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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他在我看来才是人之常情——那,来吧。”阿娇摊开双手,“你既然浩浩荡荡的来了,就该让你风风光光的走。你可是要做一国之母的人,该为了后宫震慑蛊气,拿我开刀。也是为了一己私欲,觉得是我在后宫中行巫蛊,才导致宫女中频频出现巫女,害得你被关了禁闭。” 虽然说是诬陷,可是她的声音却更像蛊术,轻柔地钻进了卫子夫的耳朵里。 像是爱人间,伏在肩膀的低语,让人不自觉信服。 破烂的门板漏出穿堂风,一过,吹得她纤细腰身再明显不过。 以身饲虎。 卫子夫犹豫了,手中的鞭子松开,吧嗒掉在地上。 阿娇把鞭子捡起来,再次塞进她的手里:“来吧,反正那些人已经诬陷过我一次了,再来一次又何妨。” 她把身上的衣服一脱,头发也都扯散,热茶浇在了身上,毅然决然地转身,撞开了那破洞的门,跌了出去。 卫子夫抬步跟了出去,浑浑噩噩,嘴里念着对她的判决,抬起手里的鞭子。 刚刚还勉强算的上遒劲的剑风此时绵软无力,落在女人单薄的后背上,还是能发出巨响。 女人装若疯癫,无一人敢劝阻,最后是鸿月冲上去夺了鞭子,摔在地上,扶着卫子夫慢慢地走出了门。 卫子夫走出长门宫、上了轿子的时候,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她感觉魂留在那空荡荡的院子里,身体却还在往深宫中前进。 虽然说太子上书房后,经常宿在皇帝身边,由未央宫的大宫女照看,只是常来请安。 可是太子和卫青的关系、太子党的脉络,卫子夫不但全都清楚,而且经常要靠着她来维系。 但太子反倒觉得卫子夫插手太多,觉得自己年岁已长,万事都应该自己做主,不应该被母亲操控了去。 甚至也并没有觉得“杀母立子”这个决断有何不妥,认为父皇的决断才是正义的。 母子之间,早就生出了罅隙。 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年老后,儿子不成器,无法继承大统? 却又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尚未踏进鬼门关,儿子就已经成大业,能将他自己取而代之? 太子就在这种别扭的、又不肯接受母亲关怀的环境里长大,歪七扭八地长成了一个怼天怼地的狗腿子。 变也忘了这世间比权利更加坚固的,其实是母亲和女儿之间的血脉联系。 哪怕被强行分开,也终于能找到愈合的道路。 鸿月在她耳边兴奋地说着童谣的规划如何精密,卫子夫摸着她的颈侧,闭目养神,忽然嘟哝了句什么。 鸿月凑过去听,她说:“给长门宫换副门板吧——就说怕她乱跑。” * 用巫术让别人欺负自己的这种事情,陈阿娇真是不想再做第二次了。 楚服不算。 陈阿娇穿着单衣趴在地上良久,佯装有出气没进气,等着外面的人慢慢地走。 告诉童谣,要加钱。 这场必须要加钱,最起码要把换门板的钱出一下。 不然她就再也不演了,让童谣自己去演单口相声吧。 听到人声都散尽了,秋枣把门重重关上了,陈阿娇才一骨碌爬起来,冲回屋子里裹上衣服。 她看着四处漏风的门板发愣,心想还不如拆了做柴火去。 隔天,卫子夫要的新门板就做好换上了。 一对刷了漆的杉木,而且做工精巧,还装了两个铜制的敲门栓。 阿娇左看右看,发现自己还是很节省的,舍不得把它烧了。 反正总有要烧掉的那一天,还是再等一等吧。 她像是个寄信的人,只能坐在宫里,眼巴巴地等着宫外的回信。 外面的世界重新又热闹起来,可长门宫不能知晓。 这个晦气地方只有晦气缠身,热闹从来是无关的。 长久的孤独,从极乐之巅坠入谷底,大约就是杀死寻常废妃的法宝。 后院的小坟包周围载着杏树,开了花,迎风瑟瑟的抖。 阿娇站在树下,一身白衣被风吹起,整个人也被杏花淡淡的甜味浸透了。 楚服进门的时候,她仍旧仰着头看着杏花,恍若未闻,眼角似乎有泪痕。 “在想什么?”楚服轻声问道。 陈阿娇望眼欲穿,眼睛舍不得挪开,被风吹得有些干涩甚至泛红也不介意,泪水和口水一起哗哗地淌:“楚服,你说这花闻起来这么香,杏子会好吃么?从前种在甘泉宫的杏子比我的命还要酸。” ——她不是一般人。 楚服想不出比命还酸的杏子是什么味道的,只好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来,塞进她的嘴里,堵住她的话:“嘴馋了就吃这个。” 阿娇嚼了两口,发现自己上了当,这糖到了嘴里就变得有些过分粘牙,甚至到了张不开嘴的地步。 楚服根本不管她的处境,只管拔剑让她和自己对打。 她只能任命地被粘住嘴巴,检查了一遍武功。 被封印后,她不能说话,练功格外认真,马鞭和剑都使得流利异常,甚至有些忘乎所以,感觉自己隐隐约约到了一个心如止水的边界。 甚至浑身奔腾的血都安静了一瞬间,听着风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楚服看着她渐入佳境,入神到几乎无心无情,手中剑甚至几次直奔她要害而来,心惊之下却也只能提剑防守。 形势逆转,居然是阿娇渐入佳境,占了上风,居然把楚服被逼到了墙角,像是要置人于死地。 阿娇的心魔就站在那边界外,言笑晏晏看着她。 身上带着一股幽幽的茶香。 