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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总不通风,把整个太后宫闷成了一个陈皮药炉子,又热又难闻,简直睁不开眼睛。 太后偏还喜欢擦些香喷喷的东西,他在床边一坐,便是头昏脑胀,口不择言。 七国之乱后,汉廷终于重回安定,臣子们纷纷上书,说长子刘荣已经长成,又博学多才,请皇帝册封为太子。 皇帝把那些请立太子的折子全都扣下了,回回都说明日再议,折子都摞得小山般高了。 加上阿娇的舅舅梁王刘武来朝。他有平定七王之乱的功德在身,加上是皇帝的亲手足,皇帝很是高兴,直说过几日要在宫里头办家宴,一家子团聚一下。 皇帝开过死后让刘武继位的玩笑,栗姬听到了心里去,十万火急,拿着宫里头的各类财宝,把前朝全都打点了一通。 除此之外,栗姬无人可求,和刘嫖又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只能又扭着刘荣的耳朵把他拎去太后宫里求情,要他好好说说软话。 刘荣在外面徘徊了许久,依然绷着一张小脸,不肯敲门进去。 一旁的近侍看不下去了,小声催促道:“太子殿下,娘娘的吩咐是让你来看看太后,可不是只要你看看门呀。” “用你说?”刘荣眉毛一挑,骂道,“胳膊肘往外拐,我这不是在看吗?” 说完,他咬着牙敲了敲门,做出一个视死如归的表情。 开门的居然是许多日未见的阿娇。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喝凉水都塞牙。 陈阿娇看到他就觉得头疼,这次几乎都有些笑不出来了,只能挤出一个有点牙疼的笑:“见过刘荣哥哥。” 刘荣也奇道:“你怎么在这。” 两人一齐在对方的身上飞快打量一番,同时认定了一件事情——这人就是来干正事的。 窦太后眼神不好人尽皆知,因而在穿上也并没有太大的讲究, 但老太太看不见人,可闻得见味道。阿娇身上带着个很是甜腻的鹅黄色香包,刘荣身上也挂这个黑绸红线的香囊,一看便不是俗物。 阿娇笑道:“梁王来朝,太后娘娘高兴,特意唤我来宫里侍奉到宫中家宴之后。” 又问道:“哥哥是来做什么的,也是来侍奉太后的吗?” 刘荣想到太后宫里的味道就酸牙根:“不,不……我就是来,看看。”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太后宫门前。 阿娇似乎看出了刘荣的心思,原本稍稍快他一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偏就站到了刘荣后面。 刘荣诧异转身,阿娇呲牙一笑:“请。太后在宫里等着呢。” 刘荣:“……” 他转过头来,又一次对着太后殿门口长叹一声,踌躇起来。 可惜阿娇不是他身边不敢说话的近卫,奇道:“殿下,太后在宫里头等您呢,您怎么不开门啊?是推不动吗?” 他身边的近卫摇了摇头,对着阿娇露出谄媚的、又有点色眯眯地笑:“小姐有所不知,我们殿下最近兴趣和旁人都不相同,爱好赏门。方才在宫门前……” 刘荣:“吃里扒外的东西!”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对门没有特殊癖好,更不可能连个门都推不开,他转回头去咬紧牙关,伸手狠狠一推,猛然想起来自己没有闭气。 噗嗤。 阿娇刚用帕子捂住嘴里的笑声,刘荣就十分气愤地转过头来:“是谁在笑!”
第13章 耳骨 ◎别走……再亲一口◎ 兴许是瞎子的缘故,太后宫中很是节俭,金玉装潢许久不添新,就连白发的宫女也都是陪她从年少时期熬过来的。时间在太后宫里静止不动,像是一张华美却已经死去多时的蛛网,把这座宫殿牢牢困住,任小蜘蛛们在它身上,贪婪汲取着脂膏。 刘荣进门才看到,太后身边坐着刘彻。少年细嫩的小手被老人的手紧紧攥着,像是一副陈旧的镣铐。 窦太后的手虽然养尊处优,能看出从未劳作过,可也没有一点血色,嶙峋到可怖。 刘彻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站起身来,朝他行礼,唤他皇兄。 既然刘荣来了,阿娇原本的位置也就做不得了。楚服默不作声把座位上的软垫收了,重新搬来椅子让阿娇坐下。 手里忽然一暖,阿娇回过神来,楚服把一个朱漆描金的小手炉放到了她的掌心。 除了里面小碳灼烧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楚服手心里那一点余温。 阿娇的两只手把手炉拢住,把温度全都捂在了自己手下。 那边刘荣皱着鼻子,很不情愿地在窦太后身边坐下,声音装得十分甜蜜:“祖母太后近来身子可还好?孙儿怕皇祖母一人在宫中无聊,特来请安,没想到皇弟也在,真是巧啊哈哈。” 最后那一声笑很是勉强,干巴巴地掉在地上,烂果子一般的闷响。 窦太后不答话,伸出一只空着的手,缓缓地伸过来,循着声音的方向摸索了几下,被刘荣伸手抓住。 太后捏住了他的手,摩挲几下,像是在确认刘荣的身份。 刘荣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敷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太后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动了动,嘴角笑意更甚:“好,哀家身子骨好着呢。你们孙儿几个多来瞧瞧我,就更好了……皇帝有福气,生了你们这几个好皇儿,哀家心里自然高兴。” 太后说到底也是宫里寂寞的老人罢了,和天下的祖母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和这两个皇孙聊起家长里短来。 