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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襄到:“喂,你偷什么不好,非要来偷人家的画?”那人道:“关你什么事,你这女娃娃三更半夜不睡觉,偏要跑到人家院子里说这些无聊的话,不觉得难为情么!”郭襄恼道:“你这人才无聊呢,有一身武艺,此时却来这里做了梁上君子,你不怕与我燕姐姐结仇么!”那人哈哈一笑,道:“我爱作甚么便作甚么,谁规定有一身武艺就只能像姓燕的那样做大侠了?何况,你俩非亲非故,还说什么‘我燕姐姐’!你对她这样崇拜痴爱,那是没有用的,燕凌川找到小龙女,她俩快活在一起,哪里有你的份儿。”郭襄道:“我只盼燕姐姐找到她师姐,两人快快活活地永远在一起,我要什么份儿,你真是瞎操心!”两人一来一往,我却听得心惊,看来这人暗中跟踪我们绝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戴斗笠的老婆婆,再看那人的身形时,心下更是确定了几分。只是,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有何企图呢? 沉思间这人再次突然出手,抓向郭襄,“看拳!”我无名火起,推开郭襄,单掌迎了上去,猛觉得对方拳力若有若无,自己掌力犹如打在了一块海绵之上,暗暗吃惊,当下举掌还击,我接连劈出三掌,周身梅树上的花瓣纷纷落下,再劈下四掌,四下咔嚓、咔嚓之声不绝,我本担心她年老力衰,受不住自己的掌力,但六招已过,立知对方内力浑厚,拳法更在自己之上,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了中原各路武学精华,只是无论如何也看不通这套拳法出自何门何派,心中警惕,手中出招再不留半分余力。 又拆了二十余招,那人道:“老婆子不玩了,走了!”我喝道:“将丹青留下,既往不咎。”那人道:“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我将枯木龙吟放在膝上,双手连挥数下,激射出几道音刃,音刃先后飞到,将屋檐瓦片齐齐切开,随即又向那人追去。 那人举掌相迎,轰的一声,两股气流相向冲击,周围的花草树木尽数折毁,我琴声不停,继续弹奏着,那人忽然向后一仰,两道音刃又将大门切出了两道深槽,那人吐出一口气,道:“你这是哪一路的招数?为何我从未见过?”我微微一笑,道:“何必谦虚,阁下的拳法亦是罕见。我这以内力入琴的招数乃是我自创,婆婆您自然没有听过。”那人道:“看来你已认出我了。”我道:“你我萍水相逢,燕凌川实在想不出阁下为何要一路尾随我至此。” 那人哼了一声,转身道:“这世间如果件件事都要问出个缘由,岂非太过无趣了些?喂!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这琴曲的名字!”我道:“我将这套琴曲定名为‘黯然销魂曲’,取的是江淹《别赋》中那一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那人听后,喃喃道:“黯然销魂,黯然销魂?”我苦笑一声,道:“十六年前,我与我的爱人分开,我内心相思良苦,心有所感,方有这以内力入琴之创。但若给我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我宁可不要什么武学极致,我本也无心于追求什么武学巅峰,我只想......只想和我师姐安安静静地生活在一起。”这番话本不是我意,但不知为何,我竟对着一个陌生人絮絮叨叨说了出来。 那人良久不语,忽道:“你师姐为何与你分别?”我道:“她,她原是为了救我。”那人哼道:“原来是你没本事,所以才留不住人。”郭襄怒道:“喂,你这人说话太伤人了,”转身对我道:“燕姐姐,咱们回去罢,不要理这古怪老婆婆了。”我道:“她还没有将画留下。”那人哈哈一笑,霎那间跃上了屋顶,道:“想取画,就用扶光珠来换!大寒之日,绿竹林见!”