独身赴雪山,月照冷光,又是四月。 “坠兔收光呢?” 林双摇头。 邺继秋似有所料,半真半假道:“果真是天要亡我啊!” 林双应景地带了酒,和他一同坐在雪山之巅,她将亢龙插入雪地,两枚铁环飞速转动发出清脆的声音,白虎好奇地围着转来转去。 “今日是十七诶,你我见第一面的日子。” 林双晃了晃酒坛,道:“今日十九,你记错了。” 邺继秋摆摆手,“差别不大,当年天坑一见,我就知道此生唯有你是我的对手,只可惜一直没打个痛快、分出高下。” 林双道:“分出来了,我是第一,你是第二。” “滚啊。”邺继秋将剑捅进她脚边,骂道:“若非这破剑,我也不用屈居你之下这么多年。” “雪山少主?狗屁!” 他站起来,扯着嗓子对着漫山白雪大骂。 “我要的是纵横天下、云游四海!才不要困在这山上当什么少主!” 邺继秋提剑而起,手中酒饮尽,乘风雪起势,剑意潇洒,欺霜赛雪的脸上现出两片红,映在剑身上。 末了,剑尖停在风雪中,挑起一片雪花来,又撒向人间。 “你这次走,把白虎也带走吧,不然光它一个孤零零的,我不忍心。” 邺继秋将满雪随手一扔,道:“每年清明记得用好酒祭我。” “邺继秋。”林双拾起满雪,挑起一个酒坛放在自己手中,打开饮了一口,道:“沈良时葬在江南堂。” 邺继秋不明所以,“啊?” 林双道:“如果能找到我的尸身,请你把我送回去,和她葬在一处。” 邺继秋皱眉,“说什么呢你……” 他四肢陡然绵软无力,摔跪在地,仅剩的两成功力不知所踪。 “你!你在酒里下药?你要做什么?!” 林双将满雪挂回他腰间,对着白虎招手示意,它一蹦一跳地奔来。 “坠兔收光,我找到了,但沈良时爱漂亮,我不能看着她的尸身腐坏。” 邺继秋骂道:“你有病吗?!” “我这一身功力,以身平山,足以保雪山太平,不算浪费,也当是我买下你的坠兔收光了。” 林双将他扔到白虎背上,拍拍白虎硕大的脑袋,道:“邺继秋,当一辈子的第二吧。” 白虎往山脚奔去,邺继秋看着她抓起亢龙,除了破口大骂,其他的再无能为力。 无数雪团滚落,追在他们身后,白茫茫中,唯有一道枫红身影迎难而上,手中长枪破开苍穹,双环碰撞声在轰鸣声格外刺耳。 巨大的内力波动从上往下扫来,连白虎也脚步错乱滚出去一段距离,爬起来将邺继秋叼在口中护在身下,任凭雪劈头盖脸地覆下来。 山脉颤动,“嗬嗬”声如同来自地底深处。 雪山将倾,万里同悲。 “陛下——” 晏嫣然梦中惊醒,王睬摔在殿门前,正狼狈起身。 “什么事如此惊慌?” 王睬跪禀:“雪山崩塌,江南堂林双她……以身平山了。” 晏嫣然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死了? 为何? 沈良时的棺椁不是已经运回去了吗? 运回去了,死了。 一切又都通了。 晏嫣然闭了闭眼,压下思绪,先问了百姓安危,又传旨召重臣即刻入宫商议。 “传朕旨意,江南堂林双平山有功,追封定山君,赐玉棺,葬于江南堂,另外……” 晏嫣然顿了顿。 “另外,传礼部、户部和太史令,早年姻亲,沈氏女,年十八,下嫁江南堂,于今成礼,与定山君完婚,合葬一墓。” “载入《世家录》。” 雪山风雪已停,茫茫山野,亘古沉寂,仿佛从未生乱。 “林双!林双你出来啊!” “你这个骗子!” 林似伏倒在雪地里,抓起一团雪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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