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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时易:“你想过我的事吗?” “什么?”时易心头忽地一紧。 “我的事。我的人生,我想做的事。” 遥音望着时易,眼角还挂着泪,声音却那么笃定、倔强:“你从来没问过。” 时易张口欲辩,但发不出一点声音。 遥音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我从来没有出过镇子;在遇见你之前,也没机会读书。我要感谢你的电台,给我开了一扇窗户。每个夜晚我都听着外面的世界,幻想着大海、雪原、港口、沙漠……” “后来,我遇到了你,你是唯一一个和我一起去喂那条小白狗的人。我爱上了你:我爱你抱着小狗时笑得弯弯的眉眼,爱你抚摸着马儿时柔和的神色,爱你给每一只小动物用心地起名字;我爱你酿的果酒,晒的红薯干,种的一畦一畦的菜苗;我爱你教我写字、带我看书,给我讲山外的故事……” “我一直羡慕你去过那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风景。你能把外面带回山里,带给我听……” “我看到了你。我不仅看到你的眉眼身形,我还看到你的心。我看到你的温柔、你的爱、你的勇敢、你的孤独、你的脆弱…还看到你一直在逃。” “所以,能不能请你…也看看我?” “我问过你的……你以后还会去看海吗?你说不会了。” “你不想再看见别人,不想再和人打交道,你只想留在山里,把我留在你的木屋里,留在你一个人的世界里。” “我听了你的电台…那么久。我多想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不是不知道。我好想亲眼看看大海。我看你画的大海,想着无边无际的蓝色,想得要发狂。” “我想认识更多的字,我想读更多的书,我和你说过的…我想以后有本事了,在海边开一家小药铺。” “你给我讲外面的路,可你现在要我为你封上那条路。” “我不想一辈子困在山里当你的影子。我也想走出去,去体会你在电台里讲过的每一个故事……你有你的山谷,可我的远方不是这里。” 遥音说到这儿,已经泣不成声;可她很快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 “这场病以前,我从来没想过那么远。那时候跟你在山里过日子,有你在,有狗有马有菜地,有酒有花有月……我真觉得这样也挺好。我真的想过和你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 “可是……这次病来了,我躺着烧得糊里糊涂的时候,我突然开始想:要是我死了呢?要是这病没好,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呢?” “我突然一下子想到,人…是会死的。这一生只有一次,我不能只靠‘这样也挺好’把它混过去。” “这一辈子,我做不到就这样和你走进山里。”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可我不能再跟着你一起逃了。那不是我要的活法。” 时易怔怔地站在她面前。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巷子外突然传来女人慌张的呼喊声:“遥音!你在哪儿!你又跑到哪儿去了!” 遥音身子一颤,抬头看了时易一眼,什么都没再说,把手抽了回去。 下一秒,她抹了一把泪,转身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你看到这里 这几天出成绩啦,祝高考的小读者们金榜题名,考上心仪的学校!
第18章 那天,遥音走后,时易一个人在石桥上坐了很久。 她也说不清自己这几天是怎么熬过去的。 电台上盖的布已经不再掀开了。 木屋的窗子没关严,山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吹得炉火忽明忽灭。时易却没有力气起身添柴。 她枕在Rook的身上,心乱如麻。 她想着遥音的笑眼,想着她发白的裙子,想着她消瘦得厉害,想着她要嫁人,想着她说:“我这辈子不能就这样和你走进山里。” 时易反复想,遥音说的没有错。 可她又恨。 她想恨遥音,恨她为什么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和自己走进山里?为什么不能就这样一起幸福到老? 可时易做不到。 时易只好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开设这样的电台,为什么要带给她那么多“山外”的故事,为什么要教她识字读书、给她听人间万里…… 时易甚至自私又歹毒地想过,要是自己从没给她讲过那些,她会不会就心甘情愿陪自己困在这座山里? 可时易还是做不到。 她爱她。 她爱遥音自由自在地飞,爱她眼里闪着光,说要去看大海,要读书,要走远,要凭借自己的本事开药铺,要站在那些电台里讲过的地方看一看。 如果再来一次……时易还是会讲给她听。 尽自己所能,讲完所有记得的山外的故事,教她读每一本的书。 时易只盼她飞向远方时,能记得回头看自己一眼。 可是……在这样的天罗地网里,遥音要怎么飞呢? 时易想,遥音说的“不愿嫁给医生”,或许只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温柔的谎言。 没关系。那个医生有本事、有钱,有她走向山外世界需要的一切…如果这样,她能飞得更远,时易会祝福她。 但时易还是想……看她一眼,就当是了却这一段缘。 她这样想着,脸边滑下两道热流。 日子差不多了。 