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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魏柚快步上前,拉起宦新月的手,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仔仔细细地检查着那双纤细的手,指尖轻轻擦过指缝,生怕遗漏一丝灰尘。 “你小子!” 奚老爷子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握着锄头的手微微发颤,那架势恨不得立刻抡起锄头,给这不敬长辈的孙女一点教训,可眼底却藏着抹无奈的宠溺。 最终,老爷子还是放下锄头,跟着两人走向餐厅。 洗净手落座时,桌上早已摆好佳肴。 清炒野荠菜翠绿鲜嫩,药膳排骨香气四溢,西芹百合莹白如玉,热气袅袅升腾间,将众人的面容晕染得朦胧而柔和。 就在这时,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索令美踩着细高跟穿过垂花门,浓郁刺鼻的香水味裹挟着张扬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满室的饭菜香与药香。她晃了晃手中的鎏金手包,声音甜腻:“爸,给您带了份安宫牛黄丸。” 接着又略带诧异的目光转向奚魏柚和宦新月,道:“魏柚和新月也在?这不是巧了吗?正好给你们也带了一份礼物,是我去法国出差时买的,我还说抽个时间给你们送过去呢。” 说着她又从包里掏出两个礼盒,自言自语道:“这是给新月的安神香薰,听常州说最近新月睡眠不是很好?”她妆容精致的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关切,“这是给魏柚带的丝巾,刚好是Prey最新款。” “出去!” 奚魏柚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斥骂道:“八爷爷!” 装聋做哑的八爷只好把求救目光投向奚老爷子。 若没有那位的准许,这人是铁定进不来这道门的。 在场的谁不心知肚明? 奚老爷子总归无法置身事外,夹菜的手顿在半空,指节在竹纹筷身上碾出青白的印子。他盯着碗里浮着的枸杞,声音沉得像落了层灰:“魏柚,上一辈的事早该翻篇了,人总得往前看。” “往前看?”奚魏柚忽然笑了,眼角眉梢却没半分笑意,反倒是瞳仁里燃起两簇暗火。 她向前半步,“您说得轻巧——”话音陡然拔高,撞得堂屋的雕花木窗嗡嗡作响,“您过得去,大家都过得去,可我妈呢?” “我妈在精神病院整整二十年了,您告诉我,她怎么过得去?” 索令美突然轻笑出声,眼角细纹里藏着经年累月的疲惫。 “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是受害者呢?在你父母没结婚前,我就已经是你爸未过门的妻子呢?” 怔! “你胡说!” 奚魏柚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桌子的汤碗被她挥袖带起,划出道抛物线砸向门框。 瓷片迸裂的脆响里,滚烫的汤汁溅上索令美水袖,在香云纱上洇出深褐的痕迹,恰似此刻满堂人骤然沉下去的脸色。 “魏柚!”奚老爷子扶着雕花椅背猛地站起,嘴皮子颤抖了几下,昔日精明的眼睛内多了一层水雾和浑浊,“哪怕真相是什么,你也不能对长辈动手!我从小教你的礼仪你都忘记了吗?” 宦新月攥住奚魏柚发颤的手腕,无声安抚。 却见索令美忽然褪下腕上的羊脂玉镯,露出道狰狞的烫伤疤痕,“就因为我是纺织厂女工的女儿,就因为你大舅横插一脚,一句“门户不当”,他伤害我也就算了,却连我的家人都不放过!我父亲因此在上班路上被卡车撞断双腿,我母亲至今卧病在床!”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父亲娶你母亲那天,我正守在医院缴费处,看着满世界转放他们的结婚进行曲!” “可能你不知道吧?或许是你不屑于知道。”索令美回忆陈年旧事,“我与你父亲是大学同学,我们在大学就确认了关系,我在你母亲进门前,我就来过这老宅了!” 老爷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指抓着桌沿,指节泛白如纸。 奚魏柚望着他躲闪的目光,只觉脚下的地板突然变成流沙,胃里翻江倒海般涌上来的腥甜呛得她眼前发黑。 索令美的话语没停,颇有种今日要把所有真相说出口的架势,“你母亲是受害者,我又何尝不是?” “魏柚你看清楚。”索令美从贴身处摸出半截烧焦的信笺,字迹在血水中模糊成暗紫的花,“这是你父亲亲手写给我的婚书,落款日期在你母亲进门半年前。” 她的指甲刮过炭化的纸边,突然笑起来,眼泪却砸在婚书上,晕开更深的焦痕,“现在来看,这不过是张能烧的废纸。” ...... 第111章 见证 奚魏柚自老宅归来后,便一病如山倒。 这场病来得迅猛而凶险,竟让深居简出的老爷子拄着檀木拐杖,携着八爷亲自踏足半山别墅探望。 要知道,这二老已许久未曾跨出老宅院门,足见她沉疴之重,已非寻常。 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宦新月的经纪人江瑛捧着行程表寻了上来。 “下周飞米兰拍高定大秀,下下周有两个代言要进棚,对了,新递来几个剧本成色不错,你得抽空过目....” 当宦新月的指尖划过通告单上密如蛛网的行程时,那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上心头。 或许,是时候停下来了。 待送走奚老爷子与江瑛等人,宦新月独守在奚魏柚床边,静望着她。 替她掖好被角的刹那,见她烧得通红的面颊在灯影下泛着病态的潮红,忽然忆起自己初到现代时,也曾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而彼时的罪魁祸首奚魏柚,正如今日的她这般,坐在身侧,默默守着。 