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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夜道:“作为雪千寻的伴星,因为离得太近,西风的星辰轨迹偶然会冲犯主星。正因介意这句卜辞,夙沙行健留下嘱托:必要时,可将那个替身舍弃。” 巫美喃喃道:“昔年的卜辞岂非应验了今日之劫难?雪千寻差点就被西风杀死。假如夙沙行健在世,或许会连同西风一起,将龙吻抹杀。毕竟再也不会有什么容器,会将龙吻禁锢到这种地步。” 倾夜不屑地冷笑,道:“夙沙行健拥有钢铁般绝决沉冷的气魄。即便面临最艰难的抉择,他也不会流露一丝的犹疑和软弱。在男人的世界里,这种果断是容易被理解和称颂的。但,这不是伟大!他有什么理由替别人决定是否放弃?” 巫美道:“可是曾经,西风自己也几乎要放弃了。与其重逢之后再度生离死别,倒不如永不回归,两两相忘。” “几乎放弃,却终未放弃。”倾夜念道,忽而意味深长地一笑,“是锦瑟改变了她的命运——锦瑟令她嫉妒,所以她不顾一切地回到雪千寻面前。” 巫美道:“卜辞还道,没有西风的陪伴,雪千寻就会迷失。但代替西风陪伴在雪千寻身边的锦瑟,却超出了占卜师预测的范畴。也许雪千寻自己都未发现,锦瑟和西风一样,有着能让她安定的力量。”巫美在倾夜面前特意强调锦瑟与雪千寻的羁绊,除了因这千真万确,也不得不说是为了她自己的某种隐秘心思。与倾夜相伴多年,巫美总能发觉她的微妙暗香所袒露的真实心意。那种无与伦比的馨香所表露的讯号令她惶恐。 倾夜道:“没有任何占星师能观测到与锦瑟对应的星辰,她闯入风雪的命盘,必然会打乱原来占卜的论辞。” “天上之所以没有锦瑟的命星,也许因为她是被家族剥夺姓氏的弃子。”巫美随口道。因为特殊的地位,让巫美几乎没有需要顾忌的人,只要是她真实所想,不论说出什么激烈的言辞,倾夜也都一笑置之。然而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意外触动了倾夜心里某处。 “我也曾被家族剥夺姓氏,不仅姓氏,连名字也被褫去。却不见我的命星消失。还有,锦瑟她不是弃子。”倾夜淡然却无比坚定地道。正因她曾经失去本来的姓名,江湖中才会有“南宫清”这三个字。 “对不起,大人。”巫美自知失口,慌忙低垂螓首,心中斥责自己简直任性妄为失了分寸,竟引得倾夜提起那段最沉痛的往事。 “不要道歉。”倾夜温柔地抚摸巫美粉红的脸颊,款款安抚。 两个素来恃宠而骄的爱姬,闯下多大的祸也不过冲她撒娇一笑,没想到却在今天接连小心翼翼地向她道歉,为此,倾夜只感到一阵的落寞和烦闷。因为她们不敢确定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所以才会这般敏感,现出“敬畏”和“取悦”的姿态么? 不论表情如何淡然,最亲密的人总能通过倾夜的气息判断她真实的情绪。巫美自然感觉到倾夜的烦躁,因此更加紧张,连面对她的笑脸,都带了苦涩和委屈。 倾夜知道,对于巫美和阿真来说,自己的情绪常常是透明的。这不像总是对自己敬而远之的锦瑟,她总是全神贯注于倾夜表面的神色,并为之手忙脚乱。想起以往锦瑟的各种反应,倾夜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巫美不知倾夜为何又现出微笑,但是直觉告诉她这笑容并非因她而起。思想及此,难免又是一阵心酸。骄傲的她不准自己现出挫败的神情,即便是在她最深爱的人面前。 