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没多疼的。 冰块渐渐化开,把指尖的感觉模糊掉,柔软的唇瓣贴在根部,和着她轻而柔和的呼吸,细细密密的传上来。 像是春日开化的河。 好像还带着水果的甜味,甜滋滋的。 “根本不疼”几个字到了刘嫖嘴边,拐出来一句:“不疼了。”就把手抽开,还磕到了她的牙。 那点痛根本不值一提,却像是在心里按下去一个小小的漩涡,远比那一针来的深刻。 刘嫖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旁边的小主们又看看地上爬的阿娇,就是不看栗姬:“皇嫂平日里也是这么帮皇兄止血的?” 栗姬冷哼一声:“别提了,生完孩子,我看见他就烦。” 刘嫖笑着,拿起来新绷好的扇面,在手中把玩:“我也一样。” 栗姬看着她滴上鲜血的团扇,伸出葱白的手来,颐指气使:“我可帮你止了血了,功德一件,把那扇子送我了。” “已经毁了的东西,有什么好的。”刘嫖嗤笑,“你可真是没见过好东西。我这绣技在江南学过,京城不可能有人比我绣的还好!” 可是你又不会送给我。 栗姬的指尖在那一团血渍上抚着,嘴角慢慢挂上了一点笑:“是啊,你的血都和别人的不一样,滴在绸布上,都像是一朵牡丹花。” 说完,她柔弱如骨的身子又靠回美人榻上。 一动一静间,像是一朵被风吹开的昙花。 香气之馥郁,只有赏花的人能够体会。 ——她远比那血色牡丹还美艳,不可方物。 * 阿娇蹲在地上,抱着一块最大的西瓜,把瓜皮啃得透明还不肯撒手。 后果就是咬到了指头,哇哇的哭,被栗姬抱起来哄,说让阿娇多给她抱抱,让她以后生一个小妹妹,给阿娇做玩伴,好不好啊? 刘嫖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一手拍在阿娇的脑门上,眼睛怒气冲冲盯着栗姬,嘴却还在和阿娇说话。 “你栗子娘娘身子都不好了,还生,还生?赶快下来。” 栗姬看着她指桑骂槐,颠了颠怀里的阿娇,笑而不语。 栗子娘娘的衣服都用花瓣泡过,又香又软。 阿娇不肯下地,拼了命地往里面钻,说娘娘不生妹妹好不好,我给娘娘做妹妹。 我是娘娘和阿娘的妹妹。 小主们吃完了水果,嘴一抹,都夸娘娘大度,而且还有耐心,不嫌她们吵。 她笑着摆手,说自己要午休了,让她们回自己宫里吃午饭去。 ——其实她生完了刘荣以后,体弱,吃不得冰的,更难怀孕。 冰块水果是圣宠,是恩赐,是她被那个男人爱着的证据,是她用来回忆自己青葱年岁的旧物。 后来,赐给她冰块渐渐少了,她又怀过一次孩子,可*惜流掉了,身体和精神越来越差。 栗姬没有精力应付小主们,这项福利也就消失了。 夏日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宫里睡着,各宫小主们,失宠的失宠,得势的得势,也很少再来了。 只有刘嫖,还带着长大一些的陈阿娇去拜见。 可她还是发了疯,把阿娇吓哭了。 刘嫖说她是疯婆子。 她也不骂回来,只是哈哈地笑,好像真的疯了。 阿娇站在一个白纱屏风外,紧张不已,只能看到屋内的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像是打架的狼,又像是纠缠不清的鸟。 “你和我相识多年,和我以姐妹相称,不过都是为了她!没有一刻是因为我!”栗姬整个人歇斯底里,又哭又笑。 “谁说我和你以姐妹相称过?” “你——!” “从你入宫第一日我就警告过你,这后宫,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换真心。” 刘嫖的声音太过冷静,以至于在这宫中回荡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像一个索命的鬼魂,更加疯狂。 “谁不是步步为营,谁不是处处谋划?你做过的事情,难道比我少?” “那你就没想过我待你,是真心的吗!” 名贵的瓷瓶被她打翻,碎了一地。 刘嫖的声音沉稳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在发抖:“你在说什么?” 栗姬对她张开了双臂:“我是真心待你的呀,妹妹。” “你这个疯子,疯子,疯子!” 环佩碰撞,叮当作响,像是一首没有结尾的曲子。 那白纱的屏风上也绣着鸟。 那一对鸳鸯被织在金色的云里面,云还熠熠生辉,可是鸟的羽毛全都暗淡了,被虫蛀了,像是死在屏风上。 忽地,身后飞来一只红金色的蛾子——那是阿娇见过最漂亮的蛾子——像是没了眼睛,失了方向,直直撞死在屏风上,像是陪葬。 轻身灭影何可望,粉蛾帖死屏风上。 ——“喂,嫂嫂?我刘嫖也有嫂嫂了?嗨嗨,真是稀奇。你叫什么?我叫你栗子好不好?” ——“我,我不是吃的。” ——“哎呀,这是尊称,不是吃的。你真是不学无术,笨死了。孔丘叫孔子,李耳叫老子,你叫栗子,不好吗?” ——“那你怎么不叫我嫂子?” ——“哎呀,我们两个人一起说话,干嘛提那倒霉催的混账东西?” 我是他的妻子。 我是谁的妻子? 我是她的妻子。 我是她的栗子。 那只撞在屏风上的蛾子死后留下齑粉,洒满栗姬的眉梢和鬓边,细纹横生,一夜白头。 这下,刘嫖再也不会嘲笑她年老色衰的样子了。 “上次的问题,她把答案告诉你了吗?”栗姬的声音忽然带上了点希冀。 