阿娇对宫里头的事情并不熟悉,更不敢插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暗暗听着,被楚服伸了手扶住脑袋。 楚服的袖子里像是塞着一个大香囊,明明似乎只是用皂角沐浴过,偏偏有种沉心静气的清香,居然能盖住太后宫里头十几种味道。 她的掌心紧紧贴着阿娇的耳朵,是个有些逾矩的触碰,可阿娇当时并没在意,只是被熏的昏昏欲睡。 就在她迷迷糊糊准备幽会周公的时候,只听太后话锋一转,问道:“哀家听说,最近东宫可是要翻新一遍,可是有什么人要住进去了?” 老太太像是高兴过了头,忘记面前两个孙儿都是太子之位的争夺人,旁边还有阿娇这么个“外人”,居然直接问起来了。 阿娇的瞌睡虫一下被卷走,警觉地支起了耳朵。 太后像是无知无觉,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东宫搬进去一个人,哀家也是要送件宝贝才是。可惜哀家老眼昏花,看不出什么宝物是好的。不如你们自己个儿在宫里头转转,挑一样好东西,替我送人。” 太后老眼昏花了,可惜还没老糊涂。 大约世上的母亲都会更加怜惜自己的小儿子,隔辈亲在这一生风雨如晦的老人身上并没有显现出来。 反倒随着时间的增加,越来越惦念自己远在中原的小儿子,恨不得什么好的都是他的。 两人这一趟本身就是讨并不喜欢他们的太后欢心,可太后反倒把这这问题抛给他们,无疑是让两人互相猜疑,自己和对方在太后心中到底是什么地位。 刘荣的眼珠在太后宫里来回打量,入眼并没有见到什么自己没有的“好东西”。 皇子皇孙出声就是锦衣玉食,只爱稀奇玩物和绝世美人。若是假惺惺地装上一装,便道是“失传典籍”“名师贤士”,这太后宫里恐怕找不出来一个,宅邸封地更是免谈——太后她老人家自己都没有这些东西! 刘荣的母妃栗姬可是当今后宫里头最受宠的妃子,他对太后宫里的什么都兴致缺缺,看不上眼。 于是笑道:“我眼拙,看太后宫里的东西是个顶个儿的好,真挑不出来。更何况,儿孙该当孝敬祖母太后,送的东西是对晚辈们的挂念,送什么都是好的,让人时时刻刻想着祖母的好。” 他话音未落,阿娇已经用帕子捂住半张脸,压不住唇角了。 他这话是已经把自己当成太子了,志得意满,觉得被封为太子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更觉得太后垂垂老矣,死了是早晚的事情。 死人才要时时挂念,活人要常常探望才是! 难道他是盼着太后去死吗? 太后“唔”了一声,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转向刘彻,柔声问道:“你呢,你选什么?” 刘彻闻言松开了手,哒哒哒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太后那落灰的书架上取出来一本书来,放到桌上,拉着太后的手去摸,乖巧道:“孙儿以为这本《论语》最好,上面还有皇祖父的批注,句句真言,不可多得。赐给东宫太子,必定能祝他学习治国之道,将来也能成一代明君。” 刘荣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嫌弃,嘴也朝两边撇下去,脸上明晃晃写了三个大字:拍马屁。 刘彻对着刘荣天真地笑笑:“皇兄有所不知,这宫里头可还有一件真宝物呢。” 太后问道:“还有什么?” 刘彻忽然转头,紧盯着阿娇的眼睛。 像是真的看到了这世间的制胜秘诀、无价之宝,像是头狼看到猎物,却完全不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一般。 凶残至极,不带一丝情感的疯狂欲望从他眼底生出,如同参天巨藤,刺入胸膛把她牢牢钉在了椅子上,从后心穿出,打上一个漂亮的结,血腥味从她身下轰然炸开。 利用她,然后彻底毁灭。 少年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万分无邪,童言无畏:“那当然是阿娇姐姐了——” 一阵恶寒顺着尾骨窜上来,把陈阿娇重新解救。 她不明显地颤栗一下,脸上露出一些适时的茫然,起身屈膝行礼:“殿下说笑了。” 啊呸,好恶心,还要忍着。 窦太后却仿佛十分高兴一般,重新拉住刘彻的手:“我这个外孙女儿啊,可是长得最好的,就是被我和她母亲惯的有些脾气了,待人却也是极好的。谁要是娶了她啊,福气才大着呢。” 刘彻笑着,眼睛却转向了刘荣,一眨不眨:“等姐姐大婚那日,我必定送上重金贺礼,好沾一沾祖母太后说的福气才是。” 窦太后笑道:“嗨呦,你这孩子,机灵着呢。既然如此,我做主把这福气给你了可好?” 刘荣轻咳一声,笑道:“祖母玩笑了,也不问问阿娇的意思。” 窦太后像是已经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也不借着追问,头僵硬地转了转,转向了阿娇:“阿娇呢?怎么不说话。” ……刚刚不是才说过。 阿娇只能又站起来,走到太后身后去立侍:“太后娘娘,我在。” 刚说完,门外走进来一个宫女,说太后要的晚膳都备齐了。 “这几个孩子年岁小,恐怕已经饿了,你且传菜罢。” 说完,又笑道:“哀家这儿饮食清淡,恐怕不合你们的胃口,特意让御膳房加了些有油水的荤菜。不如你们平日里吃得那么精致,也算换换口味。明儿晚上家宴,哀家特意喊来阿娇,在我宫里睡着。既然今日你们都来了,不如就在我宫里头住一晚上,好陪哀家说说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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