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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十三岁。即便是死神的到来,也不会比西风的死去更让她战栗。心里只有一句话,无休止地重复:“要失去她了。” 那是她记事以来的第二次哭泣,泪水狂涌,无法停止,直至把视线染红。眼痛、头痛、心痛,痛不欲生。 销声已久的狂暴,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雪千寻再度掉进孤绝的深渊,她怕这深渊,然而这深渊正是她自己。那个人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将她救赎。 不知道过了多久,蓦然竟有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突入这孤绝的无底暗狱,将雪千寻的神智捕捞回来。但那股力量却与西风的不同,它是直接的、霸道的,以强制强地,生生将那狂暴杀气镇压,以此将她从中夺回。 雪千寻仿佛躺在花的海洋,被和煦的馨香裹住。眼前的血红慢慢淡去,她再度看见了外界的事物,眼前是一个女子的脸,如雪的白发、无暇的容颜。原来她正被那个女子抱在怀里。有个瞬间,她纯粹地为她惊人的美貌所吸引,只顾静静地凝视那无懈可击的五官。 那张美丽的脸却表情不太自然,仿佛蹙着眉,却要勉强去做一个慈祥的微笑:“乖乖的,不要哭——再哭,就把你扔了。” 而这时候,雪千寻已经看遍了那人的脸;发完了愣,就再度想起西风的死,扁了扁小嘴,血泪蓦地溢出。紧接着,她就感觉自己飞了出去。 然而她并没有被扔到地上,而是被扔进另一个人的怀抱。 “大人,您怎么真把她扔了?”雪千寻听见此刻抱着她的人说道,这个人和先前那位有一样的白发,声音美妙动听。 “她、她要哭了。”先前那个美丽女子惊魂未定地道,仿佛刚刚抱在怀里的是块火炭。 “那您也不能威胁她啊。” “我威胁她了么?”她认真回忆自己方才所讲的话。 和善的女子无奈地摇摇头,转而柔声安慰她,“乖,别再哭了,这里是你的新家。” 雪千寻哭泣并不是因为想家,她在乎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死掉了。 “她会死掉。”她求助似地道。 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屠魔令将夙沙世家覆灭,死者成百,所以她无法用言语来安慰这个幸存的女孩。看见这样的回应,雪千寻绝望而悲伤,再度崩溃哭泣。 “阿真快想办法,再哭她会瞎掉!” “大人的剪前尘都无能为力,我能有什么法子?她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怎么还是念叨着‘她死掉了’?到底是谁死掉了?”被唤作阿真的人焦灼地道。 “小楼告诉我了,那个女孩与她同名,是她的替身,的确是……”她终究不敢在女孩面前说出“死了”两个字。 “我去叫巫美来,再次给她催眠罢?”阿真道。 “不可,再睡她就睡坏了。” “这该如何是好呢?天底下没有能让人不哭泣的灵丹妙药啊。” 雪千寻听得到这两个人的谈话,可是她的泪水夹着鲜血,无法控制地滂沱,因为她的整个生命都塌陷了,她又害怕又悲痛欲绝。忽然鼻端一阵幽香掠来,她看到方才躲她远远的美丽女子已经走到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头,淡淡道:“小鬼,你听着,再哭,就杀了你……” “大人,您不要火上浇油啊!”抱她的女子惊恐地转过身子躲开那个芬芳的女子。 “我希望她能理智一点儿。” “您不会哄小孩就不要添乱了嘛!” “……等等,我去找一个人。”沉吟片刻,那个带着异香的女子忽然灵光一现地道。 “您去找谁?” “小孩。” “锦瑟,跟她玩,叫她别哭。”那是命令的口吻。 “我又不是小孩子……”那个被唤作锦瑟的女孩倔强地道,然而当她转过头来看到雪千寻时,却呆住了。她认得这个流着血泪的玉娃娃,确切地说,是她认得她映射在苍穹上的命星,因为她的星是那般地耀眼和特别。 玉娃娃也霎时止了哭泣,有一个瞬间,她几乎以为那个人就是西风——她们有着差不多的身形,和相似的眼神。 “我是锦瑟,你叫什么?” “不知道。” “不要再哭了,眼睛疼不疼?” “她会死掉。”玉娃娃答非所问。 “她?是说你的伴星么?” “伴星?” “嗯。她是你的伴星,为你而生,为你死去,为你复活。” “复活?” “对,她没有死。” “她没有死”!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话,能像这几个字一样,能把迷失的雪千寻真正拯救。 梦境展开到这一处,如同一抹灼眼的笔墨,猛然间力透纸背地书写在雪千寻记忆的画卷之上。那段失落的过往,突如其来地回归,与此后发生的一切交相呼应。让雪千寻的心海,霎时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锦瑟……原来你,早已在我身边。 西风的每一次远离,都会造成雪千寻的破碎,而锦瑟则一次次将那碎片拾起,小心翼翼地拼补,即便因此将她自己刺得遍体鳞伤。 图穷梦尽,是梦醒时分。而雪千寻却没有勇气马上睁开双眼。 雪千寻能感觉到床边有个身影,已然伫立良久,那人一定正在凝望自己,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柔和得像漫过花瓣的微风,静邃无声。无需去看,便知道是锦瑟。