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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折磨了我十六年的痛苦,此刻终于是正大光明地浮现起来,我一直以为只要将它放在暗处,不去动它,它便不会将我打倒,殊不知,我藏得越深,它烂得越深。这十六年来,我每一天都让自己变得很忙碌,为的便是将这痛苦丢得远一些,我想放过自己,可终究我不愿放过自己!这伤痛如同烙印一样深深刻在心上,永远鲜明永远强烈! 为的便是让她的每一个笑靥,每一滴眼泪,每一点真情,都不会被时间遗忘。 若是连她也忘了,那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 夜色催更,远方已有了些天青色的淡影。 我一夜未动,连姿势都没有动。 晨曦洒遍这座小镇,街头巷尾渐渐有了人气。我终于想起来,下面的房间,还有一个人等着我回去。 “燕姐姐!”一进门,怀中便扑来一个人影,“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一早上,你都没有回来。”我抬了抬手中的食盒,道:“听说隔壁街的馄炖很好吃,我去给你买馄炖了。”我放下食盒,下楼找伙计拿了筷子。 “燕姐姐,你不在的时候,楼下大堂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郭襄道。我看着她炯炯有神的眼睛,笑道:“怎么了?”郭襄道:“刚才有位赶路的老婆婆进店,我看她穿着很单薄,觉得她可怜极了,便告诉她等我一等。可我从上楼拿银子下来时,那位老婆婆却已经不见了。我问店小二,那位戴斗笠遮面纱的老婆婆哪里去了,谁知,那店小二竟说自己从未见过什么戴斗笠的老婆婆。” 我听后心一惊,难道是南疆的那位老婆婆么?我安抚道:“许是这位老婆婆进店的时候,那店小二正在后厨也不一定,而那位老婆婆定是不愿受你恩惠,这才一走了之。”郭襄闷闷不乐道:“我只是,只是想帮帮她。”我道:“这世上有很多人,虽然过得并不好,但是若是要让他们无端接受一个人的恩惠,这比杀了他们都要残忍。”郭襄听了,久久不语。我便也一笑置之了,心想:她不愿出现,想必总有一些理由。 到终南山已是寒冬,我想山中寒冷,郭襄又不比我从小在寒玉床上练功,便将她安顿在了庄叔那里,临上山前,她显然不是很开心,我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我这一去不过是收拾下住所,那里又脏又冷,不比玉器铺子好玩儿,你安心等我。”如此,才依依不舍放人离开。 越是往上走,心跳越是加快起来,直到站在墓门口,门口的野草多年没有清理,此刻几乎将洞口封住,我按捺下狂跳不已的心,两掌拍出,洞门轰然打开。 十六年! 洞内的一切陈设都与我离去那日毫无二致,只是上面此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我举着烛台来到师姐的练功房,最后来到我俩的卧房内,塌边放置着师姐素日里爱翻的古书,墙上那幅丹青已经泛黄,画上的女子依旧专注地在清风明月间悠然抚琴,我走过去,轻轻抚摸起来,画轴的边缘几点血迹已经变成了乌黑色,拿起来,簌簌抖起了一片尘埃,我意识到这幅画卷已经脆弱无比,不过是碰了几下,便有纸屑抖了下来,是该修补一番了。师姐从前不练功的时候,便会独自在书房翻看古书,那时我常在她身旁,伴随着翻书的声音慢慢靠着她睡去。只可惜我辗转半生,到头来却是一年又一年毫无期盼的枯等。我望着桌上残灯,眼前朦胧起来。 师姐,旧故里草木已深,酒已香醇,你可知我仍在等你? 墓外,下起了冬雨。我蜷缩在寒玉床上,看着残烛渐渐燃尽,眼前,一片漆黑。 第65章 将洞内洞外打扫完毕,活死人墓又恢复了往日模样,仍是照着老办法封住石门,我牵着马儿再次离开了。临行前回望了一眼那早已斑驳的山门,树根在下面盘根错节,一旁的石板被夜雨洗刷一番,露出了原本的青色,突然想起师姐曾说,这石板下藏着断龙石机关,我呆呆注视了那石板一阵,转身离开了。 