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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远的女人仍然拍着怀里孩子的背,似乎只是个苦命的寡妇,对城里的热闹毫不关心,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双泛着些幽蓝色的深邃眼睛。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牛车旁边飞驰过两匹马,似乎是从宫里出来的。 马上的人几不可见地对着她点了头,就飞快的掠身而去了。 女人坐直了身子,张望了一下马上的三个身影,又如无其事地拍着怀中孩子的背。 * 刘笙走前去请了童谣,一起去看自己的“墓地”。 童谣坐在刘笙的马上,因为太久没有骑过马,紧张到紧紧抓着缰绳。 偏偏刘笙为了逗她,出了宫就放马跑得飞快。 两匹马飞快穿过了街市,轻巧绕过了几辆拉货的牛车,看得童谣胆战心惊,大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 刘笙挑眉,也大声回道:“在漠北待得久了,就什么都会了,我现在还会杀兔子——” 童谣:“哦,那你很快就可以杀人了——” “几年不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童谣点头:“是啊,几年不见,童昇都变成个小坟包了。” 楚服和刘笙一起陷入了沉默。 她还是那么会聊天。 可到了一看,才发现那小坟包已经不见踪迹。 原本周围的几家农户已经不见了,连溪水带亭子,全都被圈在一堵高墙之内。 问了才知道,是有大人要把避暑的外宅修过来。大人生怕这地方有人埋骨,特意找人提前翻过一遍草坪,没见到什么无碑的墓,更没看到什么香囊。 楚服以为是自己记忆出了岔子,带着两人在附近找了许多圈,居然都没找到那衣冠冢。 后来童谣走得脚痛,刘笙也放弃了,还反过来安慰楚服道:“找不到就算了,兴许是附近有些鸟兽鱼虫,猫啊狗啊,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把我那小香囊叼回去做窝了。” 更何况她现在改命叫了童稚,往后立碑大约也不会叫这个名字了。 三人一时间没了去向,又不好挨着人家的宅子住,只能随便找了个破茅屋歇脚。 刚刚进屋,外面几忽而风雪大作,居然被困在了这里。 “还真是物是人非啊。”童谣靠在门边看雪,“当年童昇就是在这里找到你们的,她说这儿草长莺飞,特别漂亮,来信说我一定要来看。”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居然笑了笑:“我当时说好,可惜我骗了她,来了京城以后这是第一次来这里。” 楚服虽然听阿娇说过她们三个人的关系,但还记得童谣是怎么把她们算计的团团转的。 她从进屋开始就没放松过警惕,一直虚握着腰间的短刃,不知道童谣说这些话的用意。 童谣并不在意,依旧自言自语道:“那时候的胶东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那时候没有外力的推动,我和夏书禾不可能一起逃出来。” “所以你就不择手段地找到了我们?” 童谣的眼睛里满是做作的惊讶:“我要复仇,当然是要不择手段。” 楚服看到她一步步走近,近到自己惊愕的脸映在童谣狡黠的眸子里:“难道你救陈皇后出宫的方法,是靠乞求皇上网开一面吗?” “遗臭千年,万世骂名,你也都不怕么? 童谣却笑了:“将军,你就没想过,只要我胜了,从前的事情我想怎么写就这么写。违抗我的,我都能赶尽杀绝。” 她压低了声音:“从前的事情,你不是都记得么?楚、大、人。” 楚服握着刀柄的手瞬间收紧了,几乎想立即出鞘,抵在这鬼魅一般的女人的脖子上:“你——” 她的发言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楚服几乎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质问实在是没有气势,童谣把它当做了问询:“很好,看来你都记得。按照你的计划,恐怕陈阿娇还要在宫里关五六年。照我说的做,三年之内你们大可以远走高飞,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楚服紧盯着她:“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童谣就起身退了几步,坐在椅子上,尽量避免居高临下的视角:“这不是个赔本的买卖,楚老板。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我们就应该是朋友,不对么?” 想要做前所未有之事,注定不会一路坦途。 世上所有人都机关算尽,你也别想坦坦荡荡。 楚服看着这个曾经伤了自己一刀的人,最后深吸口气,手还是慢慢松开了。 她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看向童谣:“你想要什么?” 童谣露出少有的认真神情:“刚刚路上那坐牛车的女人,也是巫族,对不对。” * 那牛车沙参盖着粗糙的破麻布,还带这些漠北的黄沙尘泥,安然无恙送达到夏府上。 夏府的丫头们把那些沙参拿出来,仔细清洗了,按照品相细细分开,装进垫着丝绒的红木盒子里,垒在库房里。 这是个细活,几个手快的丫头一起做工,一天也只装好了十盒。 当晚回府的夏书禾却神色匆匆,催她们加班加点,明儿就要送出去。 甚至怕人手不够,还带来了赵书菀。 