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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江婴分别,二人顺着人流往十三斋里走。沈良时抬头环视四周,这才能看清里面约有五六层,每层约有几十间铺子,成环形相接。木梯蜿蜒而上,还有两个机关设置的云梯,人只用站在上面它便能自己缓缓上升,在每个楼层都会停下。 “这边。”林双在她肩头拍了拍,示意她跟自己走,“小心撞上了。” 话落,两个搂在一起的醉汉踉踉跄跄从她们旁边经过,险些撞上沈良时。 一楼看上去都是酒楼饭馆,有的垂着轻纱罗帐,里面灯火隐晦又暧昧。门口倚着的几个俊秀小生一见她们,两眼放光道:“林二姑娘,许久不见啊!把我们都忘了吗?” 林双只瞥了一眼便加快脚步离开,留下他们几人在后徒劳呼喊。 二人上了云梯,沈良时没忍住低声问:“他们叫你,你为何不应?” 林双莫名其妙,“我为何要应?” 沈良时半真半假道:“我一直当你是正直无趣,原来你以前也玩的挺开。” 林双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我玩什么了?” 沈良时冲下面依旧翘首看着云梯的几人抬了抬下巴,“小倌。” “……”林双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儿发作,直到云梯在二楼停下,她将人拽到角落,道:“我没点过,以前都是去那儿抓人而已。” 沈良时存心逗她,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哦”了一声,林双见状还要解释,她却不给说话的机会,自顾迈进一家铺子去。 林双只能咽下这口气,再找机会算账。 颇具风情的老板娘看不出年龄,一眼认出林双,咯咯笑着直呼‘林二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断说一些好话,最后才问:“你师妹最近可没有在我家订裙子啊!林二姑娘来给自己置办?” 林双道:“带我朋友来逛逛。” 老板娘拉起沈良时的手,引着她转了一圈,在心中大概估计出她的尺寸,又问她有没有喜欢的样式、形制、料子,便到后面去了。 沈良时这才明白今日来的目的,“衣服我有,江南堂备了好些,不必如此麻烦的。” 林双应了一声,手滑过陈列的钗簪,拾起一只点翠双钗在她头顶比划两下,觉得不满意又放下了。 老板娘抱着几身衣裙出来给沈良时一一展示介绍,“这些啊都是京城现下时兴的,近来姑娘们最喜欢的样式料子,姑娘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其实早前在鞍落城买的那身绣蝴蝶的大袖袍最合沈良时的心意,不过后来遇到那么多事,早划了几个口子,不成样子了。 沈良时有意翻了翻,没能找到绣蝴蝶的,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远处的林双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伸手拉起一身绯红长裙道:“我觉得这个不错,你不是最喜欢红的吗?” 沈良时错愕地回头看她。 她从未直言说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颜色,但自幼时起确实偏爱红色一类,以往在宫中内务府送来新衣总挑选扎眼颜色来讨好她,其中就少不了红色,那会儿担心惹人非议,多是退回去让他们再做。 到了江南堂,堂中为她准备的换洗衣物是上好的,从料子到绣工,但不知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会,都是清一水的月白、天青等淡色。沈良时借宿于此,自然不能再为他们添麻烦,故而没当回事。 沈良时试了那身衣裳,绯红长裙在里,腰带比划出她的腰肢,要淡一些的外袍迤地,上面绣着大朵的映日荷花,还有金线勾出层层波纹,行走间真如光下湖面,波光粼粼。 老板娘的嘴角就没下来过,一个劲儿地夸赞,“哎呀!真真是衬得姑娘貌美非常啊!你瞧瞧,尺寸也刚刚好,这颜色也就只有姑娘这样的肤色才能穿的出来,换了其他人都不行……” 沈良时展开双臂在转了一圈,裙摆上的花样晃动起来,她问:“如何?” 林双点头道:“好看。” 她知道沈良时穿什么都会好看。 老板娘上下打量过来,忽而激动地一拍手,又按着沈良时坐在铜镜前,拆掉她的发髻为她重新梳妆,抹上胭脂水粉,描眉画钿,配以珠钗玉环,最终将一对荷花步摇插在她的发间,流苏落在她的肩上。 “这样是不是更好?” 镜中人分明眉眼不变,但不同于先前的温婉可人,此时看上去更有几分娇俏艳丽。 老板娘道:“姑娘先前的发髻妆容过于简单,显得人呆呆的,全靠脸撑着了,这妆容衣裳啊都是用来给我们锦上添花的,姑娘生的好,就更应该让它们发挥出作用,戴这种颜色鲜艳的,衬得你倾国倾城!” 林双抱着手偏头打量镜中的人,以往在宫中,沈良时总是云鬓金钗,满头珠翠堆砌,显得她高高在上,华贵得不近人情。 此时换了一个模样,但是像世家里娇生惯养的姑娘,不过比之豆蔻华年的女儿,眉眼间总归有几分思虑的痕迹,倒更添些意味。 沈良时转过来看她,无声询问她的意见。 林双目光从镜中滑到她脸上,“我觉得好看,你呢?你喜欢吗?” 沈良时眉眼弯弯地点头。