巫美默然走向床榻,轻拂罗袖,帐幔随即缓缓垂落,有天籁纯音隐隐作响,锦褥之上波光粼粼,彷如置于仙境,那是她用魔术专为倾夜布置的“深眠结界”。几个时辰前,她虽是摔门怒走,但终究是听着那句“去我房间,等我”;也是猜到了倾夜在小影子那里必定不能好好休息,这才不辞辛劳,再精心布置一个助她休养的魔术。 倾夜为巫美的体贴入微而感动,走上前来环住她,温柔地道:“巫美,你知道的,三人当中,我最是疼你。” 巫美骄横惯了,委屈之下又难免冲出冷话,只听她一字字重复:“三人当中。” 倾夜睿智超凡,自然领悟巫美的言外之意。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倾夜把额头轻轻抵在巫美脑后,疲惫地喃喃,这时候,她只觉胸臆之中的痛楚愈发剧烈。 巫美听出她的虚弱,一阵的心疼,眼圈红了红,终究是忍住了那包含各种复杂深味的泪水,转过头来,已经是一副巧笑倩兮:“我要你快快睡觉啊。” 巫美本就有绝色之美,这般忍泪带笑的脸庞,更显娇艳无双。倾夜也是百感杂糅,忽然不知出于何种情绪,顺势将她推倒在柔软的锦褥当中,自己随之俯身,将企图挣扎的巫美压牢。双臂撑在她脸侧,与那湖水般清澈的双眸对视。馥郁芬芳就像她的人,强势地将巫美整个人笼罩。 “倾夜,不要……”巫美脸颊泛红,慌忙拒绝,她轻抚倾夜的胸口,那可怖的红丝愈发触目,像在身体里绽放的曼珠沙华,“你别折腾了,好不好?” “你不是很烫么?”倾夜自顾自地道,因疲累至极,眉眼间已现出迷离之色。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往常也未见你如此……”巫美叹息,忙在她眼前触发催眠魔术,倾夜只见一团轻柔的彩云在眼前缭绕,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已经半睡半昏迷地跌落在巫美身上。她那如雪的白发与巫美墨缎般的青丝交汇一处,构成一副黑白分明的水墨图画。 确定倾夜终于睡去,巫美展开双臂抱住倾夜的螓首,任由她的全部重量都落在自己的身体上,即使因此呼吸困难,她也是久久静止,维持这个亲密无间的姿势。 “夜,我不是小影子,不要拿这种事作为奖赏。”巫美低声喃喃,把脸埋在倾夜馥郁的发丝之中。 72 ☪ 第六十五章 恨我痴心 ◎恨我痴心。笑我妄想!不经意的起始,却无可救药的沦陷。◎ 日轮即将跃出海面,天空罩染了一层青灰。 锦瑟和衣而睡,因为一夜浅眠,当那黯淡的光刚一照进窗户,她便醒了。睁眼便见到对面挪在一处几排书架,这原是屠魔人的书房之一,是他独自消磨无眠长夜的地方。以锦瑟之聪明,当然能从玉楼的调侃中推断出,屠魔人其实是身为江湖笔的倾夜所制作的僵尸,难怪他不思饮食,彻夜无眠。 她起身打开窗,看见屠魔人雕塑一般立在庭院中,原本乌黑的发丝上凝结了薄薄一层细霜,远远乍看,竟以为他一夜白头。忽然间,她对这个至今身份不明、而又武功诡异的僵尸产生了一丝恻隐之心。 虽然背对着锦瑟,但屠魔人显然发觉了她的注视,蓦地转过头来,冲楼上眉宇一轩,道:“在寒舍住得可好?”声音不大,却字字入耳。 “亏你有先见之明,早好几年盖出这么一幢小楼,多谢了。”锦瑟也用内力传出低声调侃,只因不想打扰其他人的清梦。说完,锦瑟披上斗篷,准备下楼,边推门边思忖,屠魔人虽为僵尸,表情却是一点儿也不僵,倒不得不说倾夜技艺超绝。僵尸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做的呢?此外还有那些可怖的行尸和训练有素的鹦鹉,即便锦瑟她身为驯兽师,目前也无法控制鹦鹉巧舌如簧,为御主代言。