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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娇仰着头看他,神情居然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缱绻,原本一尘不染的眼神已经在经年岁月里化成了一汪水。 她说:“皇上,这不是给布娃娃穿的,这是给小孩子穿的呀。” 刘彻冷笑:“你哪儿来的孩子!” “孩子在这儿呢,”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语气认真,像是浸透了蜜糖,“皇上,你就不想真的和我生个孩子么?” “你少痴心妄想。” 刘彻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破音。 “我生的孩子就是嫡子,就算不是长子又如何。卫子夫哪有你我这‘青梅竹马’的情分。” 陈阿娇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又重又甜,像是口中含着一颗熟透的青梅。 “你想用巫蛊之术魅惑我,然后和我生孩子?”刘彻几乎是失态地抓住她的手,从肚子上狠狠扯开,“这就是你行巫蛊之术的时候给巫蛊娃娃穿的,是不是!” 陈阿娇挣脱开,借势倒在了地上。 过程中不知道碰到了哪里,象征皇后身份的步摇掉在了地上。 头发顷刻散乱,像是对男人宣告着她的失败,仍然不肯放弃,掩面抽泣起来:“凭什么,明明我比卫子夫更早的认识你!为什么我做皇后多年,你连和我同床共枕都不肯!” 他猜对了,她投降了。 刘彻有种打了胜仗的轻松,几乎也将原先对卫子夫的疑虑全都抛之脑后。 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陈阿娇的狼狈模样,男人冷漠地转过身,大步出了门:“皇后因长住后宫多年,未曾怀孕,嫉妒卫夫人有孩子,行巫蛊之术,妇人魅惑之道,走火入魔。软禁皇后宫!” “除了秋枣,其余人一律离开皇后宫,让皇后一个人好好冷静冷静。” 这声音越走越远了,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秋枣把陈阿娇扶了起来。 “我看该少点痴心妄想的人不是我,”陈阿娇的脸上没有一丁点哭过的痕迹,声音轻而柔和,“你不就是想废了我、立卫子夫为皇后么。” 欲加罪责,何患无穷。 既然不能控制,那便由我自己捏造。 第三卷:霸王别姬
第74章 月寒日暖 ◎雌鹰温柔注视着自己即将征服天空的孩子◎ 陈阿娇被软禁后,封卫子夫为后的事宜快马加鞭地确定下来。 天气也迅速的转凉。 新皇后的居所被定在未央宫的椒房宫中,用椒和泥涂壁,取温暖、芳香、多子之意,以示荣宠。 鸿月公主没有自己的寝殿,要跟着卫子夫一同去未央殿中,却被以“公主年长,也快到了嫁人的年纪,不适合一直待在母妃的身边”为由,拦下了。 卫子夫舍不得女儿,也就没有跟着宫人们去看那新宫殿。 当晚刘彻就去了她的宫里,带着太子一起,和平常的一家子一样,一同吃了晚膳。 而后太子刘据回了东宫,刘彻留在宫里陪着卫子夫对弈。 她一直忍着没有问起阿娇的事情,有些神魂不定,连连走错几步,眼见着落了下风,愈发没心思下棋。 刘彻看出她心不在焉,柔声道:“万事有我,你不必担心。” 卫子夫落下一子:“毕竟都是宫里多年的姐姐妹妹了,有些情分在。我身子不好,见不得这些。” 刘彻点点头:“你身子不好,更不该让鸿月在你身边烦你。” 卫子夫想反驳,想说自己舍不得,最终看着刘彻的眼睛,还是都咽了回去,顺从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夏书禾就奉命在宫外建了公主新居。 皇上还亲自指了教引嬷嬷,要她好好教授公主琴棋书画。等公主十三岁了,就从宫里挑一个好驸马嫁了。 她知道母亲的难处,于是直接去找了父皇,说自己无心嫁人,只想陪在母后和父皇的身边,想和弟弟一样,学习君子之道。 可她该学的不是君子之道,而是学着去做一个馆陶公主、平阳公主那样给后宫筛选妃子的公主。 或许她该学的是识人之术,学着怎么给自己的兄弟选妃纳妾,更好的服侍君主。 甚至到最后,鸿月想要一匹属于自己的马,方便出入宫闱的要求都被拒绝了。 “女眷出入都是坐轿子,哪里有骑马的?” 刘彻桌上还积着公务,被问得有些烦了,对着夏书禾招了招手:“好啦,带着公主出去吧。” 鸿月还想说什么,父皇又看向她,说道:“卫夫人教出来的孩子,懂事早、知礼节。所以朕才赏你提前开府。” ——因为离了母妃而又哭又闹的,不像是个公主做派。 鸿月出了殿门就闷着头狂奔,把穿着朝服的夏书禾远远甩在身后,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漫无目的,不想回宫让母后平添一份伤心,又去不了甘泉宫。 偌大的皇宫,冠着刘的姓名,却没有她能够扎根生长的地方。 跑着跑着,居然到了马场中。 打扮成普通女官的将军在训一匹烈马。 鸿月公主不过是从门口走进去的功夫,那匹烈马就在她手中乖顺下来。 楚服把马骑到公主的面前,简短的介绍了下夏书禾给自己编造的“来历”。 楚服牵着马,带着公主在马场上散心。 可秋日草木尽调,并没有什么看头。 