而自己的身后,已经升起面目全非的千军万马,看不清面目,却能知道他们狰狞着从四面八方奔过来,要夺走她的性命。 就连天上都是箭落如雨。 她无路可退,唯一的选择就是跨过了那边界。 跨过去,就能避免灾难和杀戮,避免万箭穿心而死的结局;就能人剑合一,免除苦难,忘乎生死,放弃一切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让这剑将为了天下苍生而舞动。 到那时候,不会被仇恨煎烤、灼烧,不会为了爱恨痛苦、忘我,不会觉得人生难以圆满,为之而甘尝苦与辣。 化成史书上一个无足轻重的皇后吧。 屁。 ——怎么可能忘却生死!她难道不就是为了复仇而来的吗! 陈阿娇忽然大呵一声“去死”,手中的鞭子高高挥起,整个人像是要劈开天地一般,睥睨万物。 楚服口中飞快地念咒,提剑对上她这一招。 却不料阿娇这一击重重落在旁边的墙上,溅起飞灰和草梗。 剑气覆水难收,直直打在阿娇的肩膀处。 嫩草的气息灌入鼻腔,疼痛拉回了她的神志,也夺走她的力气。 史书工笔,关不住她的热血。 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又怎么样? 她还是会在下一辈子找到自己的归宿。 手中的鞭子当啷落地,而后双腿一软,倒在楚服身边。 原本那滔天的血气倏的散了,眼前的幻象也剧烈抖动,化成了泡影。 陈阿娇咽下喉里些许腥甜,拉着楚服的脖子:“你过来点。” 楚服以为她要报复自己,还是听话地凑近了,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紧接着一截舌头探进来,轻轻在她的齿列上轻轻的扫过。 原来是嘴里的糖已经化干净了,很甜。 舌也很热。 “很甜,给你尝尝。” 楚服惊魂未定:“你刚刚——” 陈阿娇回味了一下,评价道:“嗯,有种要升天的滋味,嘴里的糖都没味了,能淡出屁来。” 楚服忽略了她刻意为之的俏皮话,拉着她的手仔细把脉。 阿娇只好正经坐在她的怀里,皱眉回想刚刚的情景:“刚刚像是白日梦,有人催我现在去死,就不用忍受之后反叛的痛苦了。唔,那人身上有安神茶的味道。” 即便是神医也难以做到一副药就药到病除,已经许久不吃的茶怎么会有这么持久的威力? 除非—— 楚服只恨自己当初没有跟妹妹一起好好学巫医,只能又仔细把了一会儿,得出一个自己都不怎么信的结论:“也许是你的灵根当年就已经通了,因恨而生了心魔,被安神茶影响。” 陈阿娇原本就不想修行,高高兴兴的揽住她的脖子,一起跌进旁边的秋千里:“心魔不是越想要得到什么,越会遇到什么?我的心魔居然不是楚服,好奇怪哦,是因为我已经得到你了吗?” 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曾经那会淹没自己的绝望和自毁。 尽管已经极尽亲密,楚服还是被她的情话逗红了脸,脸红脖子粗地装正经:“心魔对修行之人有害无益,还是尽快除去才好。” “哦,”陈阿娇.点了点她的嘴唇,笑问道:“那是不是证明,我配得上你了?等离开宫,就是可以和你一起去修行了?” 像是没在等楚服的回应,她又凑近了,轻轻在她的唇角黏黏糊糊地烙下一个亲吻:“你有没有好好尝啊,真的很甜。” 阿娇亮晶晶的眼睛,像是一对上好的琉璃,望进楚服的眼睛。 却看的她的阴暗、她的狼狈,无处遁形。 “……很甜,好吃。”她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喑哑。 阿娇却笑了:“我怎么忘了,你这个小骗子根本就不喜欢甜的。” 配得上。 小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么?从头到尾,难道不是她在努力地配上小姐么? 即便多少次爱意,似乎都没有这一句轻飘飘的配得上来的沉重。 楚服是陈阿娇的仆人,是她的玩意儿,是陈皇后的附属品,只不过是有幸得到了一点真心。 陈阿娇的人生那么精彩纷呈,却还是会想尽办法给她安排更好的职位,让她更好地陪在自己的身边,有尊严地活下去。 像刘嫖安排小时候的阿娇那样尽其所能,还给她讲自己遇到的一切红尘琐事、朝堂斗争,带她看世间百态。 还会记得她的喜好。 而今,阿娇仍然坐在她面前,神色认真:“我说,凑热闹、吃甜食这些东西,你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了。我在这儿一个人关着就是了,不想拉你陪我一起不开心。” “而且啊,”陈阿娇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兴味盎然,“我已经找到好玩的了。” 她的呼吸软软地打在耳边,楚服忍不住靠近,把她甜腻的舌尖吮在口中,把残存的糖全都掠夺,而后又探入她的唇中,勾着一点火漫卷。 阿娇听见楚服混着细微水声、含混不清的声音:“我没有因为你而改变自己,只是为了讨你一点欢喜而已。” 这许多年过去,哪怕已经无比亲密了,“最懂礼数”的丫头还是难以主动跨越了“勾.引主子”“勾.引皇后”这个道德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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