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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造假虽然是太医院虚报账目,会计司串通一气,账本做的并不是十分完美,可这些不完美的采买文书,依然能经过尚书局的审批。 尚书局能放任一个太医院,难道不会放过其他的假文书吗? 可尚书局自始至终都是归太后统领。 她们现在还没揪出元凶,女官们人人自危,后面口风肯定会越来越紧,不应该打草惊蛇。 夏书禾这样想着,拉着赵书菀的手松开了,笑道:“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还发现不了……你是专门来查太医院药材的么?” 赵书菀盯着她的眼睛良久,摇了摇头:“皇上已经派了专人来查,用不上我一个小小的女官。我让人熬了银耳红枣汤来,你喝了再干活吧。眼睛都熬红了……丑死了。” 夏书禾没想到她的评价是“丑死了”,显然呆滞了一瞬。 赵书菀带着那一沓文书,从太医院离开,像是没察觉到身后人炯炯的视线,神情自若地往太后宫的方向走去了。 太后宫现在大排长龙,全都是被贤妃抢过东西的嫔妃来告状。 她们坚信贤妃宫里定是能搜刮出好东西,要是到时候瓜分她的赃物没有自己的一份,那可就亏了。 墙倒众人推,更何况说每个推墙的人都说不定能获得一碗大米饭呢。 王太后接连不断地听了一早上,实在是头疼,从尚书局喊来一个人,专门帮这些妃子们做笔录。 她刚走到了门口,就见到一个兴致勃勃、正在看热闹的陈阿娇。 听说,她就是第一个来诉苦的后妃,在她之后,这风气就蔚然成风。 赵书菀行了礼:“皇后娘娘,您等的人晚上就到。” 陈阿娇转过头来点了点头:“多谢你上次的帮忙,东西我已经让人送回太主府了。” ——说的是栗姬“遗物”。宫里太乱,送出去避风头了。 赵书菀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就进门去了。 陈阿娇仍在原地,迎宾松似得站着,在等窦灵犀。 * 窦婴不得志,自己的亲戚陈阿娇在后宫又不争气,才提起向贤妃送礼一事。 他虽然没有直接掺和到太医院的贪污案中,可这么大的案子一直没有所察觉揭发,势必要被李蔡等人参一本放任自流的名头,免不了受牵连。 陈阿娇趁乱翻阅过一遍太医院的来往信函,还别出心裁地,把窦婴协助采买一百斤当归、二百三十斤红枣的记录放在了最上面,让赵书菀去看了。 赵书菀告诉窦灵犀,现在各宫妃子都在太后处求情。 你也去找找太后,说不定帮自己开脱。 这案子现在还没有结果,办案的过程中少不了罢免几个大官,更少不了要关起来几个。 窦婴家中无武将,有没有能敛财之才,甚至秉承着前朝的政策,主张“无为而治”,刘彻早就看他不顺眼。 李蔡更是看不上他这样凭借后宫女人上位的丞相,三番五次让人和卫子夫通气,要她在后宫动动手脚,把窦家伤了。 天时地利人和。 卫子夫知道陈阿娇的小动作,但窦家倒台对军部无害,她怀着孕无心去管,也就默许了。 只要抓住了这一次机会,以窦灵犀为引,把后宫前朝勾结的名号钉死在窦家身上,顺势把她逐出永巷,就不会在发生上一世窦灵犀把她告发的情况。 即便后来沉冤昭雪,窦灵犀也没有回宫的资格,赔她些银子就是了。 窦家贪财,贪太后遗产,她就要窦家彻底死在这口钱眼里。 等事情发酵的这几天,她一直在皇后宫中足不出户,或者去太后宫中侍奉,假装还做自己清心寡欲不问政事的皇后。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幼时和窦灵犀的点点滴滴。她给阿娇缝布娃娃,还给布娃娃做衣服,以至于现在的阿娇娃娃还穿着窦灵犀亲手做的衣服。 曾经关在长公主府那个小小的院子里,二哥嚷嚷着“京城要变天了”。 窦灵犀惊慌地赶来,说是长公主的命令,让人把二哥拖走。 她嘴上说着要“清理她院子里的长舌妇”,其实做的都是清君侧的事情。 一步步把她圈养在孤岛里,想要她变成一个合格的皇后。 窦灵犀太温柔又太慈祥,懂得如何藏起锋芒和目的,卑躬屈膝又尽职尽责,甚至于刘嫖和阿娇都忘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窦家的荣耀。 * 她在太后身边侍奉了一整天,来人了就退到门外去等着,抱着必胜的决心。 果然到了傍晚时分,许昌带着夏书禾等一干人来太后宫中述职,被留下来用晚膳。 碰巧下了班的窦灵犀带着几个女史,匆匆走到了门口。 刚一出面,陈阿娇就二话不说,下令让人把窦灵犀抓住,要她自己坦白。 “许大人在此,你自己坦白从宽。若是我帮你回忆的话,恐怕姑姑要吃些苦头了。” 窦灵犀被秋枣抓着两只胳膊按在身后,扭送到太后的面前跪下,声音却依然不卑不亢:“灵犀自知身兼重任,一直在宫中安分守己,从未做过对不起太后、对不起太皇太后的事。” 她的身体被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扭曲,看陈阿娇的眼神却依然像是长公主府中,那个总是操心自家小姐的姑姑:“皇后娘娘还未出阁的时候,就喜欢意气用事。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没改掉旧习么?” “姑姑这话是不打算招供了?” 陈阿娇也不打算让她自己坦白,转头让夏书禾宣了条条铁证。 /:. “某年某月某日,窦丞相送了当归去太医院,是不是由你从中操作,送去了贤妃宫中!你那现在还有贤妃赏的玉佩和金瓜子!” 窦灵犀的脸白了下来,咬着牙没吭声。 