清晨,时易天不亮就起身,先给鸡棚里倒满了拌着豆粕的玉米碎粒,又在马厩和羊圈的石槽里装好了苜蓿草和燕麦,这些料应该够她们吃上两三天; 最后,时易把肉干和干粮都摆在了Rook和Ash够得到的长桌上,蹲下身,一只只摸过她们俩的头,嘱咐道:“看好家,等我回来。” 狗们一左一右蹲在木屋前,安安静静地目送她孤身走上熟悉的山路。 ------ 时易刚踏进镇门,远远就听到了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和锣鼓声。 随着声音,她走到了镇中心的广场。这里早已热闹成了一锅沸腾的水。席面已经摆了十几桌,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瓜子、花生和五颜六色的喜糖。 几个红光满面的中年女人正给小孩们分糖,孩子们像耗子似的在桌子缝里钻来钻去。 广场一侧支了几口大锅,几个壮实的厨子正挥着锅铲翻炒,一阵阵葱花蒜末爆油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镇子。 附近临街的窗户和墙壁上都贴着红彤彤的喜字儿,那几棵老树的枝头也都系满了红绸子。 她默默看着人群笑闹,任由锣鼓声一阵阵往心口砸。 每个人都喜气洋洋,今天的确是个值得庆贺的大日子:医生给镇子带来了药,救了所有人的命;而现在,他要迎娶这镇子里最温柔漂亮的姑娘,全天下最好的姑娘——时易的恋人。 不远处,几个力夫正把一顶喜轿抬出来,落在广场正中。新刷的红漆在太阳下闪闪发亮,轿帘子边缀着明黄色的流苏。几个小伙子试着抬了抬,嘿嘿笑着比划怎么抬得更稳当。 有人调笑着大喊:“一会儿可别摔了新娘子!”;围观的孩子们拍着手,嚷嚷着要摸一摸轿帘讨喜气。 很快,她们就要抬着这顶轿子,沿着时易无比熟悉的街巷去接遥音;再把精心妆饰的遥音,送到那个大恩人的身边去。 意气风发的新郎官出现了。他换下了那身白大褂,穿着一身从山外带来的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那朵大红花鲜艳得扎眼。 人群像被磁铁吸住似的围拢过去,纷纷发出艳羡的惊叹。 新郎笑吟吟地应付着众人,话说得得体又大方。 片刻后,他转过身,抬手整了整胸前的红花,喊了一声:“走!接新娘子去!” 锣鼓声又响起来,鞭炮也一挂接一挂地放。 时易如行尸走肉一般,混在接亲的人群中。 喜轿停在熟悉的砖墙前。那扇老旧的木门此刻被刷得干干净净,门框上挂着大红灯笼,正中贴着红得刺眼的喜字。 她母亲满面春风,正起站在门口迎轿。她见到那俊朗的女婿,笑得合不拢嘴; 身边几个婶子跟着打趣,嘴里念叨着什么“有福气”,不忘催着新郎递红包。 几个人围上来,嘴里喊着“拦门咯!拦门咯!” 可谁都看得出来,门闩早就被悄悄拔了下来。那门缝宽得都能看见堂屋里挂着的红绸子一角。 那男人理了理袖口,稳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锣鼓敲得越发急促,一个白胡子老者扯着嗓子喊:“接——新娘子喽——!” 时易站在人群最外头,闭上了眼。 想不到,再见她,竟是这般景象。 下一瞬,一声惊呼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了这片欢天喜地: “人呢——?!” “人呢!” 人群陷入片刻的寂静。 紧接着,一个小孩尖尖的声音扯破了这份难堪:“新娘子跑了!”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地,开闸的洪水一泻千里。 有人往屋里冲,有人扯着嗓子喊,有人转身往院墙后跑……有人慌慌张张去问她母亲怎么回事,她母亲哆嗦着嘴唇,眼一翻,软倒在门槛旁。 那顶喜轿还停在院门口,红漆在日头下闪着光。 时易愣在原地,耳朵嗡嗡响。人声像隔着很远、很远,从天边的什么地方传来。 有人推着她往院里挤,她像踩在一块松软的地面上,脚下发虚,怎么也动不了。 时易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是不是个梦。 遥音跑了?……她真的跑了? 时易猛地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腿侧面,一股钝痛瞬间炸开,好真实的痛感。 她倒吸了口凉气。不是梦。遥音真的跑了。 她低头快速深呼吸了几次,紧紧握住拳,把那股颤意压回去。 院子里的人乱作一团,院子外的人还在挤着往里涌。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时易。 天赐良机! 她顺势侧过身,沿着人群边缘退了出来;没敢回头,钻进旁边那条通向镇外小巷,一口气跑到头。 得赶紧找找遥音的踪迹,得给她挡一挡,不能让她们先找到。 时易拐出巷口时,心里冒出一点懊恼:要是今天骑了马就好了,能跑得更快、更远一点…… 但她转念一想,一个人走路也好,灵活、不扎眼。 时易看准了镇子南边一片低矮的瓦房,这边空无一人,遥音不在这边。 于是,她回头大喊:“我看见新娘子了!在这边!” 远处的人群正群龙无首,听到时易的呼喊后,立刻响起一些零落的回应;随后,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在第一个人到达之前,时易转身钻进旁边那片小灌木林,悄没声地抹掉了自己留在原地的脚印,深藏功与名。 她知道,遥音最熟悉的地方就是她采药的群山;镇上人想抓她,能想到的法子都是往街巷和镇口堵;可她若真要躲,八成会往山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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