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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呆,“棠”字去掉盖头,随意取的名字。 郁离叫了十几天了,棠西想装下去,她也不戳穿,总归是有什么目的,但她已经知道了,有了防范,只冷眼旁观。 “小姐,出去走走吗?” 阿呆说天气很好,天空是澄明的蓝,宛如水洗般,一望无际。 是雁城雨季里难得的晴天。 郁离侧脸朝着她的方向,听她声音里的嘶哑,微微有些出神。 “阿呆,你没有事要做吗?” 她问她,朝着她的方向,连脚尖都挪了一点,要很正式的谈话。 “我的事就是陪您。” 阿呆肃正道,她是不会说情话的,碍于身份限制,连和郁离一起坐的资格都没有。 雁城是冷秋,房子里开了空调,快三十度,仍觉得不暖和。 郁离低了脑袋,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团成一团,继续问她:“那你之前呢?我来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她要刨根问底,摆明了不想出去。 阿呆也看出她的想法,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出一个橘子在一边剥着,一边想着措辞。 好一会儿,看着手里剥了一半皮的橘子,才说:“买水果的。” 说完,又想到了专业术语,补充了一句:“负责采购。” 算是个冷笑话,一下子就戳到郁离的笑点。 她歪在沙发上,脑袋靠在抱枕上,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 只好抓着抱枕将脸埋进去,肩膀颤颤着,连脚趾都要抓地了。 “阿呆,你帮我把电视打开好不好?” 她控制得很好,说是小腿抽筋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指使着阿呆做事。 声音轻轻的,像是飘下来的雪,说了许多,阿呆只听得见她前面那句抽筋了。 “需要我帮你按一下吗?” 她凑过来,半蹲在沙发前,想要摸上郁离的小腿。 她想的好简单的,只是怕郁离疼。 “不,不用了,已经好了。” 郁离能感受到的,属于阿呆的气息立刻变重了,山一样压过来,惊得她立马缩了腿。 她不应该找那个理由来掩饰自己的笑的,这样一来,先前还算和谐的气氛一下子就打破了。 变得僵硬,甚至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紧迫感。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剥好的橘子对半分放回果盘里,阿呆尝了一瓣,酸涩感烧到胃里。 “小姐,您为什么……” 她想问出来的,问她和阿呆那么好,为什么不肯理会棠西,明明,先来的是棠西才对。 可接着,郁离打断了她,她好像没听到那句话,眯着眼靠在抱枕上,语气轻缓柔和地问她:“阿呆,你不念书了吗?” 阿呆怔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眼里,读书时很费时的一件事,她的路不在读书上。 “没有,读完高中就回来了。” “真可惜。”郁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 阿呆:“没什么好可惜的,我读书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不如早点出来工作。” 郁离微微睁开了些眼,眼睫颤了颤,不知为何,说话时嗓音也有些哑。 “我从前也蛮傻的,一直觉得读书能改变命运,所以从小到大学习都很努力,同学寒暑假出去玩,我就在家里学。先把上学期的作业做完,再预习新学期的课程,没有一天松懈的时候,每次考试成绩都能稳进前三。” 说着说着,好像时光一下子就回到了从前,妈妈还在的时候,她们窝在老小区几十平的房子里,奖状贴了满墙,妈妈下了班在厨房里忙活,她就在房间里学习。 那种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她从抱枕里抬起头,脸上表情很淡,偏偏能看出来疲惫,拉着尾音说:“其实那样好累的。” 郁离继续说,嘴角扯了点讥讽笑意,面向阿呆:“阿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从小学到高中,十二年,她努力了十二年,四千二百十二天,都白费了。 其实她说话很平,可那些话无论何时听了,都觉得难过。 阿呆是知道的,她从前还生气过郁离的未来规划里没有她。 她知道啊,东林大学医学院,郁离的梦想。 都成了泡影。 她不敢接话,尽管不是她造成的,可那些事里,也有她的参与。 只好颤着声拙劣地转移了话题,慌乱从果盘中拿出那个剥好的酸橘子递到郁离手心里。 “吃个水果吧……” 最暴烈的雪迎着炽热太阳落在头顶,手摸过去,连湿润都不曾留下,指尖一片干涩。 郁离垂眼,安静接了过来,掰开一瓣放进嘴里,酸地眼泪都掉下来。 “阿呆,酸。” 她咀嚼着酸橘子,眼泪一颗颗落下来,珍珠一样从白皙脸颊滑下。 郁离想,是橘子太酸了,只是吞咽就觉得痛苦,所以才哭了,不是别的。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 “吐出来吧,我接着呢。” 阿呆最着急她的啊,完全没注意到递过去的是橘子,看见她哭,什么都顾不得,连声音都不装了,摊平手放到她嘴边要她吐出来。 也不嫌恶心,入了嘴的东西吐出来多难看啊。 偏偏她做得出来。 听到她的声音,郁离一瞬停顿下来,抬手摸着她递过来的手,拉到唇边,吐出一半咬开的。 掌心触感是真的,湿润粘腻,发涩发酸的橘子仿佛穿肠毒药,落到手上,一下子就疼起来,连心的疼。 