陈阿娇弯下腰来,把她头发上一支凌霄花簪子拔了下来,转头呈给了王太后。 虽然没伤了她的髻子,可那簪子是窦太后所赐,象征着太后荣宠。而今被陈阿娇拔下来,是收回她的荣耀,伤了她的体面。 窦灵犀不顾一切想扑上来抢,却被秋枣死死按住了。 “当年窦太后治理后宫,让你做女官,是让你在后宫协助主子们,也有自己的一番事业!你呢?协助朝官,私联后宫!你愧对窦太后!听说你还私藏太后的遗物,我原本不想追究,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 窦灵犀慢慢抬起头来看陈阿娇,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她像是没能察觉,只用一种混杂着悲切和不忿的眼神盯着眼前珠翠迎头的皇后,最后从盈满鲜血的喉口挤出来几个字:“灵犀……不愧。” 其实算贿赂后宫的官员里,窦婴送来的东西不算多的。 这事可大可小,以往大多数时候都能被默许。可只要窦家有一个人认罪,那窦家整个家族都难逃处罚。 陈阿娇逼迫窦灵犀认罪,会让更多人借势处罚窦家。 陈阿娇沉声道:“拜你们的假药所赐,恐汉军人人沉疴顽疾。这后宫所有知情的漠视者,都是凶手。你坐享其成,有什么脸说自己不愧!” 字字铿锵有力,听得整个太后殿都沉默了下来。 唯独那烧着香料的小兽,还偶然地,发出几声噼噼啪啪的声响。 和以往窦太后宫里那终年不散的药草气味有着天壤之别。 窦灵犀仰起头,薄薄一层泪水晃花了眼,忽然觉得眼前之人和曾经那个过分顽皮的女孩、那个萎靡不振的女人都大相径庭——她真的变成了窦太后所期盼的、能够担起皇后重任的人。 她在宫里从十岁待到二十岁,陪刘嫖出嫁,兜兜转转回宫,整个皇宫都变成了她不熟悉的模样。 这世上,除了回不去的长公主府,似乎已经没有她熟悉的东西。 她想自己应该也算完成了太后最在意的遗愿,不算负了太后的嘱托,也是时候安心去死了。 陈阿娇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正在微微发抖。 她昨晚又梦到了那个梦,楚服被绑在柱子上,烈火焚身。 楚服不要再经历一次死亡,不要再次被驱逐去长门宫,和母亲永世不得相见。 她正兀自编着更加伟光正的词,就见窦灵犀嘴唇翕动几下,血水顺着唇角留下来了。 她在笑:“皇后娘娘说的是。我愧对太后,愧对窦氏列祖列宗,关外千万将士……灵犀认罪。” 那缠绕不去的噩梦似乎终于在此刻消散。 可她并没有觉得多么开心。 “灵犀,还有一句话想对小姐说。” 窦灵犀嘴里尽是血水,向着她伸出一只手,却好像因为失血过多而忘了自己而今的身份,居然喃喃出“小姐”两个字。 陈阿娇心里剧烈的抽痛起来,不受控制地走近,弯下腰握住她的手,听见她满是血气的话:“遗物,在,太主府上,东边的,墙根底下。我早埋进去的。” 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许昌身后的侍卫忽然起身走到她们的身边,抬手扣住窦灵犀的手腕,把她拖开:“皇后娘娘小心。太后娘娘,既然事情原委已经明了,下官就先命人把她带走了。” 王太后挥了挥手,把簪子重新递回阿娇的手上,笑道:“这是你外祖母的簪子,还是你带回去。” 陈阿娇笑着接过,亲亲热热陪着王太后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饭。 窦灵犀被拖走审问的时候她没仔细去看,可心却不安地愈来愈痛。 ——真正下旨烧了楚服的人还在芙蓉帐暖,真正私联贤妃的人还在朝上为官,窦灵犀却成了那个被开刀的人。 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公平吗?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存稿也一滴不剩了
第56章 朦胧见 ◎似乎被带回了在胶东和楚服重逢的那一日◎ “大牢没有专门的女牢,最近人满为患,窦灵犀又不能和男人关在一处。审问完,送去宫外羁押了,边上就是太主府。我派了人看护着,没让她吃什么苦头。” “窦太主感念窦灵犀往日侍奉有功,特意替她求情。皇上的重点不在后宫争斗上,许诺太主,把人还回去,继续在她那里做个婢子去。” “她有件东西,嘱托给了夏大人,托我带给娘娘。” 童谣从自己随身带着书箱里翻了翻,掏出一件脏兮兮的女官服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就在桌子上放下。 这是窦灵犀被革职后,被人强脱下的衣服。她咬破了手指,在衣服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妾无才,身不由己,受太后恩陪伴小姐;今金声玉振,妾大业已成,当身退。” 陈阿娇的手指缓缓抚过血衣上的字样:“多谢你帮忙……童吕。” “她算我的奶娘,是她把我带大的,”她的声音很小,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窦灵犀从小就嫌我顽皮,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我娘总说她不管是什么样子都能做皇后,可窦灵犀说我这样会在后宫里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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