因为那个特别的香囊,总使她带着一抹极淡的芬芳,与任何人都不同。雪千寻曾问锦瑟,为何这香世间再难寻到第二,却、又总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原来这奇异的香囊,正是她们首遇的见证。 与我重逢,却不肯相认,为何?雪千寻伤痛地想。 我就在你面前,是你的遗忘,让我变成陌生人。而那个从未露过真面目的伴星,却让你刻骨铭心、一眼认出。锦瑟无数次的感伤。 名我为“雪千寻”的人,原来是你呵,锦瑟。雪千寻这时候才知道写在自己袖口上的三个字出自谁手。 “雪千寻”这三个字,是我所能特别拥有你的、唯一一样东西。锦瑟终于知道,雪千寻能够给她一切,唯独给不了她献给西风的那样东西。 因为不知,所以残忍;因为明白,所以沉默。 可是,久违的人啊,真的是—— “锦瑟……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2013年到来了,新年快乐! 我家大西风还是没有出镜,只有小西风出来打了个酱油。这样,风雪锦三人童年时代的羁绊就交代差不多了。 下一章西风应该可以出场了吧。。。我去码字。 74 ☪ 第六十七章 僵尸的身份 ◎似此星辰非昨夜,皆如梦,何曾共?◎ 第六十七章僵尸的身份昏厥前的记忆很清晰,雪千寻记得身体被剑气洞穿的剧痛,更记得失去西风时的绝望和愤怒。而那个因为情到烈时、本能贴在西风唇上的一吻,则让雪千寻悍然明白了自己对西风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无奈,身心的失控令她再度狂暴,她既控制不住喷薄的杀气,更堵不住狂涌的血流。 会死呢。她不甘地想着。 然而那个时候,锦瑟紧紧搂着她,一如她牢牢抱住西风时一样,带着歇斯底里的执着。濒死的时刻,雪千寻看到了锦瑟的眼神,如同领悟自己对西风的心一样,突然间领会了她对自己的情愫。 那个瞬间,雪千寻只想为锦瑟做最后一件事——她愿自己快些死去。 既然遏制不住喷薄的杀气,那么只有用死亡来结束这骇人的狂暴,这样就不会在最后时刻还伤害锦瑟。“对不起,对不起……”雪千寻拼命地道歉,已然放弃求生的欲望。 “我的雪,不要跟我说对不起……”那是雪千寻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她不需要我的道歉呵。 “我只要你活着!”锦瑟说出这句话时,雪千寻已经听不到。 ------ 一天一夜的分别并不很长。 听到那句语带凝噎的“好久不见”,锦瑟竟有一丝的恍惚,意识到这四个字所蕴含的深意,心里却不知是欢喜还是更深的伤感。 雪千寻捉住了锦瑟抽离的手,用初醒之后虚弱的指,努力攥住那片冰凉。 似此星辰非昨夜,皆如梦,何曾共? 千言万语都已无需直白道破,沉默的对视足以感慨一切的过往与如今。 良久,终究是锦瑟率先挑起一抹浅笑,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仅是温声道:“你醒了,真好。”她的手指不经意地屈了一下,那微小的力道表示她要把手抽开。 雪千寻缓缓地松开双手,放它。 “锦瑟,我睡了多久?” 此刻,太阳刚刚升起。 “大约十二个时辰。”锦瑟答道。 “西风在哪里?” “她不在这。” “唔。”雪千寻明白了,却分外地平静。她用手检视自己受伤的地方,触碰的时候有些疼,但是明确地感觉得到那两个窟窿奇迹般地消失了。“锦瑟,是你救了我么?”她惊诧地问,想要坐起。 锦瑟一边扶她起身,一边道:“不是我。如果你的记忆完全恢复,应该认得出救你的人。” 雪千寻回想昏厥前所见到的新人——楼外楼,巫美,小影子,阿真。 “是阿真么?我记得她。”雪千寻突然忆起数年前那个用心照顾她的白发女子,岂不正是阿真的模样? 锦瑟道:“还有一个人,到来时你已失去意识,她名为倾夜——是我的暗主。”她特意补充最后那几个字,似要提早表明,作为那个人的暗士,日后她将会服从她的任何命令。 说话间,有人叩门。听得门外是玉楼的声音:“锦瑟。” 原来,按照医师阿真的预测,雪千寻多半会在这时候苏醒,玉楼挂念雪千寻,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而这时候,伊心慈也准备好了膳食,正端了过来。 乍一看玉楼,雪千寻有些分不清他是楼外楼还是屠魔人,脱口问道:“你是哪一个?” 玉楼扶了一下额,道:“楼外楼是我在水月宫的代号。我的真名是玉楼,与西风是孪生兄妹,所以,也是你的表哥。” 雪千寻立即问道:“当年是你把我带出夙沙堡的么?” “正是。抱歉当时把你和西风分开。”玉楼道。 雪千寻摇了摇头,道:“该说抱歉的是我,当时的我,一定把你害得不轻。”她知道,在她狂暴时释放出的杀气,足以夺人性命。 玉楼一笑:“自家的妹妹,何必跟哥哥客气?你现在感觉如何?” 雪千寻看着玉楼,他的神态果然与西风有几分相似,这和易容的屠魔人有很大不同,所以感到分外亲切,微微笑了笑,道:“我饿了。” 雪千寻吃着伊心慈熬的粥,蓦地闻到一缕淡淡的芳香,抬起头来,看见阿真、巫美和小影子,三个人簇拥着一位白发高挑的女子,向这边走来。来自那个人的气息与锦瑟所带的香囊虽有不同,雪千寻却立刻就敢断定二者系出一脉。锦瑟曾说的“故人相赠”,必定就是眼前这个人。毫无疑问,她也是锦瑟所说的暗主、和救她性命的恩人。更重要的是,正如锦瑟所说,一见到此人,雪千寻就能认出她是谁。那张面孔、那缕芬芳,刚刚才在她记忆的河流中浮现过——她就是倾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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