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院中立誓 “沈良时?” 沈良时一愣,立马躲到墙角的阴影里,听到有人走近。 “阿时,是你吗?” 这个称呼让沈良时刹那间脊背一僵,有什么东西如鲠在喉,但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甬道的那头,没再迈进来。 “陛下别进来,里面简陋的很,恐污了陛下金眼。” 萧承锦长叹出一口气,“阿时,朕就知道是你。” 沈良时的手扣进墙砖里,没出声,又听那头声音沉沉道:“阿时,朕听说你病了,病的很严重,你……两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朕吗?” 沈良时垂下眼,眼眶隐隐有些酸涩,道:“陛下言重了,沈家是有罪之臣,我作为罪臣之女,还能苟活到今日,已经是陛下开恩,又怎敢有怨言。” 萧承锦自嘲一笑,“你还是在怪朕,以往只有你我时,你从来不会喊朕陛下,阿时,这两年朕每每想起当年的事都心痛不已,可那时情况紧迫,容不得朕抉择啊。” “朕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梦到你哭着叫朕的名字,想为你擦眼泪却发现是梦一场,想来看看你,又怕你还恨朕。” 沈良时没再忍住,两滴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泣不成声。 “阿时,你还是不愿见朕吗?” 沈良时忙道:“久不见天颜,臣妾心中惶恐,面色不佳,妆容不整,恐御前失仪。” 萧承锦道:“也罢,你不愿见,朕也不强迫你,等哪日你原谅朕了,就来见朕吧。” 话落,他抬步上了御辇,太监尖着嗓子道:“起驾——” 直到一行人熙熙攘攘地离开,沈良时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啜泣起来。 月上中天时,林双被隔壁的动静惊醒了,约莫着是沈良时气消了回来了,她翻了个身打算睡去。 不多时,她正有些意识模糊,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女子哭泣的声音,林双在黑暗中睁开眼,回头透过窗没看到有灯火光亮,只在心底纳闷。 她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一拉被子就捂住耳朵闭上眼。 小一个时辰过去,哭声愈演愈烈,穿透墙壁和被子,魔音似的灌进林双耳朵里,吵得她压根睡不着。 “哪根筋没搭对?” 她一边低声骂了一句,一边披衣起身,走到了隔壁,没叩门就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黑漆漆的,唯有月光从纸窗透进来一些,洒在床榻上,床上一人抱着腿蜷坐着,头埋在膝盖间。 哭声从那儿传过来。 林双不耐烦的问道:“大晚上哭什么丧?” 沈良时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自然没空回答她。 林双翻出火折子,作势要点灯,她忽地道:“别、别点、点灯!” “大晚上不睡觉,你哭什么?” 林双又耐着性子问了一次,“整个院子都是你的哭声,你不睡我还要睡。” 沈良时渐渐平静下来,但先前哭得太久了,忍不住在打嗝,断断续续道:“能、能给我倒、倒杯水吗?” 林双像是随时要发作了,她晃了晃茶壶,道:“没水。” 沈良时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誓不罢休。 林双与她对峙片刻,还是去隔壁拎了一个水壶过来,倒了一杯递到她面前时,因为动作太粗鲁,还洒出一些在床上。 沈良时识趣的闭嘴喝水。 林双又问道:“哭什么?” “没什么。”沈良时将杯子放在床头,转身拉过被子兜头一盖,背对她躺下,“你回去睡吧。” “……” 林双气炸了,她咬牙切齿地将沈良时从被子拽起来,恶狠狠道:“沈、良、时,你知道你有多毛病吗?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你把我弄醒了过来给你倒一杯水,然后跟我说你要睡了?!你在耍我吗?” 林双冷着脸,拽着沈良时的手像是随时要掐上她的脖颈,如同罗刹一般,吓得沈良时哆嗦了一下。 “我问了你三次,哭、什、么,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就回答我,你这样真的很让人讨厌你知道吗?” 沈良时怔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从来她都是如此,心情不好,不想说的话,纵使旁人问她千百次,她也不会说一个字,哪怕是皇帝也没办法。 更没人说过她讨厌,她自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别人宠着哄着,只说好听的话,进了宫人人怕她又不得不恭维她,即便落魄时受尽白眼,也没人在她面前说这般话。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林双冷笑一声,将人摔在床上,磕碰出“咚”的一声,疼得沈良时倒吸一口冷气。 “你是还没有被皇帝废了,可如今这宫里谁不能踩你一脚?我跟你耗了这么些天,你若配合,我们两方得利,你若不配合,我也不是非你不可,甚至其他人比你更愿意卖我这个人情,也比你用来更顺手。” 林双走到门边,又侧过脸寒声道:“我脾气不好,没那么多耐心等你慢慢开窍,你也少跟我拿乔作势。” 沈良时颤声怒道:“贱婢!” 