奚家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宦新月本是疏淡处之,只因那些尘封的过往对奚魏柚的磋磨,早已深入骨髓,化作她血脉里无法剥离的隐痛。 既如此,她便不能不在意。 她在意奚魏柚眉梢的每一丝蹙动,在意那些蛰伏在她眼底的未语之伤,更在意所有能牵动她心绪的旧事新愁, 只要是奚魏柚所在意的,便是她心尖上的万千星辰。 杜凉指尖捏着奚魏柚手背的输液贴,轻轻一揭便将吊针取下。 临走前喉头滚了滚,千言万语最终只凝作一句:“如有情况及时叫我。” 宦新月换上丝质睡袍,蹑足躺到奚魏柚身侧。 她侧转身体时带起一缕淡香,目光如细笔描摹般滑过身侧人的颈线、锁骨,直至睫羽在眼睑投下的蝶影,竟不知自己何时合了眼。 待意识从混沌中浮起,宦新月猛地睁眼。 只见床榻间躺着的奚探花身着月白襦裙,散开的墨发如瀑铺展,未束起的衣襟下露出细腻的肌理,分明是女子轮廓。 这惊鸿一瞥的视角太过奇异,她惊得险些滚下床榻,良久才恍悟:这竟是以旁观者的目光,窥破了他人的真身。 宦新月的神识像一片无根的浮萍,飘在宫阙楼宇间,无声无息地见证着奚探花的蜕变。 她看着那人从初入*朝堂时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在权谋的泥沼中跋涉,步步深陷,直至登上权臣之首的高位。 朝堂风云变幻,她如同置身于一幅缓缓展开的长卷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奚探花褪去青涩。 早朝时金銮殿上,奚探花的声音愈发沉稳有力,每一句谏言都暗藏锋芒; 深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奚探花伏案书写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案头堆积的密信与文书,逐渐织成一张庞大的权力之网。 她记得那人初入仕途时,眼中尚有纯粹的光,心怀济世安民的抱负。 可随着时光流逝,那些光一点点黯淡,取而代之的是算计与野心。 在暗流涌动的官场博弈中,奚探花学会了虚与委蛇,学会了排除异己,曾经的赤子之心被权力的欲望层层包裹。 宦新月只能旁观,她的存在如同镜中虚影,无法触碰,更无力改变。 看着奚探花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手段愈发狠辣果决,离最初的自己越来越远。 当那人踩着万骨枯荣登上权力之巅,袍角拂过金銮殿阶前的铜鹤香薰时,她隔着重重宫帷望见这位新执朝纲的权臣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将尘封数载的宦家旧案掷于丹墀之上。 朱笔御批的“昭雪”二字洇透黄绢,如两簇烧透的炭火,将当年抄家时吏卒踹开的朱漆门、父兄颈间断裂的银锁都一一照得透亮。 原来...原来她是为了自己? 宦新月只觉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冰棱狠狠扎进血肉里。 宫墙琉璃瓦上的积雪簌簌坠落,奚相踉跄着扶住朱漆廊柱,指腹传来刺骨的寒意。 喉间腥甜翻涌,奚相低头看见衣襟绽开朵朵红梅,恍惚间竟想起那年寒山寺的早梅。 “新月.....嵇贞..”喉头挤出破碎的音节,她的意识在虚实间沉浮。 前方月贵人的宫殿近在咫尺,铜兽衔环的门扉虚掩,透出微弱烛光。 正以过客身份看透一切的宦新月在这声呼唤下,记忆突然刺痛神经。 那年她十一岁,在佛寺高烧七日不退,住持抚着她汗湿的额发叹道:“嵇贞,嵇贞,此名太盛,非弱体可承。” 于是取了新月二字,寓意如弦月般清浅,却不想终究逃不过命运的弓弦。 殿内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 宦新月猛地回神。 看着那冰凉的蟠龙柱,目光触到柱身凸起的龙鳞纹,烛光透过雕花槅扇,在地面投下扭曲的暗影,分明是皇帝寝宫独有的饕餮纹。 她竟来到了皇帝的寝宫! 这时。 奚探花推开门,十二章纹冕旒剧烈晃动时,檐角铜铃突然发出裂帛般的锐响。 夜风卷着丹砂的腥甜扑进殿内,将烛台撞得歪倒,火苗在帐幔间扭曲成狰狞的赤蛇,骤然照亮满地狼藉的紫铜丹炉。 破碎的瓷片间,未及成型的丹药泛着磷火般的幽绿,像无数只睁开的鬼眼。 奚相走到九龙金榻前跪下,指尖还沾着朱砂色的药粉。 皇帝青紫的面容在摇曳烛火下扭曲如地狱恶鬼,七窍溢出的黑血浸透明黄缎被,凝固成暗褐的纹路,恰似丹炉中的鼎纹。 “为何......”气若游丝的质问擦过龙榻,皇帝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她染血的指尖,“你我同服仙丹......” 喉间翻涌的腥甜终于冲破唇齿,奚相跌坐在冰凉的金砖上。 记忆突然撕裂时空。 那年寒山寺的银杏树下,扎着双丫髻的宦新月捧着陶钵走来,阳光穿透她的襦裙,在乞丐脏兮兮的破碗里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那时她还不是琼林宴上挥毫写“苍生”的探花郎,只是个靠施粥续命的乞儿,却在看见那道光时,以为撞见了渡她出苦海的菩萨。 “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啊......”她笑着咳血,伸手去抓记忆里那道暖光,指甲却抠进金砖缝隙,“我九岁那年,新月施的那碗米汤,不过是让我多活了二十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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