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时,她听到侧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没错,我认识她。” 那声音,是遥音的母亲! 时易大喜,猛地转向声音的方向;虽然她大抵是不喜欢自己,但总归能向镇民们解释清楚她的来意。 时易急切道:“阿姨!是我,我这次又来给你们拿一点药草和鸡蛋,和前两次……” 遥音的母亲却打断了她。 “对,就是她,”她看都不看时易一眼,面向人群,一边咳嗽、一边狠戾地说着,“她这几天常往我家跑!来了两次之后,我女儿现在也病倒了,发烧得都晕过去一整夜了!谁知道她搞了什么鬼!” 时易愣在原地,遥音母亲的话像冰水一般,从头到脚淋在她身上。 女人咳了两下,又继续说着:“以前她就总带我女儿出去鬼混!她进出咱们镇也没人拦着,现在好了,出事儿了吧!……” 顷刻之间,人群沸腾开来。 没有人愿意相信时易说过的话,没有人在乎时易到底做过什么,没有人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大家只需要一个能被指认的对象,来发泄对未知的恐惧。 时易已经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了,湿冷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捂住她的口鼻。她尝试着大口吸入着空气,但窒息的感觉仍然凝固在胸腔。 她感觉自己浑身在冒汗——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是这样被围猎着。 那些暗处滋生的、悄然流淌的恶意,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肆无忌惮地奔涌出来。 “滚回山上去!” “你还想害多少人?” “看看她的篮子!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 嘈杂的声音压住了她。她竭力控制住转身逃走的想法,强迫自己转向遥音的母亲的方向。 时易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声音,一遍遍向虚无解释着:“我真的没有做什么。我是听她说‘这场风寒开始了’,之后才下的山……我带的都是药、鸡蛋什么的,我只想帮忙……遥音呢,她怎么样了?她现在怎么样了?” 近乎哀求般,她一遍一遍向人群中问着:“她怎么样了?她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 但没有人回答她。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了。 “还装什么!” “瘟神,就是你带来的!” …… 时易无力地摇着头:“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帮遥音……我可以带更多的药草……” “你还敢提我女儿的名字!”遥音母亲挤到人群前面,眼中满是怒火,“你还嫌我们家不够乱吗?和她鬼混几天,真想伸手管我们家的事儿了?你算谁啊?” 时易怔住了,她算谁啊? 对啊,她这样住在山林里、没有身份、没有社会地位的人,到底,算是谁? 她这样“山里的怪人”、“巫婆”、“野女人”,该如何开口说:“遥音是我的恋人?” 时易嗫嚅着:“……朋友,我们是朋友。” “哈,”遥音母亲嗤笑一声,“招来病的‘朋友’?你是不是之前就经常把她拐去你那山沟里,一呆一整天?我告诉你,离她远点!别带坏了我们家孩子。我们没有这样的朋友!” 在大家眼里,她们的关系从来不成立。时易甚至不配得到一个代名词。 她独自向镇外走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显得那么荒唐。 有那么一刻,她恨自己。 如果她当年没有选择抛下一切,来山林隐居;如果她仍然有体面的职业、被认可的身份,活成被世人认可的模样,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不是她就可以照顾遥音,不让她受这么多苦? 是不是她就可以挺起胸膛,牵着遥音的手,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说:“她是我的恋人”? 不像现在,如此无力。遥音发着烧昏迷,自己却被人墙阻隔在外,什么都做不到。 时易恨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她没有骑马,正如当年第一次来到这个山谷时那样: 身后跟着沉默的马儿,心里压着看不见的行囊;一步一步随着蜿蜒的山路,走回了木屋。 今夜没有广播电台,因为时易最珍惜的听众不在。 她在屋前的草地上躺了整整一夜,看着暮色四合、倦鸟归林,看着星子慢慢浮现,看着银河向西南方沉落,看着天边再度泛起鱼肚白。 好像应该哭一哭的,如果能哭出来就好了。但时易的眼泪,早在从那个世界出走时就已经流尽了;它没有理由现在为她的悔恨而再度落下。 ---- 时易又下了几次山。 她不奢求向镇民们解释什么,也没有天真到期待能洗清身上的指控;她只想试试能不能见到遥音。 但每次寻她,都以失败告终。要么在镇外就被拦下,要么在走近她家时被发现,要么在她家门口被她妈妈骂走。 她母亲的怒骂一次比一次刺耳,就好像时易真的是那场瘟疫的化身。 最成功的一次,时易已经从遥音家的后窗隐约看到了一个躺在床上的身影。但是,下一秒,她就被镇上的小孩发现了,他们炸了窝似的尖叫起来;时易只好快速离开,连确认是不是她的机会都没有。 