话音刚落,我眼前一闪,那人竟如鬼魅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脸色大变,这人轻功实在我之上,当即跟了上去,可是夜色茫茫,却再也寻不到那人的身影。 第66章 那幅丹青是我寄托愁思的唯一之物,如今却被一个古怪妇人轻易掳去,我如一具石像那般呆立着,直到郭襄追过来,气喘吁吁道:“燕姐姐,你没事吧?”我茫然地看着她,道:“我真是太蠢了,是不是?”郭襄急道:“那个婆婆武功了得,怕是与我爹爹都难分伯仲,燕姐姐你不必如此自责。”我摇摇头,知是自己太过轻敌,才让对方有机可乘,当下不多言语。 两人回到院中,郭伯母已在那里,见我们安然无恙,神色顿时一松。襄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番,再次确认我们都没有受伤,郭伯母忧心道:“小川,以后你还是跟我们回那便休息吧。”我道:“那人既然离去,应该就不会再回来,您不必担心我,朱师叔那边还好吧?”郭伯母点点头,道:“那人功力远在你我之上,可我居然不知道武林竟然有这样一位高手。”襄儿道:“如果不是咱们中原的人呢?”我心中一紧,难道是巫医谷的人?可是她为何要如此?偏偏只取走一幅画?思来想去,却不得其解。 临行前,郭伯母塞给我一本书,说是她那年回桃花岛,无意间看到的,这本书同样记载了一些有关扶光珠的秘闻,我翻开来看时,见其中有一行写着“万华镜旋之空”,心生好奇,细细读完才知,原来,要那扶光珠打开,须得出现一种名为“万华镜旋之空”的异象,这种异象只会偶尔发生在冬季腊月中上旬,这异象谁都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但是要成功取珠,这是唯一的机会。想来距离大寒之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期间恰巧收到了庄叔来信,便先往终南山去了。 铺子角落里堆着好几坛酒,我和庄叔一人拿着一碗,慢慢地喝着。庄叔道:“这簪子,你当年取料不易,做成这个效果,我自认为对得起这块料。”说着,将怀中的锦盒交给我。我道:“庄叔,多谢您。”庄叔放下酒碗,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小川,你的心可真够狠啊,居然一次都不回来。”我讪讪一笑,没有言语。庄叔继续道:“那年,你从大理回来,拿着这块奇罕的翡翠,我满心以为你要留下来帮老汉经营铺子生意,和我学学手艺活儿,没想到一别经年。我有时候看着这支翡翠簪子想啊,你要是再不来取,老头儿就差清明节给你烧过去了。”我哈哈大笑起来,庄叔在外面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对我却总是没有一点长辈架子。 我道:“阿叔,您可听过‘白衣琴师’这个人?”庄叔觑我一眼,忽道:“怎么,你认识那个手里使钱撒漫的疯小子?不是我说,照他那么个花法,有多少钱够他使的?”我道:“人家......人家是做好事。”庄叔登时打断道:“屁!边境有多少灾民,你心里没数?若是蒙古军队每骚扰一次,他就和一帮人过去救一次,饶是家里坐拥金山银山......”他忽然顿住了,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嘎声道:“你你你......你莫不就是那个......”我苦笑着点头,道:“我就是那个手里使钱撒漫的疯小子。” “噔”的一声,酒碗被撂在桌上,庄叔沉默半晌,道:“钱还够用么?”我点点头,道:“这个民间组织是少林寺那边牵头,我不过是出一点力罢了。”庄叔转身回到屋里,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匣子,粗声粗气道:“拿好了。”我接过,是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里面放着十根金条。