林双合门离去。 自那晚两人针锋相对过后,一连几日沈良时都不曾迈出房门,林双也不去找晦气,左右用不着她真伺候,每日早上起来借着还没散去的晨雾吸收吐纳,寻求恢复内力的方法,午间用过饭便在房里继续打坐。 万慈安依旧每隔几日就来为沈良时诊脉,偶尔会带来一些宫中最近关于如何处置她的消息,不过皇帝和皇后一直迟迟不出声也没人敢多加揣测。 直到四月廿四这日,前脚万慈安急匆匆地离开,后脚沈良时从房里迈出来,一眼就看到坐在院中的林双。 她翻了本书,坐在石桌前支着下颌看,一目十行。 “林霜。”沈良时走到近前来坐下,“我有事跟你说。” 林双不抬头地“嗯”了一声。 “你在看什么?”沈良时不满她的无动于衷,从她眼皮子下面把书抽走,“《朝官录》,看这个做甚?你要入朝为官?” 林双把书夺回,道:“什么事,说。” 沈良时欲言又止片刻,试探着问:“我不会吹枕边风,要是我真的和陛下重修于好了,你有把握能让他放了我兄长吗?” 林双这才掀起眼皮,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是很理解吹枕边风这件事有什么难的,但见沈良时一副认真,便道:“自然。” 沈良时道:“你立誓,如果你骗我你就永远出不了宫。” 林双嗤了一声,“我从来不信这些,说到我就会做到。” 但沈良时态度坚决,生怕林双言而无信一般。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怀疑的。”林双只能举起右手,敷衍道:“我林双在此立誓,有哄骗、言出不行者,终生困死于皇宫,永不得返。” 沈良时这才满意,道:“我那天晚上见过陛下了,他说什么时候我想通了就去找他。” 林双细长的手翻过一页书,不咸不淡道:“那真是太好了,你现在就去找他吧。” 沈良时却道:“这怎么行,我如今……蓬头垢面,哪像样子,怎么去见他?” 林双抬眼打量她,这几日吃饱喝足,气色养回来了些,不似在承恩殿里那会儿跟个鬼般,但也是瘦骨嶙峋的没什么惊人之处,依旧面色发黄、头发枯燥,活像话本中被养在乡下吃不饱、穿不暖的可怜孩子,只不过是她原本精致的五官硬撑罢了。 “那你打算怎么样?” 还不待沈良时回答,门外“噔噔噔”跑进来一个小孩,朗声笑着。 小雨点。 林双叹了口气,这小孩自打她们搬来了这,三天两头就往这儿跑,他不敢缠着林双,问一句能不能一块儿玩,被拒绝后就只能去找沈良时。 沈良时蹲下身道:“今天下学这么早?” 小雨点用力点头,将手中攥着的几颗糖递给她,是油纸包着的奶糖块,沈良时少时爱吃,她当即剥了一颗喂给小雨点,第二颗给自己,第三颗给林双。 林双摆摆手,“不吃,小孩子才吃的东西。” 沈良时拉着小雨点坐下,道:“你也没大到哪儿去吧,我看也没比阿淀大几岁啊!” 林双指了指脸上有泥土的小雨点,又指了指自己,气笑了,“你瞎了吗?你看看他那没桌高的样,再看看——唔!” 她还没说完,沈良时将奶糖块直接塞进她嘴里,嗑到她的牙龈,林双皱起眉,刚要发作,小雨点“咯咯”笑着道:“我今年七岁了,我属小兔子的。” 林双“嘎嘣”将奶糖块咬碎,道:“我大你一整轮!” 沈良时回头看她,道:“才十九,不就是小孩吗?整天说大话,我还以为你是老江湖呢!” 林双:“……” 沈良时替小雨点擦干净脸,问道:“今天上什么课?怎么就你自己回来,没人接你吗?” 小雨点道:“今天跟着四皇叔学骑射,他送我回来的。” 沈良时怔愣一瞬,“平西王啊……” 林双舌尖顶着发腻的奶糖块,视线落在沈良时身上,想起今日在书中看到的内容。 皇帝排行第二,后面还有一连串的弟弟,不过都不成器,只有当年的四皇子出名些,江湖中多少也有他的事迹传闻。 四皇子萧承安,风流俊逸、潇洒恣意,好饮酒舞剑、吟诗作赋,十七岁一剑破三关,名满西北。 可惜母家后来出了事,一落千丈,争储时败给皇帝,就安安逸逸做自己的平西王,这么多年也一直兢兢业业的辅佐皇帝,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沈良时作为皇帝的妃子,难道还能和萧承安有什么牵扯? 院外传来呼喊声,打断林双的思绪。 沈良时将小雨点送出去,站在门后。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进来,“里面住的可是禧妃娘娘?” 沈良时道:“正是,许久不见王爷,王爷安康。” 萧承安看着那道门,知晓她此时立在门后,不便出来见自己,便道:“一切安好,我今日奉皇兄之命送殿下回宫,途径此处,早前听闻娘娘搬到这儿来养病了,一直没得空来探望。” 沈良时道:“多谢王爷挂心。” 萧承安道:“来日得空再来看望娘娘。” 萧承安牵着小雨点从门口经过,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林双瞥见一眼,只觉和画像上长的差不多,是江湖中年轻男女喜欢的样。 萧承安算半个江湖中人,她能认出萧承安,不知萧承安会不会认出她来。 “你和萧承安很熟吗?” 沈良时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林双对着院中的两个小太监一抬下巴,“不熟他为什么安排两个人来伺候你?” 两太监动作一僵,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同时看向林双。 “你们俩装的再好,也掩盖不了你们会武功的事实,走路稳而轻,身形是故意装出来的佝偻,指腹有常年握剑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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