时易还尝试过,偷偷把草药和物资放在遥音家门边;但下一次到镇上时,就会看到它们被拆开、打碎,丢在镇外最显眼的地方。 镇上的病情一直在失控。后几次下山,她甚至看到了披麻戴孝的队伍和……棺材。咳嗽声夹杂着哭声,她站在镇边的树影里,看着棺盖被缓缓合上。 时易越来越担心。但她什么都做不了,连遥音是否还在发烧、是否吃得下东西都无从得知。 被思念灼痛时,她只能一遍一遍翻看着遥音留下的痕迹:稚嫩的笔迹写就的信件,画的在草地上追逐奔跑的两条狗,草杆编织的千千结…… 她们一起买来的小鸡已经长大了;她最爱吃的红薯干也新晒好了。 再后来,时易每天都会下山去镇上,远远望一下她家的方向:没有白布,没有哭声,墙角的鸡窝还在,有生火做饭的痕迹。这样她才能放下心来——遥音还活着。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能做,也不该再做。 ---- 一个月后。 山上的风已经有些转凉了。晨起烧水时,蒸腾的雾气总是久久不散。 根据时易这些日子远远的观察,镇上的病情似乎好转了一些:街头巷尾的白幡被陆续撤下了,咳嗽声渐渐稀疏,马路上行走的人也多了起来。 她隐约看到镇中心的广场搭了一个简易布棚,里面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忙前忙后,发放些什么东西;偶尔有汽车送来药箱和补给。 虽然仍然不敢靠近,但她知道,应该是镇外的世界来了支援。终于不再是迷信,不再是全靠她们熬草药,不再是抓一个所谓‘瘟神’推上风口浪尖——而是医学,是清晰而科学的秩序。 想到这里,她的心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下。 也许,遥音已经吃下了更有效的药;也许,有人正在照顾她;也许,她已经康复痊愈了。 时易开始有了一个念想:她盼着这一切尘埃落定,盼着遥音像以前一样上山采药,盼着镇上人疑虑的目光不再聚焦于自己,盼着遥音……再走向这间小木屋。 时易默默地向自己许诺,如果那天真的能来,一定备好马,去山垭口等她。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读到这里!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点一下收藏呀,感激不尽~
第15章 那天,时易在林子里就远远望到,镇上的集市终于又开起来了。 阳光灿烂的日子回来了。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摊贩,成群结队在广场上嬉戏的孩童,三五结伴去溪边浣洗衣服的妇女…… 传入她耳中的不再是咳嗽声与哭丧的声音,而是谈天说地、欢言笑语。 看上去,镇子已然恢复了生机与活力。 时易把头埋在Minnow的鬃毛里,马儿身上热热的气息混杂着干草的味道,让她找到了久违的安心感。 只要镇子活过来了,遥音也一定会好起来;她自己也不会再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就可以放心出现在镇上找她了。 晚上回家,时易打开了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电台。随着熟悉的电流声,她按下发射键: 【“晚上好,这里是山谷电台,好久不见。”】 【“我想……让我和我的听众都难过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吧?所以我今天不再讲药的使用了,希望以后也不会需要再讲到,大家都平安、健康!”】 【“今天想讲一句很古老的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有点难懂吗?没关系,我们来一点点讲。”】 【“这是《诗》里面的句子。讲的是古代的士兵,被遥远的南方独自出征。她迟迟无法回家,和旧日的战友也分别了。”】 【“她想念着战友:那个人如今在哪里?是不是连战马都已经流落在荒野?要去哪里才能找到那个人?”】 【“在难过低落的时候,她想到了她们曾经许下的誓言:‘生死离合虽多变,无论如何,我都愿意拉着你的手,和你一起走到白头。’”】 【“我愿意相信美好,相信这首诗的作者和她的战友都熬过了这场战争,就像镇子熬过了这场风寒;相信相爱的人如我们,也会熬过那些恶意与阻隔……”】 【“我最亲爱的听众,明天,让我来见你。”】 【“晚安,今晚听见的人,明天都能见到想见的人。”】 ------ 次日,时易又出现在镇上。这次,她换了一身颜色低调的衣服,把头发扎起来藏进帽子里,把围巾围得高高的、挡住下半张脸,壮起胆子走进了镇子。 她穿梭在熟悉的小巷间。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她;就算有,也不过是瞥一眼,没有人叫住她,更没有人驱赶她。 平静而幸福的日子里出现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并不像在瘟疫时期的闯入者那样扎眼。 她们的注意力被重新点燃的烟火气吸引着:沿街商贩新摆出来的萝卜白菜,街口热腾腾的早粥摊,临时药棚前排着队的母亲和孩子…… 整个小镇刚从漫长的噩梦里醒来,所有人都在庆幸自己还活着,还能对邻里邻居讲一声“早上好”。 时易小心地把自己埋在人潮的缝隙里。 是啊,镇子已经重新活过来了。她只要再走一点、再近一点,就能见到遥音了。 视野尽头,是那面熟悉的红色砖墙和歪脖苦楝树。时易心头一动,加快了步子。 家中空空的,没有人。 没关系,她们应该是出门了;在这样充满喜悦的日子,是应该到处走走。 也许去摊贩那里买菜了,也许去找邻居聊聊天,也许是去广场上晒一晒太阳……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