作为暗武系中最难达到的境界——尸巫,倾夜其人,当真是异于常规。 想到谁,便看到谁。 锦瑟刚一打开门,就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循声望去,正巧看见倾夜站在阿真房门口。倾夜自然也闻声向她这边望来,那清冷的目光要把人生生冻住。天还没亮,这一夜有三次的四目相对。 倾夜心中暗道:这个锦瑟,有觉不睡,到底要出来溜达几次?怎么我一串门,就被她瞧见。正想着,锦瑟已经飘过她身畔,目不斜视,只在她耳边落下干净的两个字:“你忙。” 这一次是未及倾夜反驳,锦瑟仗着卓绝的踏波轻功,早飞到楼下去了。 用不着敲门,早已清醒的阿真感受到倾夜的气息,自动把门打开。 “大人,怎么醒这么早?”阿真谈吐娴雅,声音动听。一边说着,一边挽起倾夜的手,拉到坐榻前。出于医师的职业素养,阿真自然而然将纤纤三指轻扣在倾夜腕脉上,只需片刻,便洞悉此夜发生的一切。 倾夜见阿真表情微变,忙抽回手来,道:“我不是来求医的,诊什么诊?” 阿真柔和一笑,温声道:“大人转嫁了雪姑娘的六成伤害,身负这等重伤,原该静养才是。怎么还是本性难改,折腾自己身子呢?好在巫美自持,强制你进入深潜睡眠,虽然只有一个时辰,却胜过普通睡眠的五六个时辰,这才对您严重透支的身体略作补偿。” 倾夜笑道:“幸亏你的龙技不是透视眼,否则我要怀疑全被你亲眼看了去。”说完,向屋子周围一扫,循着药香,果然在窗下发现一个煎药的小泥炉。“怎么走到哪都支上你的药罐子?” 阿真道:“大人一整夜都被那两个丫头霸占,我想以大人的性格,必定会在天亮前来我这一趟,”说到这,她微微颔首,腼腆而甜蜜地一笑,接着道,“所以预先煎了补养气血的汤药给您。” 倾夜心中一暖,心道唯有阿真是真正的体贴入微,对她的歉意和怜惜更深了几分。 “我见你屋里的烛火还没来得及熄,想必是忙了一夜。”倾夜原想望她一眼,催了她休息便走。 阿真一刻也不闲,还没等倾夜和她面对面聊上几句,便绕到倾夜身后,妙指如兰,熟练地点入几处疗伤要穴,毫无保留地将灵力渡入倾夜经脉,凭借其超绝的医疗内功,悉心调和倾夜体内元波,助她重伤的恢复。 见阿真如此,倾夜不由轻轻一叹。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倾夜见阿真还不停止,便道:“行了。”说完兀自起身,转过来面对阿真。 “大人?”阿真疑惑地望着她。 “也许不该让你们来。”倾夜望着她蜡黄的小脸,喃喃。 “您身负江湖笔重责,一年当中有五六个月不准我们陪伴,今次好不容易获准随行,怎么,果然还是后悔了?”阿真娇嗔道。 倾夜知道阿真避左右而言他,想到她们来都来了,也不用再多言什么。只是思忖着接下来的安排,默默出着神。 阿真见倾夜不答话,轻轻握住她的双手,巧妙地转到另一个话题:“这次与您随行,能见到久违的锦瑟,也是好的啊。小影子直嚷嚷着想她呢。” 那两个字果然拨动了倾夜的心,目光一烁,回过神来,微微笑道:“呵,锦瑟那个小屁孩。” 阿真道:“那个‘小屁孩’曾对您赤诚崇拜,她看着你的目光就好像仰望一个神明呢。您对她说话时,她会全神聆听,一脸肃穆,您若是冷待她,她就会又失落又恼火。呵,每当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都觉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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