陈阿娇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犹豫着开口:“嗯。她说恨。” 这后宫里,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说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容易得多,也更加长久。 “好,恨我也比不在乎我好......” “只可惜她的爱和恨都不纯粹,只有嘴是坚决的。既然要死了,那我就祝她这辈子,平安顺遂。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要再认识我这样的敌人了。” 这是她留给陈阿娇的最后一句话。 ——要是下辈子再遇到的话,她做鬼也不会放过刘嫖。 * 栗姬问得那一句话没错,没人知道她是谁。 她究竟叫什么呢? 所有人都叫她栗姬,哪怕是在她迁居掖庭后,在她因沉疴难医,撒手人寰后,人们依然这样称呼她。 她闺名是什么,家住何方,全都无人知晓,陈阿娇也不知道。 来世再见吧,栗子。 下辈子,我们谁也不要做什么人的妻子了。 * 阿娇看着面前的红墙,扶着墙根走过去,想起来自己曾经没有开口问母亲的那个问题:“前方无路,该怎么办呢?” 皇宫里不会没有路走。 有人兜兜转转,一生都在皇宫里走着老路。 有人则走向了“死”路,不需要再考虑下一步要如何走。
第43章 秘密 ◎胶东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陈阿娇在宫里住不上几天,但要日日跟着王皇后处理宫里大小事物,学习礼仪。 窦灵犀当年费尽心思没能教会她的礼仪姿态,她现在只用了不到半个月就全都学会了,举手投足之间已经全无娇宠长大的小姐脾气。 按照规矩,陈阿娇以太子妃的身份在宫中小住,大事要有大宫女陪同,小事又有“想要进步”的小宫女抢着干。 楚服养好伤后,除了从处理些长公主府上送来的书信,便是在院中操练。 原本狰狞的疤随着时间淡去了,养出来的那一点软肉也被她练得紧实,看起来手感很好。 ——但是只给看,不给摸。 只苦了陈阿娇,陪完王皇后回来,还要处理楚服递上来的信件。 夏夫人修书实在是频繁了些。 女儿在京城做女官,未来算是陈阿娇的属下,受着长公主的庇佑。 因此,夏家虽税交的及时了,却并不完全听许诵这个新上任督查的决策,将自己视作了长公主府的亲信,十天半月就修书一封到长公主府,秉明胶东近况,顺便再旁敲侧击一下自己女儿的近况,比上奏都勤快。 当年在花楼中怂恿那位严家小少爷的卖唱女童谣,夏夫人一直暗里搜查,却没能找到下落。 许诵虽是刘彻的人,也是被刘彻封的胶东督查,却知这一切都仰仗这位太子妃的功劳。 太子虽然是未来的皇帝,可是手下的幕僚实在太多。 比起他,受着当今皇上赏识、长公主宠爱甚至于胶东富商,并无什么势力的未来太子妃,似乎更好巴结一点。 两方虽水火不容,却达成了不能得罪陈阿娇的默契,也算得上和平。 他也偶尔修书一两封来,说搜查了胶东某地某地,却一直没找到童谣的下落,望恕罪,并说严小少爷审问不出什么,已经因故意伤人,被处以死刑。 至此,严家彻底落寞。 * 陈阿娇把两人的信件梳理好,全都放进了盒子里:“那卖唱女是被家里酗酒的父亲卖到花楼的,那日是第一日待客,陪着他们喝了几杯,就往楼上客房去了。后来出了乱子,花楼的老板再去寻,却发现她前天晚上,就跳窗逃跑了。下落不明。” 楚服抽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上,把那花楼的模样歪歪扭扭画出来。 “临行前去探查过,那花楼的客房可是一棵树那么高,就连我跳下去都有些犹豫。她一个被卖来的女孩子,恐怕饭都吃不饱,哪里来的力气跑?” 那她还会为了什么? 难道是想要把一切和朝廷有联系的人,全都杀之为快吗? 陈阿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又被这条线牵引着,拿起了那张纸仔细去看。 楚服的画歪歪扭扭,居然就连横线和竖线都画不直,像一条衔尾蛇盘踞在了纸上。 “你说过,当时抓那小县令的时候,似乎就有人跳窗逃跑了。” 她抬起头,喃喃道:“但我们都没有去追究那个人是谁。” 在楚服平静的注视下,陈阿娇觉得四周的气氛安静到诡谲:“还有那个胆大包天、私自铸兵器的王爷到底是哪一个,又为什么会正好找到胶东来。” 千丝万缕的联系,仿佛都指向一个原因。 一定有什么人在背后默默操纵着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就连朝廷也不会注意到! 可当年的胶东王室已死,家眷四下流落,到底还隐藏了什么秘密? 电光火石之间,却有另一个疑问在心里升腾起来—— 童昇究竟为什么没有再次出现?难道她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人吗? * 不。 她根本就没有活下来。 童昇原本想在长公主府上借住几天之后离开,却又在楚服遇到刘彻派来杀手时候折返。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6 首页 上一页 38 39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