回到庄叔的铺子里,郭襄见我怀抱卷轴,好奇地凑了过来,笑道:“燕姐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我道:“这幅丹青是当年我为你龙姊姊亲手画的,现下它有些旧了,我把它拿下山,想找一位画匠,好修补一下破损的地方。”郭襄喜道:“这个好办!我的一位朱师叔很厉害的,这次我过生日,他一定会来襄阳,咱们就请他帮帮忙。”我道:“那边再好不过了。”庄叔道:“小川,你这次预计住多久?”我苦笑道:“庄叔,我此番已耽搁太久,我想带着襄儿先去襄阳城,来的路上听说襄阳情势危急,我想在去南疆之前助郭伯伯一臂之力。”郭襄道:“啊?咱们就要回去了么?”我道:“你在这里住了三天,就已经喜欢上这里了么?”郭襄点点头道:“庄大伯教给我许多有趣的玩意儿,他还送了我一块和田玉的子料,答允我可以跟他学雕玉呢!”庄叔哈哈一笑,道:“小川,这女娃娃当真有灵气的紧,等你处理完手边的事,带她来玩罢!”郭襄听了,欢喜的要不得的。 许是察觉到我情绪低落,一路上,郭襄并没有像往日那般缠着我问这问那,虽然知道她性子随和,但是自己并没有如同从前独行那样风餐露宿,尽量捡着官道走,遇见镇子便停留休息,第二日再启程。这样走了多日,这天,我拴马时,突然停住了手头的动作,条件反射般将视线投向了身后不远处的一条深巷。出来行走江湖多年,直觉被渐渐打磨了出来,方才拴马时,自己莫名有一种被偷窥的感觉,可是凝神注视了一阵,却发现并没有异样,只道是自己多心了。 趁着吃饭,我不禁问道:“襄儿,你这几日可发现有什么奇怪的人没有?”郭襄细想了一阵,摇摇头道:“没有啊。”我道:“万事小心些,接下来你不要随意跑动了,乖乖待在我身边,按现在的脚程,咱们今晚之前就能到襄阳城了。”郭襄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微微一笑,道:“吃饭罢。”正说话时,门外走进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这人头戴斗笠,面上蒙着白纱,教人看不清面目,说是一位老妇人,其实自己也并没有多少把握,只是从身形上判断,这大概是一位老妇人,我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心道:这位老婆婆要比药庐里的老婆婆矮上几分,气势也全然不同,想来是自己多心了,那位老婆婆脾气虽然古怪了点,但也不至于不肯与我相认。郭襄此时也瞥见了,悄声道:“燕姐姐,就是这位老婆婆,你还记得我那日跟你说的那件怪事么?”我点点头,道:“这人全身遮掩起来,显然是不愿给别人瞧出自己身份,行走江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吃完饭就赶路罢。”郭襄道:“我听燕姐姐的话。”我笑着抚过她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话说连日赶路,这日临了傍晚,终于依稀看见了襄阳城的影子,我笑道:“此番一走便是数月,郭伯母该是想你想的紧了。”两人又行了五里路程,转眼已到城门之下,守城士兵一见是郭襄,急忙跑去禀告,不一会儿,城门缓缓打开,她朝我笑笑,道:“燕姐姐,咱们走吧。”彼时郭伯母正在帮着操练士兵,见我带着郭襄回来,连忙急走几步,将郭襄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道:“你这疯丫头,可还知道回家,”又向我道:“小川,一路辛苦你了,这孩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罢?”郭襄吐了吐舌头,躲在我身后。我道:“襄儿乖巧懂事,一路上和小丫头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无聊。”几人稍作叙旧,郭伯母将武家兄弟唤来,便带着我们来到住所。 接连几日赶路都风尘仆仆,我早早告别众人,回到了小院歇息。次日又去拜会了郭伯伯,郭伯伯见我大难不死,欣喜万分,我将这些年经历简单解释一番,众人都不禁怃然。