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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有一些,就是纯粹不懂得,不会养。 这些幼崽,是可以递交申请去领养的。 园区很乐意省下一笔钱来,现在的老虎实在太多了。 阮黎放下手机,她安定下来,觉得万无一失。 回去的路上,她没再蹭道具组的车,而是坐进了徐梦舟的车里,仍是大导演开车,头一个走,脚下油门没松过。 雨逐渐追了过来,就在身后,前头的路还是干爽的,后面掀起一阵白色的沙尘暴来。 噼里啪啦的,逃难一般。 车终究比不过大自然的伟力,雨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仿佛那不是水,而是冰,是石子,所以才会将车砸得咚咚响。 雨,应当算一种高空抛物。 车内四个人,大概各有各的想法。徐梦舟点开了音乐,纯享版手碟,像敲一枚小巧的钟,悠悠长长。 她把音量开得很大,未免有种不想闲聊的嫌疑。因为人要是想要在这种境况下开口,多半得用喊的。 雨声是音乐的鼓点,过分密的鼓点,听多了容易叫人心慌。 路上鲜少遇见别的车,下雨天,乡下小镇很少有人出门,大家没有太多需要跋山涉水、日日打卡的工作,因此都在屋里躲着。 人们躲在自家店里,看着乌泱泱的车队走过,不知情的就去问旁边的人:“今天也有人结婚?” 听了解释又高兴起来,“我们这儿也能拍戏,早说了风景好,应该办个旅游度假村,然后赶紧把路修了,隔三差五就有人进沟里去。” 几个人聊着聊着,就开始抱怨起凹凸不平的路,对拍电影这种新鲜事也不在意了。 好在旅店的老板还在意,搬个凳子屋门口坐着,见车都回来才放下心。 “要是太久不回来,我都要报警了。”她说。 这种大雨天,被困在山上是很危险的。 徐梦舟嗯了一声,权做回应。小杨跟在她后面向老板道谢,又问吃饭了没有,邀请她们一家一起吃。 别的不论,剧组的盒饭和工资一样,都是极其能拿出手的存在。 最厉害的大厨不做大锅饭,只给徐梦舟几个人做菜吃。 但做大锅饭的,是她的徒弟们,味道能甩开好些有名的饭馆了。 徐梦舟很舍得在这方面花钱。 她有不小心听到工作人员悄悄地抱怨,说剧组盒饭太好吃,居然还给自己吃胖了。 心里不是不得意的。 现在她从旅馆老板嘴里听到了同样的话,徐梦舟脚下连个盹儿都没打,走路带风似的,径直上楼了。 带的冷风。 阮黎迟疑了一下,才抬脚跟上去。 徐梦舟是一个好懂的人,她不高兴,纵使不把脾气发出去,脸色也要摆着。 有些人会认为,这或许太不礼貌了一些,旁人没惹她,凭什么要来看她的脸色。 可换成徐梦舟自己,她是不觉得有问题的。她的家庭告诉她,不高兴就可以说,自然也有人哄着,劝着,想尽办法来安慰她。 这大约是一种小孩子脾气,被惯坏了的任性,一直长到个子窜到天上去,她也还是这样。 没办法改。 因为阮黎已经要去哄人了。 徐梦舟走在前面,将楼梯踩得咚咚响。阮黎跟在她身后,忽然就更明白了姑姑说的话。 这是徐梦舟的缺点,也是她的优点,更是自己喜欢她的地方。 不过,她是不觉得,自己会有一点天到相看生厌的地步的。 既然把缺点看成了优点,又怎么会变回去? 阮黎想不通其中关窍。 上了楼,徐梦舟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毛糙的方凳子,四处都硬邦邦的,只有坐垫是软的。 她用的力气大,胳膊肘磕到椅背,顿时一阵酸麻袭击过来。 人不高兴的时候,喝凉水都要塞牙。 她也懒得揉,就任凭胳膊麻着,反正自己会好。 阮黎是不是也这样想?就任凭她心中不爽,随便糊弄过去,反正,吃定了她自己会好。 要怪,就只能怪失忆后的她上赶着表现。恢复记忆后,也没好到哪儿去,也怨不得别人不在意。 是她自己把自己变便宜了。 唾手可得的,当然不用放在心上。 她关上门不久,阮黎就跟着进来了,刚一进屋,就笑着说:“雨实在太大,就走这两步路,衣服也浇湿了,我要去洗个澡。” 阮黎走到浴室门口,她又转身,“要不要一起洗?” 徐梦舟说:“你自己洗吧。” 说完,她又低下头捧着手机,漫无目的乱刷。指尖嚓嚓地敲在屏幕上,像只有两条腿的蜘蛛脚。 手机里是什么内容,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徐梦舟很少思考有关于情感方面的问题。亲情,友情,爱情……她生活在一个爱无穷无尽的环境,就像人生活在空气里,不会觉得哪里奇怪。 无须在意,稀松平常。 只有到了水里,才觉得空气那么重要。 情感只会让她感到正常和快乐。 但现在,新的感情伤害到她了。就像,人被大米饭反咬了一口。 徐梦舟静静坐着,房间里阴暗着,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拖下一道道蜿蜒水痕。 她的面孔也暗下去。 屋里和屋外的水声连成一片,哪个停了也没人发现。 但徐梦舟听见了。 水声停下,吹风机响起,过会也停下,拖鞋走路吧嗒吧嗒的声音,停在她身后。 背后的人弯下腰,发丝从她肩头滑落,绳索似的缠着她的脖颈,“舟舟,不要不高兴了,我买了新的礼物赔你。” 