赵书菀是被夏书禾临时花大价钱砸过来的。 她本来都要记档回家去了,却被夏书禾叫住了。 夏书禾神神秘秘地说,有个活找她,干不干,给钱的。 赵书菀两眼放光,点点头:“给钱什么都干!” 来之前夏书禾跟赵书菀说,是快到年关了,现在有这么多新官上任,但是京城送礼的规矩她不太熟悉,还需要赵书菀指教指教——给教书费,而且教的越好,给的。 夏书禾被赵书菀耳濡目染久了,说这话的时候万分诚恳,演得痛心疾首。 果然带出徒弟饿死师傅,赵书菀甚至没看出来她这是演出来的,还觉得这很符合夏书禾大方的性格,兴高采烈拿着钱袋子就跟着去了。 路上她坐在夏书禾的华盖驷车上指点江山,礼要送给不同级别的人,盒子应该是什么样式的。 像是完全不记得当年都是栗姬逼她背的。 赵书菀还说夏书禾应该多请她去府上玩,隐晦地表达了对这辆车的满意程度。 而后她晚饭都没吃,就被锁进了库房里做苦工。 夏书禾让赵书菀按照自己说的那些样式全部打包好,她吃了晚饭过来检查。 赵书菀还没来得及嘴硬改了自己的“口供”,就听见夏书禾面无表情的把那些又臭又长的规矩背了一遍,然后十分期待地看着她:“你说了,只要给钱,让你做什么都愿意的。” 赵书菀:“…………” 夏书禾走了,她小声问身边的人,她平时都不给你们吃饭吗? 哪知道旁边的小丫头说,自己吃了饭来的。 赵书菀:“…………” 夏书禾,我平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虐待我! 虽然不情不愿,但毕竟能拿钱,她还是苦哈哈地在三更的时候做完了活。 黑心老板夏书禾还是让她吃了夜宵,还允许她睡在自己的贡品丝绸床榻上。 赵书菀头晕眼花,是不是贡品绸缎已经不管了,倒头就睡。 但是第二天天还没亮,夏书禾就把她薅起来去上朝,又让她搬十盒上好的沙参到车上等自己下朝。 赵书菀不紧不慢爬起来吃了午饭,坐在沙参盒子垒成的“凳子”上醒了醒神,才想起来她为什么这么着急——霍将军病了。 * “皇上,将军的心病难医,老臣也无能为力。” 太医院群臣看着皇帝,在霍府正房前跪成一片。 房内,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医,正在给将军点安神的熏香。 刘彻看着自己好不容易一点点组建起来的新太医院,这些文弱的太医在雪地里跪成一片,心力交瘁地摆了摆手:“好啦,都下去吧。” 楚黎出门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她行了个礼也告退:“皇上,安神香已经给将军燃上了。” 刘彻像是没听到,看着那自己亲手写下的“冠军侯”三个字的牌匾。 房里躺下的是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将军,他想。 刘彻想起他曾经的意气风发,到现在的无精打采。 想着想着,他却想起今早奏折上的一句话:“太子年幼,母族势力强盛,此乃大忌。” 以及他自己的批复——“杀母,立子。”
第79章 以身入局 ◎那白皙细长、满是伤痕的手中,还拎着一把带血的长鞭。◎ “杀母,立子。” 这四个字如同当年的“金屋藏娇”一样,迅速而隐秘地传开。 说话的人仍旧金口玉言,只是故事的主角换了个人,连在一起,像是一对挽联的前世今生。 皇帝站在霍去病的床前,看着他在安神香中渐渐昏睡过去,中间似乎做了个不太美妙的噩梦,又在一盏茶的时间过后,骤然惊醒了。 一君一臣对视良久,刘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养病。朕还是希望你能好起来,还能像之前那样意气风发的样子。” “臣也想为陛下征战四方,”霍去病笑的虚弱,“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福气了。” “你才二十多岁,没有娶妻,别说这话。朕还等着你身体好了,给你指婚呢。” 刘彻轻轻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太子年幼,也需要你。” 话虽这样讲,可是说者与听者都知道,战场上的刀剑无眼伤身,朝中的明争暗斗伤神,这副身体已经被耗空了,兴许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可满朝的将军,刘彻最信任的就是霍去病。 霍去病也算在官场待了不短的时间,想要感谢的场面话几乎一瞬间涌到了他的舌根底下。 他想说,宫中忠心臣子并不只有自己一个,太子还有一个功名赫赫的舅舅,并不是非他不可。 大约实在是厌倦了,他最后还是把那些话都咽回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两人一时间无话可说。 金兽香炉内,安神香的烟雾袅袅升起,将军疲倦地撑起身子,拜送了君主。 刘彻刚出门,就看见鸿月公主和江充一起在门口等候自己。 鸿月自出宫立府以来,从未醉心于京城玩乐,而是积极结交臣子,人人称赞。刘彻从前虽然并不怎么关心这个女儿,从众臣对她赞不绝口开始,才开始对她有些了解。 霍将军算她的亲戚,她来看望也算礼数周全。 他对两人颔首:“我们就不在这儿打扰霍将军休息了。” 鸿月公主远远跟在父皇的身后,小心翼翼装作听不到君臣二人商谈国事。 起先是说削藩一事,然后又说到前几日给太子封侯,会不会太早了些? 这样下去,助长了卫家气焰,当朝文武百官无不对卫家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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