鸿月觉得乏味,也不知道夏书禾什么时候回来找自己,就这样漫无目的的消磨时间,听见将军开了口。 “我认识皇后娘娘的时候,她比公主殿下还要大几岁,但没有公主殿下这么机灵。”楚服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那时候窦太后总是嫌长公主殿下把娘娘给宠坏了,不像宫里的孩子懂事早,容易吃亏。” 鸿月抬了抬头,轻声问道:“然后呢?” “虽然现在被关在宫中。但年少时候,她也曾见过江川湖海,也曾经去争去抢,最后败北了也不后悔。”楚服松开了缰绳,让鸿月自己牵着马,“公主既然懂事的早,也该懂得这些道理。” 她松手后,那马并没有立即发了疯,只是仍然顺着自己的路往前走。 可鸿月仍然觉得害怕,攥紧了缰绳,不知所措地看着楚服,祈求一点帮助。 往常这样的神情看着任何人,都能让她们对自己伸出援手。 “从前小姐总是说,不争不抢就只有死路一条。这是馆陶公主教导她的。而今我却想再加一句。” 楚服摊开双手,眼神坚定,示意她自己牵住缰绳。 “你想要什么样的前路,就自己去争抢。” 她眉骨如同刀刻,清晰而突出,眉峰上有细细的刀疤,显得整个人都锋利,却又莫名让人想要信任。 鸿月望着她的眸子,那里面闪着幽幽的蓝光,像是一把诡谲又猛烈的火。 像是——雌鹰温柔注视着自己即将征服天空的孩子,或者头狼看着自己的继承者。 她确信你生而为天空,一定能找到自己的领地。 楚服的声音温柔:“那么现在,你想要往哪里走?” * 鸿月的去处还要她自己去拼,但楚服今晚的归宿是狗洞。 ——这是夏书禾说的,现在想要进甘泉宫只能钻狗洞。 她甚至还很贴心地送来了一套夜行衣,跟楚服说她要是死了,定会想办法给楚服留个全尸的。 都快过年了,这话给她说的真不吉利。 卫子夫失了挚友又失了女儿,心情不好,加上最近秋凉,一来一去感了风寒。 风寒并不是大病,但拖着鼻涕眼泪封后总归是不体面的,于是废后的事也被搁置下来,阿娇只能继续被关在皇后宫里。 楚服穿着白日里骑马的那一套短打,随手捏了个隐身的咒,直接攀着甘泉宫旁边的树,大摇大摆地翻到了宫墙上,低头打量起来这个真真正正的鸟笼。 深秋的叶子随风落了满地,无人打扫。就连宫灯也只剩下寥寥几盏,在秋风中打着旋。 因为是软禁,这宫里的厢房和偏殿全都落了锁,只有正殿内间里头,还亮着微微的灯火。 怕惊动了门外的守卫和秋枣,楚服轻手轻脚落到了那曾经荡秋千的树边,靠在树根下,等里屋的人睡下。 从前这树上枝叶繁茂,还绑着秋千,后来那根树枝被楚服带来的破鸟给啄断了,豁了个口子,被楚服追了半天。 阿娇还安慰她,等再找到一根好枝子,再做一个秋千就是了。 而今夏也不见,鸟也不见,人在笼中不敢看。 楚服在树下等到睡着。 一更天的时候忽然开始下雨,她被雨淋湿,眼睛被雨水迷住,远远看到正殿中跑出来一个撑着伞的人,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一言不发拉近殿里。 “来了也不说一声。” 楚服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隐身咒什么时候解开的,阿娇已经拿着干手帕擦她被淋湿的脸。 “在外面等了多久?” 楚服像个落水狗一样,推开阿娇后用力甩了甩头,发间的水珠甩下来:“没多久,怕被人发现。” 阿娇赶紧后退几步躲开:“秋枣在隔间,已经睡了,发现不了。要不是我去收衣服,恐怕也发现不了你。” 她把帕子和刚刚收回来的衣服搭在火盆边的衣架上烤衣服:“既然都淋湿了,不脱下来么?” 楚服站着不动,像个犯错的小孩:“我明明捏了隐身诀的,是不是不好用了,会不会差点被发现了。” “不,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回来。”阿娇垫脚拍了拍她的头。 “可我用了隐身诀!”楚服脸红脖子粗地争辩道。 阿娇失笑:“破解这些咒语的方法都是前世你教给我的,你不记得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当然都记得。” 她语气中有点些微的讨好,是回答楚服当初那句“你不高兴自己还记得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吗?” 说完之后,甚至不敢转身去看楚服,只是低着头理那些衣服上的褶皱,等着她的回应。 可惜楚服实在没有联想这么远。 巫女松了口气,看了看身上湿透的外袍,赶紧抬手全都扒下来。 眨眼间就只剩中衣在身上松松垮垮地挂着。 阿娇没等到回应,转过身来就看到巫女敞开的领口和她满怀的试衣服,赶紧把人拉进了内间。 她做贼心虚地关上了门,刚才那点小心思也都被关在了门外。 屋内陈设相较之前更加简洁,什么金玉满堂的装潢全都被收进几个落锁的箱子里,像是随时都方便搬家和逃跑似得。 就连之前被她打碎的烛台,都被捡起来,蜡油粘在一起,勉强还能用。 楚服把衣服搭好,端正地坐到了凳子上:“皇上给鸿月公主开了府,封后的事情要等到她安居下来,恐怕要到腊月才能办。” 陈阿娇:“事情都定下来了,怎么还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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