第40章 接风洗尘 因要给林单筹备喜事,林声慢又忙着处理堂中事务,本该办的接风宴一拖再拖,直到所有人都空闲下来时,已经接近五月中旬。 江南渐渐闷热起来,日头一天赛一天的毒辣,江南堂的弟子除了每日完成学业外,不再愿意出去玩闹,都留在堂中、挤在水榭下吃井水浸泡过的西瓜。 未时一过,堂中逐渐忙碌起来,弟子们躲不了清闲,一窝蜂被赶到前厅去帮忙了。 沈良时由侍女引着到了院中,侍女上前在书房门上轻叩,“堂主,沈姑娘到了。” 不多时,门被推开,林声慢送着几位身着锦袍、与他一般年纪的男人出来,几人寒暄了几句,前后离去。 沈良时跟在林声慢身后迈进书房,心下紧张起来,“林堂主。” “不用拘礼,坐。”林声慢见她拘束不安,便笑着拍拍桌,示意她坐,又亲自给她倒了茶,喟叹道:“啊,真是少见像你这么懂事的孩子了,以往那几个小混蛋来了我这儿不是要钱就是吵架。” 沈良时想起短短几日,已经目睹林散和林似不知打了多少次。 林声慢问道:“在这儿住的还习惯吗?堂中皮猴子多,你要是受了气尽管和我说,想吃什么玩什么也尽管和林双他们说,在城中报江南堂的名就行,会有人去结账的。” 沈良时颔首道:“多谢林堂主,我此次来的突然,已经叨扰您许多了,堂中上下待我都很好,不曾有半点不周到。” 林声慢道:“那就行,今日我找你来是有些事想问你,你姓沈,可是跟沈尧有些关系?” 回来的路上,林双曾写信和林声慢说自己要带个朋友回来,只说是自己途中结识的。她后来私下找过沈良时提及这事,说未经她同意,便没有和林声慢详细说她们是怎么认识的,更没有说到沈良时的身世。 这几日沈良时也在找机会想向林声慢说明此事,毕竟她姓沈,又是从皇宫出来的人,这层身份在什么时候都可能给江湖门派带来麻烦。 “家父正是沈尧。” 林声慢缓缓点头,叹道:“果然,我与你父亲有过几面之缘,初见你时我就觉得有些眼熟。” 沈良时等了等,没等到他再开口,便站起来福身道:“林堂主既认识我父亲,也就知道我当初身份,此事我当据实相告,不敢隐瞒,只怕为江南堂招来灾祸。” “诶,坐坐坐!”林声慢忙让她起身,道:“前尘过往罢了,小沈不必记在心上,你在江南堂安心住下就行,我江南堂不是怕事的。” 林声慢皱起眉,“你父亲是良将啊,可惜天妒英才,我虽不知你是缘何离开皇宫,但想必也是迫于无奈,你既是林双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小辈,不嫌弃的话以后江南堂就是你的家了。” 林似挽着袖子从门外走进来,随手抓了个人,问:“见到林散了吗?” “林散?一整天没见了,又去喝花酒了吧。” 林似气得捏紧拳头,闷头往后院去了,决心要去告林散一状,但还没能见到林声慢,先撞上了拎着酒坛的沈良时,两只秀气的坛子闷闷地响了几声。 沈良时揉了揉被撞疼的肩,问:“急匆匆的,要去哪儿啊?” “正要去见我爹,让他去抓林散回来呢!”林似见她来的方向正是林声慢的院子,道:“良时姐,你刚去见了我爹吗?这是什么?” 沈良时晃了晃手中的酒坛,道:“林堂主让我将这两坛好酒带过来,今晚要与你们畅饮。” 林似道:“这种事让其他人去做就好了,还辛苦你跑一趟。” 沈良时莞尔,“没什么,正好我今日与林堂主多聊了几句,顺道而已,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林似挠了挠头,想起了什么,忿忿道:“林散跑了就算了,也不见师姐来帮忙,让大师兄和我忙得脚不沾地的!” 她咬着牙又抱怨了几句,便与沈良时分别,去寻林声慢了。 沈良时将酒送到了前厅,左右看看没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转身朝林双的院子走去。 夏日炎热,院中的摇椅被搬到了屋里,在钻进来的桂枝下“吱呀吱呀”晃着,椅上的人双手垫在脑后,脸上盖了本志怪杂书,好似沉沉睡去。 沈良时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手搭在椅背上突然猛地一晃,椅子上的人毫无波澜道:“今岁几何了?” 沈良时靠在窗边,拨了拨树枝,道:“虚长你些,二十有五。” 林双微微一动,盖在脸上的书滑到她胸口,她眯着眼看过去,目光随着沈良时头上的步摇晃了晃。 沈良时道:“林散去喝花酒了,所有人都在前厅忙前忙后,你却躲在这儿偷闲,不会良心不安吗?” “为何不安?”林双伸了个懒腰,坐直些重新拿起书翻看,道:“比起劳累,我还是更适合被人谴责吧。” 沈良时“啧啧”几声。 林双往旁边一挪,拍拍身侧,示意她过来坐。 沈良时摆摆手,道:“我可架不住良心的谴责。” 说罢她扭头作势要离开,与此同时院外传来拍门声,伴随着林似的声音。 “师姐!师姐你在不在啊?” 林双眉尖一蹙,立即拽住要离开的沈良时,对她摇头示意。 院外林似还在“砰砰”敲门,大有得不到回应不歇的架势。 沈良时顺势坐下,见身旁的林双已经紧张到坐直身体,忍不住揶揄道:“你瞧瞧,都找过来了,你还要在这儿躲着?” 林双从窗口望出去,一边盼着林似赶紧离开,一边狡辩道:“逃避是人的本性。” 拍门声骤然停下,林双悬着的心刚放下来一半,一道身影直接跃上墙头,寻不到人的林似轻轻松松翻墙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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