庄叔道:“你也别急着拒绝,你叔别的不懂,但是家国大义还是多少知道的,你这些年在外四处漂泊,一个姑娘家过得比我这个老爷们儿还要苦,你师姐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是要心疼的。”我喉咙一哽,点点头。 我于十二月初抵达沧龙山,此刻再临旧地,但见绿藤丛生,没有半分中原之地的萧索凄寒之意。天空中飘着些雨丝,柔柔的落在人脸上。我来到竹林,见到那棵被我绑着红布的翠竹,此时红布早已褪去了颜色,不复当初鲜艳,我仰视着那几行字,轻轻念道:“十六年后,在此重会,珍重万千,勿失信约。小龙女嘱咐师妹燕凌川。”一颗心不自禁的砰砰跳动。 当晚我结绳于林间睡去,竹叶声萧萧,我望着天空一轮明月,黑色的竹影,白色的月,月光照在琴上,那五根琴弦变得像玉一般通透。到底是睡不着了,我把琴放在膝上,背靠一根粗竹,拨弄着一支小调。 何事长向别时圆?月圆月缺,这世上到底还有多少的离别? 脸上的雨水早已干了,我还是望着明月,望着它,那明月竟如同杯中水酒,摇摇晃晃起来。眨眼间,月亮同我一样,老了十六年。明月渐渐淡了,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影儿,虚虚地挂在天上。 一夜已过去。 来到通天峡,见那当日的藤索已变为腐朽枯藤,便自己动手将寻来的树皮又搓成一条绳索,一端拴在崖边石上,另一端系在了自己腰间,踩着峭壁中凹陷的地方,慢慢将自己坠了下去。还没有踩到底,已感到了通天峡之下气候寒冷,不想这一上一下,温度差别如此之大,刚踩到平地,自己忙运起内力抵抗这寒气。 深渊下有一积水潭,此刻潭面已结冰,旁边有一块覆盖着积雪的小路,若不是亲自下来一趟,断不能发现这条通幽曲径。这条路绵延至更深的腹地,我望了良久,只有满眼雪木森森,想必是通到了极为荒寒的地方。小溪从西向东流去,大块的鹅卵石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墨绿色的松柏上,挂满了尖锐的冰凌,云雾从狭窄的风口灌入,宛若仙境一般。 我心道:这也算的一处极好的隐居之所了。这里气候已经与北方寒冬没有什么区别。我裹紧身上大衣,怪不得裘千尺当日要冒着风险藏珠于此,按照书上的形容,那冰峰之上的温度也不过如此了。只是何时才能遇到那万华镜旋之空呢?我心里暗暗犯了愁。所幸这下面并不缺水源,身上带的干粮足够应付,我白日里无聊时就沿着这条小路往腹地深处,或闲逛,或练功,除了这片绝美雪景,也未见什么奇罕之事,这般等候了将近十多日,已到腊月中旬,我心中焦急之情愈甚,已是两日一夜不曾合眼,自晨至午,更自午至夕,每当天空转晴,心中便是一跳,忙停下手头一切盯着那山崖之上的一线天空细看,却哪里有万华镜旋之空的半分光影? 眼见太阳缓缓西移,我的心紧紧揪了起来。当太阳的一半为山头遮没时,我急奔几步,跑到了高一些的地方,淡淡的太阳此时洒在这片湖面。我呆立不动,暮色缓缓逼近,但觉寒气侵体,天空中又有细雪零落。我站了许久,望着猩红色的夜空,直至细雪变成鹅毛大雪,连这一夜也快过去了。 万华镜旋之空始终没有出现。我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雪地上。 直到红日东升,我被一阵刺骨寒意逼醒,但见眼前一片白茫茫,我四下环顾,心中却空了一片,又一个声音在耳边响动:你如今连一幅画都保护不了,真是个废物!她十六年前又何苦救你?蠢材,蠢材!我犹如行尸走肉般踉踉跄跄来到深潭边,一日一夜不饮不食,但觉唇焦舌燥,弯下身掬水而饮,一低头,猛见水中倒影,两鬓又白了一大片,几乎不识得自己面貌,伸手拔下几根头发,倒有一大半是白的。刹那之间,心中一片凄凉,算来十六年之约也就在两日之后,我这般面目,又如何去赴约?我悲从心起,仰天长啸,对着深潭接连两掌拍出,只听两声闷响,水面之下竟隐隐像是有雷声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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