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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寻风目光在几人身上梭寻一圈,转向林单,道:“朝廷不知,江南堂上下竟是如此揣测圣意。” 林双拂袖,斥道:“不必为难我师兄,皇帝他要杀要剐、要剿要灭,尽管冲我来!” 段寻风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怒极问:“你们江南堂是要反吗?” 林单沉吟片刻,道:“若朝廷执意相逼,也未尝不可。” 林散连忙拽住他的手,低声急劝:“师兄不可,此时反我们胜算不过五成!” 沈良时道:“段将军,今日本不至此,战事刚平,陛下未必希望再起硝烟,此事尚有回转的余地。” 段寻风道:“那还要看江南堂的江南堂是否有忠君之心,毕竟陛下交代万不能寒忠臣之心。” 林似背过身去骂,“功臣不能寒心,忠臣也不能寒心,结果两边都要冻硬了!” 林单道:“天下子民所忠为明君。” 段寻风道:“且不说明君,世事评判总要有所依据,你们既说邺山主当年杀人,除林散所言,有何证据?” 当年亲身经历此事的人现在都凉了,而崔子坚、崔子毅是崔梓彤至亲,都不能作证,一时无人能答。 段寻风再问:“林散杀人为母报仇并非受你或先堂主指使,又有谁能作证?” 林似扯了扯林双的衣角,附到她耳边道:“邺继秋。” 这个提议被林双无声地拒绝了,林似转念一想,要让他为刚杀了自己双亲的人作证无罪,确实有失人道。 “我能作证!”沈良时蓦地越过林双,腰板笔直往前走。 林双攥住她的手,将人往回带了一踉跄,双眉紧压,目光想将她钉在原地。 沈良时挣不脱她的手,不敢再看她阴郁的表情,自顾道:“段叔叔,我能作证!” 段寻风问道:“你以什么身份?江南堂弟子吗?” 沈良时手压在胸口,道:“本宫乃嘉乾宫主位昭禧贵妃,先威远将军之女,前户部尚书之妹,金册金印俱在……” “沈良时!” 林双几乎是从胸腔中崩出一声怒吼,她将沈良时强硬拽回,毫不顾忌周围灼灼的目光,一把扣死在自己怀中,同时抢过亢龙,直指段寻风。 她平日少会对身边人发这么大地火,对着沈良时更是无有不应,如此阵仗,把其余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近旁的林似,迟钝如她,也从其中悟出些什么来,难以置信的看着二人。 “师姐你们……” 林双声寒似铁,“段寻风,作乱的人是我,要反的人也是我,要问罪就拿我去问罪,不必牵连他人!” 殿中寂静。 林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握着枪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她侧目看去,对上所有人的眼神,惊骇、不解、恍然大悟…… 沈良时伸出手环住她,看的人越多,手在她背上勒得越紧,恨不能二人生为一体。 “对不起。” 沈良时贴在她耳边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林双。” 为什么而道歉呢? 林双早杂乱的思绪中搜寻出蛛丝马迹。 林单大婚的那日,直到深夜她的醉意散去一半,意识清醒又不似清醒时赧然。她跨下床去捡起一件衣服披上,一只手从床帷中伸出来抓住她的衣摆。 “做什么去?” 林双二指挑起层层帷帐往里看去,帐中人捂着胸口仰头看她,玉雕的脖颈般格外修长,白瓷的皮肤在晦暗中如同泛着一层淡淡莹光。 “叫人烧水来收拾。” “不行!”沈良时连忙拦住她,“不能让别人知道!” 话落她就意识到说的不好,让人多心。 原以为林双会垮下脸,不想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床榻,问:“就这么睡?” 沈良时囫囵点头,林双也不再说什么,甚至关怀备至地给她倒了杯水,抱了床新被子,才又躺回被窝里。沈良时翻了个身背对她,又翻回去,看见她睁着眼,亮堂堂地盯着自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良时小声嘀咕。 “嗯?”林双挨着她,格外眷恋两人肌肤贴在一起互相熨烫的感觉,“什么?” 沈良时道:“别人知道了,少不了在背后指摘你,你还年轻,万一后悔了,没人知道,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到后面她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眼睫快速扑闪几下。 林双没回答,搂住她拍了拍,道:“睡吧,不早了。” 这件事于现在袒露,会随着明日升起的太阳而一起公诸于世,沈良时把每一刻都当成最后,猛烈地呼吸着林双身上血腥和桂香混在一起气味。 “今日结局注定,我尽我所能为你再多做一些。”沈良时松开她,问:“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吗,任何对江南堂的威胁都不能留,包括我。” 林双此时才明白她当时的话中深意。 “……那你要走吗?” 段寻风在她身后道:“身为贵妃,自当回宫为陛下分忧解难,不得有片刻懈怠,还请娘娘随末将即刻回宫!” 林双恍若未闻,又问了一遍,“你要回宫去吗?” 沈良时垂下头,几不可见地点头,伸手掰她铁一般锢着自己的手指。 “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和我说,说你愿意回宫去。”林双愈发用力,指节发白,在她手背上留下一排印子,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摇晃,颤声道:“沈良时,你看着我的眼睛,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放你走。” 滚烫的泪砸在交握的手上,沈良时的手滑脱,抬头时已经泪眼婆娑,哽咽道:“是,我愿意,我愿意回宫去,比起看着你死,我千倍百倍愿意,那你呢林双?你愿意让我留下来看着你们一个个死去,看着江南堂不复存在吗?” 她复又垂下眼去挣她的手,“放手吧,这样起码大家都还活着,不是更好吗?” 眼泪渗进指缝中,林双逐渐失力,无法再抓紧她的手,只能任由她从自己掌心中流逝,手掌和手背,随后是指根,滑出去的拇指和小指,突出的指节,最后是中指。 那枚戒圈却没有随她离去,落在林双掌中,带着主人的余温,咯着她。 沈良时逃似的,又好像风,卷离她的身边,林双向前追了一步,把自己绊倒在此岸,幸有林似蹲下身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得狼狈。 “沈良时!” 林双奋身,伸手向前去够去抓,被林似拦腰抱住。 “沈良时——” 她声嘶力竭,枉然地看着沈良时走到段寻风身侧,和林单、林散颔首示意,甚至转过来和邺继秋作别,唯独不肯再看她一眼。 明明泪痕犹在,如何能这般视若无睹?是否视若无睹,便能再不作思量,心甘情愿断舍离去? 林双难解。 林似搂着她瘫坐在地,意识朦胧之际见林似脸上也斑驳,她问:“你又为何而泣?” 语毕,两眼一翻,鼻息也停住,不知是死是活,只有口中絮絮不停。 你为何而泣? “师姐!”林似又惊又惧,拍打她逐渐黑紫的脸,“师姐你醒醒!” 林单几步迎上来,手搭在她腕上,只觉脉象节律不齐,虚实不定。 “真气游窜,内息紊乱。”邺继秋自人群外走进来,拍开林似的手,飞快点下林双周身大穴,抓住她双臂渡过去一道能与之抗衡的真气,随后掌根拍在她胸口。 林双猛地呕出一口黑血,邺继秋掸了衣摆站起来,淡声道:“扯平了。” “沈良时呢?”林双急速环顾四周,失去意识的片刻中,殿中已经空下去一半。 邺继秋道:“已经下山了。” 林双抓着亢龙站起身,别人拦她不住。 邺继秋道:“少白费力气了,难道你真要送上门去给皇帝杀吗?一个沈良时换江南堂无虞,皇帝已经格外开恩,你非要惹得他出兵才甘心吗?” 林双冷声道:“管好你自己。” 话音未落,整座宫殿剧烈摇晃起来,梁柱倾倒,屋顶塌陷。震耳的虎啸声传来,白虎跃入殿内,烦躁地刨地,紧接着向殿后跑去。 晃动仍在继续,殿中众人不得不相互搀扶才能站稳。 “是山心!”邺继秋脸色骤变,随白虎飞身而去。 恍如一盆水倾倒下来,林双扫过殿中角落,才发现先前各番缠斗,殿中一直少了一个人——镜飞仙。 她立即抓住林单,道:“山心出事,雪崩只在须臾,快下山通知百姓退到数里外。” 林单反抓住她,“你呢?” 林双道:“邺继秋一个人撑不了多久,我能再撑一刻。” 林单不作犹豫,道:“绛雪城外等你。” “好。”林双轻而定地点头,又道:“师兄,还有沈良时,他们不知道这儿的情况。” 林单明白她的意思,随即转身带领一众弟子向外退去,林双飞身去追邺继秋。 一路畅通无阻抵达后山,落在山头一道冰门前。那门极厚,用雪山深处寒冰筑成,历经百年不减反增,此时中间破开一个大口,进出自由。一路走进去,负责看守的弟子尸体已经僵硬,沿途机关尽毁。 曲径通往深处,正是雪山格外重视的山心之地。 尽头是一处十步长宽的洞穴,冰做的天地四壁,无数宝剑插入地中,墙上嵌有明珠,光影折射将此地照得不分昼夜,此外洞中只摆有一张冰床,冰床上方开了一个眼,管中窥天。 “坠兔收光不见了。”邺继秋的心彻底凉下去,“是镜飞仙盗走的,这厮果然不怀好意。” 摇晃还未停止,仿佛是从深处传来的地动,整个雪山随之颤抖,远方积雪开始崩塌,涌向山脚。 邺继秋即刻盘腿坐于冰床之上,满雪横在膝头,倾力送向天穹。林双手中一转,双环作响,亢龙插进地里,她的内力随之注入地下。 时间一呼一吸中过去,不过顷刻二人都是汗如雨下,地动仍在继续,“轰轰”声不绝于耳。 邺继秋汗水浸透衣襟,他看了一眼林双,突兀道:“林双,匀一只手给我,我有办法。” 林双依言勉强伸出手,邺继秋一把抓紧了,将她整个人向外甩去,林双破口大骂,但跟进来的白虎已经咬住她的后领,飞速向外跑去。 洞口乍见天光,白虎将她直接扔入雪堆中,林双抓紧了亢龙,还想再骂几句,但雪争先恐后地灌入她口鼻和衣领中,她难以起身,被厚重的雪堆裹着向下翻腾。
第74章 为谁消愁 “师父——” 走在前头的人转过身来,笑盈盈的,手中拉着绳子,绳子那头牵着一叶扁舟。他脚边的稚童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抄水,被提着后领抱在怀中,另一只手向他伸了出来。 七八岁的林散,瘦瘦小小,乍一看去不比林似高多少。他尚有些放不开,绞着衣角走在最后,警惕地环视周围的新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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