徐梦舟抬手握住她的胳膊,温热的、微凉的皮肤,软得像一团泥。 “你买机票走吧。” 她说:“我不太想再见你了。” 阮黎的胳膊僵住了,彻底冷成一条冰胳膊,但她的身体还贴着徐梦舟的背,热得她哆嗦,冷得她打颤。 “怎么了?”她试图扯出一点随意的笑来,以为这是在开玩笑,“是我说错话了,太太,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走吧。”徐梦舟说,“我走也可以,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不是好好的吗?”阮黎更不敢松手了,她收紧胳膊,生怕这人要跑掉,“我们不是好好的?我不明白。” 好好的……所以她的所有情绪,在这人眼里,根本就不是问题。 徐梦舟更觉得悲凉了。 她应该生气的,但她却没了力气,气得太久也会倦怠。 何必要呢,她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徐梦舟已经不想说话了。 她拉开阮黎的手,从椅子上起来,静静地说:“我去别的屋,请你不要跟过来。” “机票我会让小杨买的。”她说,“我记得,你说有一个手术要做,是什么时候?” 她已然开始想要履行合约,将它彻底完成,当成最后的体面,有始有终。 阮黎磕巴起来,她竟然也有说话说不清楚的一天,“手术?”她重复着,“什么、什么手术?舟舟,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你想的那种。” 但她是什么意思,她也说不明白。 她的舌头是木头的,一抖起来就要掉渣,还不会拐弯,卷不起来。 徐梦舟站着静等了一会,可阮黎还是翻来覆去的这几句,“知错了”、“礼物”……没个新鲜词。 她就挣开这人的手,把自己的衣袖夺回来,连句再见也不肯说,转身走了。 走到小杨的房间,把人叫出来,说:“给阮黎买一张机票,最好是今天的,雨停了就送她走。要是没有今天的票,就给我找一间屋子睡觉,有别人也行。” “再回我原来的屋子里,把手机电脑拿过来。” 说完,她没进屋,下楼去了厨房,拖了一把三个腿的小矮凳坐着,看厨师搅冰淇淋。 厨房是开放式的,没有门,大敞四开,房檐外头就是雨线,细密地往下落,摔在地上,又碎成更小的水珠,浇上她的脚。 徐梦舟也不躲,反倒把腿更伸出去一些。 “你是从小学的做饭吗?”她开始和学徒聊天。 “是的,老板。”学徒有点受宠若惊,回答得很仔细,“我几岁的时候就在家里做饭了,是自己喜欢,后来专门去学的。我擅长中西式的甜点小吃,还有粤菜。” “讲两个有意思的事来听。”徐梦舟说。 学徒想了想,开始说她马虎烧锅的事,大厨在一旁搅着奶油,使了个眼色,把另一个徒弟也指使过去,陪着老板说话。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相声似的,很快热闹起来。 徐梦舟手边是一碟子小番茄,圆滚滚的,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耳朵也不像是在听。 吵闹一点,她想要更吵闹一点的环境,更响亮的声音,最好是能盖过心里的嘈杂。 “你去问旅店有没有音响和麦克,我想唱歌。” 一个学徒跑出去借了,半晌后抱着一堆东西跑回来。 一个小音箱,三个麦克风,在厨房里插上电。学徒把音响和麦克都递过去,徐梦舟却不接,“你们两个唱,我听着就行。” 其中一个人拿着麦克,踟蹰着,挺不好意思地笑,“老板……我唱歌跑调,可难听了。” “没事。” 但她还是瞧着为难,旁边另一位学徒戳了戳她,让她安心,做口型:你小点声唱。 这位学徒是会唱歌的,嗓子意外得好,几乎像专业的。 另一位的确是跑调,唱得很小心,很小声。 两道人声合在一起,一个柔滑流畅,一个像擦碗的海绵,湿而粗糙。错调的,走样的旋律,是和谐中的不和谐。 白雪里的一泼*黑火。 就像她的情感人生,从舒适的正确的道路上走偏了。 突兀错乱的曲调。 唱歌的声音吸引了其她人来看,有探头的,徐梦舟就招手,让人过来,把麦克风递过去。 来得人愈发多起来,有跳舞的,有拿着喇叭唱的,奇异的充满磁性的声音,像纸片上抖动的沙粒,也有直接纯人声应和。 徐梦舟吃着冰淇淋,挖了好大一勺。 她坐在热闹里,小杨走过来,将手机递给她。 徐梦舟从来没觉得这样孤独过。 阮黎还是走了。 她坐在厨房边缘,看着这人撑伞离开,只回头望了一眼。 还下着雨,阮黎穿着来时的那件衣服,像一只无根的、漂浮的鬼魂,在模糊的雨幕里远去了。 徐梦舟闭上眼,她低头,挖了一勺冰淇淋。 真冷。 她的拍摄进度无惊无险地增加,只是徐梦舟时常发着呆,动不动就要愣一会神。 她甚至自己都不清楚,被人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还要问对方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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