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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道刘彻皱了皱眉,说道:“有病就去看太医,告诉我做什么。” 秋枣不敢反驳,赶紧磕头谢恩。 最开始就是刘彻亲口说的不允许皇后私下里认识太医,要体现知会他。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一旁默不作声的平阳公主柔声道:“前几日卫子夫生产,我送了她些补药,想来也有剩的,不如就送给陈皇后,也省得太医院再去采买,惊动了会计司。” 刘彻一挥手,意思是你看着办,低头又去看折子了。 秋枣站起身,感觉刚刚那一挥手,像是给她和皇后娘娘的一巴掌。 * 陈阿娇对刘彻说的并不怎么在意。 主仆二人就这么又过了半天清闲日子,卫子夫果然带着那些补品送来宫里。 她入宫三年,除去没有受宠的一年,两年连着生了两胎,还都是女儿,身子亏损严重。 虽然受宠,可卫子夫脸色却差得很,甚至比不上陈阿娇一个刚刚昏死六天的人。 “皇后娘娘福大命大,断不可能命绝于此。” “卫婕妤福气傍身,连着生了两个小公主,可叫人羡慕。” 两人见面先是寒暄了一阵,又各自相对无言。 连怀两胎,听着虽然受宠,可是怀胎期间皇帝并不会宠幸,加之生的又不是皇子,除了亏身子,几乎是毫无益处。 似乎还不如一个空有皇后之名的陈阿娇过得潇洒。 这时候,她怀里抱着的大女儿大约是觉得热了,拉着母妃的袖子哭嚎起来。 陈阿娇没有生产过,对孩子也不怎么亲近。 只是她扯着卫子夫的前襟哭嚎的模样,让她想起了那个曾经对她温柔无比的女人。 卫子夫赶紧把孩子放到地上,让人在地上铺上一层厚毯子,让她自己去玩,才哄好了。 抬头发现陈阿娇一直盯着孩子,她抱歉地笑了笑:“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请娘娘多体谅一些。” 陈阿娇拿了卫子夫的拨浪鼓逗卫长公主。 “无妨,我只是想到小的时候,娘亲带我去见栗姬娘娘的时候了。栗姬娘娘那会儿最想要一个女娃儿了。” 陈阿娇想一出是一出,落到了卫子夫的耳朵里,像是对她而今荣宠的嘲讽。 就算现在受宠又如何?总有比你还受宠的人。 这后宫永远是这样,命不由人,即便最初如何受宠,却总有更年轻的妃子更加受宠。 曾经的陈阿娇,不也有“金屋藏娇”的美名么? 小公主转头就忘了亲娘,看着陈阿娇咯咯笑,跟着拨浪鼓的声音拍手,很是乖巧。 陈阿娇随口说道:“后宫纷争向来如此,你这个年纪的妃子,也不必太把和皇帝谈情说爱放在心上。” 卫子夫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细想陈阿娇说了什么话。 她本是歌女,和刘彻两次“一见钟情”,福大命大地怀上一个孩子,才成了一个后妃。 现在陈阿娇却说,要她不在意皇帝的喜恶,不盼着和皇帝谈情说爱,能盼着什么呢? 卫子夫想回头不去看陈阿娇,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她口中的现实,可是又生生忍住,僵笑着开口:“姐姐阔达,妹妹比不上。” “你说到底,也有个弟弟卫青打了胜仗,听说就是今儿个班师回朝。日子再难过,也不会比栗姬还难过。” 陈阿娇不怎么会安慰人,说出来的话干巴巴地,却十分中肯。 “到我们这个地步,即便是豁达,也想要和刘彻同归于尽了。要是不豁达,难不成真带着一把刀,去学荆轲么?” 秋枣在一旁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完全没听懂荆轲是谁。 怎么叫这个名呢,是俺们村里那种砍荆作柴火饭的老头吗? 卫子夫低头,冥思苦想。 她一身桃粉色的深衣,比脸色还要明艳,低下头去,就像是个没了引线的皮影娃娃。 陈阿娇想要把拨浪鼓递回去,一抬头,却猛然撞进了卫子夫身后之人的眼睛里。 那人分明是穿着一身黑衣站在没有光的地方,可身上那交错的暗纹却仍泛着冷冷的银光,直隐没在黑暗里。 像是卫子夫丢失的引线一般,站在她身后不知多久。 可她的面容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名字明明就在嘴边,张嘴却哑了声。 心脏像刚被人寻回一样,狂跳起来,越发震耳欲聋。 “童谣!” 她清清楚楚记得,无论是哪一份记忆,量体裁衣的宫女明明都不是这个人,这张脸。 她这两辈子都没揪出来的人,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宫里,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 卫子夫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抚了抚胸口,惊魂未定:“皇后娘娘和童才人相识?” “往日有些交情罢了。” 陈阿娇从梦里带回来些年少时候的习惯,在手腕上摸了一圈,才想起来鞭子早在当年大婚之日被夺了。 童谣神色未变,行了礼又退回:“娘娘兴许是记差了,臣女尚衣局童谣,这是第一次见皇后娘娘。” “是么?”