偏偏她还握着阿呆的手,于是疼变成了另一种感觉,发热发烫,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掌心接住了眼泪,无数雪花融化在滚烫的皮肤上,成了一汪水。 她要收回手的,要将手心里的橘子丢到垃圾桶离去,再给郁离抽几张纸巾擦眼泪。 她计划好的,可郁离不放手。 她紧攥着阿呆的手,滚烫的、炽热的、冰冷的、温良的,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都随着酸橘子吐了出来。 “我们……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呢?” 她望着她的方向,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一点风也没有。 就好像,她的眼睛里,没有阿呆,也没有棠西一样。 阿呆,不——该说棠西了。 棠西忽然觉得头顶的雪大了好多,是暴雪,雪花鹅毛大,刀子般锋利,一点点割在她脸上。 不疼的,心里感觉堵住了,要喘不过气,连看都不敢看她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艰涩开口,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她自以为伪装得很好。但在郁离看来其实很拙劣,连着急之下吐出的本音她都没有注意到。 阿呆从身体里消失了呀,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陪着郁离静静坐上一整天,随意扯着闲天,说雁城的风景,天气晴还是雨,都不太可能了。 只好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的距离再躺一个人也是足够的。 那么静静再躺十几天,她就得把郁离送回云港去。 怎么会甘心呢。 “一开始。” 郁离说,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她的气味她好熟悉的,第一面的时候,不止是棠西,郁离也在第一面就认出了她啊。 “我听见你的声音,嗅到了你的味道,棠西,我能认出来你。” 就像两道注定纠缠在一起的风,无论什么形态,都能辨认出来。 她们的手还在一起,交叠着握紧,是郁离先用的力。 她不想再那么下去了,眼睛坏掉之后,日子总是一样的无聊。 日复一日,摸着冰冷墙壁熬过时间,无论是在云港还是雁城,都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棠西。 她在云港时并不快乐,江喻烟对她是责任,江暮忱对她则带着轻蔑的厌恶,至于那个小侄女,郁离讨厌她。 她的爱恨分明得很,尽管别人拿她的爱恨一点也不当回事。 在郁离这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也不会装出一副喜欢的样子来。 所以对阿呆那样,也不是不喜欢。 掌心上摊开的手颤抖着,聚到手心的泪摇晃着荡出水纹,水液随着滑下,从掌根淌到腕间,郁离能感觉到。 她施加了些力道,托住棠西颤在不停的手,很轻很轻地问她,像是索取一个承诺,一个从生到死的承诺。 “棠西,你还在骗我吗?” 棠西没说,她眼望着郁离,忽然觉得暴雪小了些,雪花一片片落在脑袋上,轻而又轻,像是一只手抚摸着发顶,一点也不难受了。 她往前靠近一点,维持着半蹲下来的姿势,仰望着郁离,望着她空茫眼睛里流淌下来的晶莹眼泪,小心又谨慎地问她:“你还……讨厌我吗?” 她话说完,郁离便笑了,宛如春风化雨,一气儿将那些阴郁都踢开。 她*没明说,托着棠西的手也放下来,反问她: “你觉得呢?” 102棠西篇终 ◎她们天生契合,早该如此◎ 棠西一点也感受不到。 就像她当年藏在心里的喜欢,棠西也是觉不出的。 她是个相当迟钝的人,无论是感情还是生活,唯一敏锐的也只是日复一日在实践里训练出的对危险降临的感知力。 所以完全不敢赌啊,要是猜错了,更加难堪。 “小离,我不知道。” 她实话实说,完全不敢看郁离那张嵌着泪珠的小脸,那双眼睛里头亮晶晶的,人还笑着,像是晨起时葳蕤绽放的夏花,又害怕是转瞬即逝的幻梦。 棠西唯一的勇敢便是把人从云港带到雁城,她答应了江喻烟,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要治好郁离的。 否则,她得把人送回去。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在郁离眼里是什么怪样子,所以一个月根本不可能。 她治不好她的。 可偏偏不甘心,想永远留住她,哪怕永远那么卑微下去。 所以这些天,她把郁离说的那些刺话都撇到脑后去,只当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听也听不懂,只盯着她微微发白的唇,想着要多喂她喝点水,多吃点饭。 后来又想,还是买支润唇膏吧,果香型的,温和不刺激。 她话说完好一会儿,郁离忽然从沙发上跌了下来。 一尾鱼一般从沙发软垫上滑落,好巧不巧,跌到她身边。 她还流着泪,眼光闪烁着漂亮水花,脸上显出很急的模样,手顺着膝头接触的地方往上抬手,从腰身摸到肩膀再到面颊。 她快摸遍棠西全身了。 好似燎着火,相贴的地方立刻滚烫起来,棠西动作轻轻往后挪,完全看不出郁离想干什么,只觉得再那么下去会发生很不好的事。 她胸口燃了一团火,害怕再靠近几寸,火焰就会灼伤郁离。 “别。” 她后退一点,郁离就小幅度的往前一点,她空出的一只手按住棠西的大腿,另外一只手在她脸上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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