接下来几日我都独自待在这所院落里,除了郭襄天天来这边陪我坐一会儿,说会子话,我几乎足不出户。不知怎的,这些年我越发不喜热闹,越是僻静之所,越是合我口味,这所院落地处偏僻,平日里很是安静,是一所极为不错的所在。 哪知,今晚刚刚熄灯,便传来一阵敲门声,我问道:“哪位?”门口传来回答:“燕姐姐,我是襄儿。”我披衣起身,一开门,郭襄俏生生立在门口,脸颊红扑扑的。见我发怔,她道:“燕姐姐,你明日一早就要走了是不是?”我道:“是你妈妈告诉你的?”郭襄摇摇头,道:“是我见今日朱伯伯修好了你给龙姊姊作的画,我想你或许要离开了,睡前想起妈妈往日说的那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心中难过......”说到这里,语音中已带哽咽。 我望着这个长着一颗玲珑心的女孩子,心中低叹一声,安慰道:“我走了又不是回不来了,你这番跟我游历数月,也晓得了那活死人墓的位置,这次去南疆,多则三月,等来年天气转暖,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过了片刻,郭襄道:“燕姐姐,我托你一件事。”我道:“你说罢。”郭襄道:“你师姐和你什么时候相会啊?”我道:“不足两个月,就在今年冬天。”郭襄道:“燕姐姐,你一定能再和龙姊姊相见,等你会到你师姐后,可不可以叫人带个讯到襄阳给我,也好让我带你欢喜。” 我自和师姐分别以来,今日第一次听到别人这般真心诚意的话,心中感激异常,黯然叹了口气,心道:“再过几个月,我真的能与师姐相会么?” 郭襄道:“燕姐姐,你是怎么跟她认识的?”我道:“她是我师姐,我十二岁父母双亡,是我师姐收留我,教我武功,她待我很好很好,我......我真心爱她,她也将真心给了我,我要和她在一起,很多很多人不许,说两个女子不能相爱,我和师姐不理,还是结成了伴侣。”郭襄拍手大叫:“好极了,这才对了!燕姐姐,一个人只要无愧于天地,行得端坐得正,别人说什么,统统莫要去理会。我爹爹说过,只有非常了不起的人才能不顾世俗之见坚持做自己。你和龙姊姊都是大好人。你们爱便是爱了,别人凭什么要来指指点点?又凭什么只有男子才能和女子相恋呢?人家不许......呸!去他妈的......哎哟,对不起,我学人家说了句粗话。”不禁脸孔红了,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嘴巴。 这番话说得深得我心,我心中大喜,情不自禁抱起她身子,轻轻转了三个圈子,道:“小襄儿,你诚心实意赞成我们在一起,真正多谢你了!”郭襄轻呼一声,我将她放下来,怃然道:“反对我们的人太多,我们运气不好,我中了毒,毒入心脉,我师姐为了医治我,暂且离我而去,约定十六年后相会。”郭襄道:“那好极了,但愿老天爷保佑,你终能和她相会,从此不再分离。”我道:“襄儿,我永远记得你这番好心。日后见了我师姐,我也会告诉她。”说到这里,语音已然哽咽。 这时,屋顶突然传来一阵狂笑,“哈哈,可笑,可笑,你与这小姑娘在此花前月下,却说什么对自己师姐一往情深,当真是可笑至极!”我心下一惊,这人能悄无声息来到这里偷窥,必定是早有预谋。我将郭襄护在身后,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衫客正站在屋顶,我抱拳道:“不知阁下是哪路的朋友?”那人冷哼一声,飘身而落,这一冷哼中包含着精纯内力,显然有着上乘的内功修为,我不敢小觑,警惕地注视着来人。这时郭襄惊呼道:“那人背上背着的是朱叔叔修好的画!”我定睛看去,果然是那幅卷轴,心下一震,这人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从朱师叔那里偷到东西,我站定不动,心里思索着一会儿出招时如何不伤到那卷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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