陈阿娇轻笑一声,像是十分不经意的模样,重新看向了卫子夫,继续方才的话题,“我从未盼着和刘彻共枕席,兴许和妹妹所念所想不同,有说不到一块儿去的时候,妹妹见谅。” 宫里的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 陈阿娇穿着一身红衣,拍手逗着小公主,嘴里哼起不知名的儿歌。 童谣盯着她看了许久,俯身在卫子夫的耳边,笑着吹来一口热气:“若是能像皇后娘娘这样,在其位不谋其事,活得可也轻松不少。” 卫子夫往椅子的另一边躲了躲,尽力避开她的嘴唇,装作无事发生:“虽然她还小,但公主论理不能上书房。我盘算着给她找个女夫子。” “启蒙要趁早,”陈阿娇没注意两人的小动作,低头盘算起来,“我倒知道尚书局的夏才人精通四书五经,来给小公主启蒙最好。” 夏书禾入宫早,后来和陈阿娇又没什么联络,旁人大多不知她们还有一层伯乐的关系。 卫子夫点头应下,笑说回头去请她来。 童谣有些不满卫子夫不搭理自己,从后面捏住了她的脖子,重新附在了她的耳边,笑着呵出来一句:“卫婕妤只顾着跟皇后娘娘说话儿,都想不理我了。小公主现在该回去喝药了,您还不动身吗?” 说完,不由分说地,轻推了她后背一下。 卫子夫算算时辰,起身告退,重新把小公主抱起。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出宫门,秋枣又忙不迭地去送。 刚送到门口,秋枣又急急忙忙折返回来。 “皇后娘娘,赵才人求见。” 皇后宫门口并没有管关门的宫女,前门后门关的都不严。 赵书菀如入无人之境,也不管秋枣有没有喊自己进去,像是被夏书禾传染,居然就这么大咧咧走进来了,一边走还一边吆喝道:“皇后娘娘,您的信来了。” 陈阿娇扑哧一声笑出来,出门去接,却愣在了门口。 心似乎又在不受控制地跳动了。 这次不仅仅是为了另一个人,几乎恨不得全盘交到这个人的手中。 赵书菀“哎呦”了两声,笑说我可该下班了,就让长公主派来的人伺候好小姐,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出去了。 秋枣不明所以,但见那人穿着宫女服,又是赵才人送进来的,便也没有多问,只急匆匆传膳去了。 空荡荡的宫殿,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夏季的傍晚被无限延长,像被使劲手段续燃的火苗,劈啪作响中留下一点晦涩的光。 两团遗物碰撞在一起,发出它们最后一点热。 期盼的事情就这样发生。 “我回来了。”
第48章 隙中驹 ◎一起秽乱后宫么?小姐◎ 久别重逢的时候,应该说什么? 眼前的女人身量高挑又健硕,普通又宽松的宫女服穿在她的身上,也掩盖不住衣服下明显又流畅的肌肉线条。 河西五年,她被京城养的温润的眉眼被风沙重新雕琢过,和梦境里的少女全然不同了。 明显成熟,明显沧桑,却也能明显看出几分“功成名就”。 分明是温柔的眼神,不加掩饰地穿过浓密的睫毛和风刀霜剑望过来,汹涌的思念让陈阿娇忍不住往后瑟缩了几步。 楚服像是从边疆回来的一把干柴烈火,在这个略显冷寂的夏夜,把陈阿娇整个人都烧透了,灵魂都从行尸走肉的身躯里苏醒,重新又栩栩如生。 太热了。 仿佛闭上眼,她就会被一把火燃烧殆尽。 可陈阿娇怎么舍得少看她一眼。 * 上一世楚服被封了女官,因而从未离开过她,直到“奸情”被揭发,她被一把火烧死。 可这一世楚服不肯做女官,只在她身边当丫鬟。 到了大婚之日,恰逢楚服的卖身契到期之时。刘彻不允许她自己带着丫头来,陈阿娇知道他对楚服有敌意,也就撕了卖身契,给了丰厚的银子,把楚服驱逐出府去。 当时一直没能说开的话,到最后也没能解释。 陈阿娇生怕刘彻继续追杀她。 东宫的宫女代替了少时玩伴都位置,像是押着犯人的狱卒站在阿娇的身边。 于是她说,你虽没有亲朋好友,明儿放出去,也不再是我长公主府的人。给你的那些银子,出去做个小生意也是够用的,便是成亲的礼金,我们也算进去了,往后和长公主府再无瓜葛,莫要来叨扰。 楚服是什么眼神呢? 陈阿娇没敢仔细看*,只是故作十分决绝的转过头,却能感觉到身后那炽热的的眼神在一点点失温。 怨恨我,远离我。 那时候,以为一别两宽,却从没想过还会在宫里见到。 她以为楚服迟迟没有回来找她,是因为真的已经不爱了,厌倦了,失望了,想要分开了。 以为只有自己在苦苦思念。 以为那个梦境只是她思念到极致以后尝到的一点甜头。 * 可而今,对重逢的期待、对过往的留恋,全都被上一世的记忆杀得片甲不留。 ——你不能把她留在宫里,你的爱会害死她。 陈阿娇伸出来一只手,一封带着体温的心被放进了掌心。 可她想要收回手的时候,却没有抽动。 楚服通过单薄的信纸感受着对面人的手指的颤动,沙哑的声音再次传过来:“我替窦太主送信。” 这简直是废话:“时候不早了,就请回吧。” 楚服回答得坦然:“宫里头宵禁,赵才人要我在宫里借住一晚,明早来接我出去。” 她说谎不眨眼的功力不减当年,陈阿娇一时语塞。 传膳回来的秋枣听说是赵才人的安排,居然热情地招呼道:“咱们宫里丫头少,空闲的地方多的是。楚服妹子,你走不得就在这儿住一晚,和我挤一挤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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