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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来道歉的◎ 这里其实只是狭窄的墙角,郁离小小一个团在那儿,不该被发现才对。 可偏偏那人叫出了声,她知道郁离,一下子就喊出了她的名字,疑惑与笃定是三七开。 紧接着,她又叫了一声。 如平底起惊雷,一下子就将地上穿着单薄白裙的女孩给吓住了。 郁离反应了好一会儿,小指攥着裙摆很是紧张,她没想起来是谁。 混沌的脑子久久缓不过来,直到脚步声更近了些。 靴子踩在碎叶上不断朝她靠近,仔细听的话,来人似乎也哼着不成曲的调子,要和她呼应。 于是刻意遗忘的记忆慢慢复原,她想了起来。 那首歌是她曾经很喜欢的一部电影里的插曲,而那部电影则是她粉上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明星的第一部电影。 她脱粉四年了都,谁能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呢。 郁离一下子就记起来了对方是谁。 杜钰然——声名鹊起的影后,近些年转做幕后成了制片人,手底下依旧部部精品,是电影圈里的口碑保障。 郁离记得的,杜钰然,她无比虚幻瑰丽又大放异彩的——“太阳”。 “您是?” 她颤颤出声,歪着脑袋装着疑惑,手扶着墙面站起身,整个人笼在阴影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乡遇故知吗,还是……更坏一些的。 另一场利用欺骗堆积成的友情交换? 就像曾经一样。 郁离不知道,只是出于本能,脚步朝着杜钰然的反方向挪了些,连身体都因紧张僵硬着。 “你不记得我了?” 杜钰然注意到了她的紧张,她停在原地,半米远的距离,眼光打量着郁离,试图推断出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家。 “抱歉。” 夜风拂过,郁离穿着单薄得很,垂到小腿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她用手掩下去,轻轻回了杜钰然两个字。 她微微仰头,放到腿上的手本能攥住的裙角,另一只手摸着墙壁要往前走,越过杜钰然回到安全的房子里去。 “你……眼睛怎么了?” 杜钰然并没有纠结过多郁离为什么不记得她,她是个精益求精的演员,很自然地注意到郁离僵硬的肢体反应和她小心往前迈的步子。 继而想到,郁离的眼睛可能出了问题。 她演过这类角色的,盲女嘛,眼睛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电影里唯一的依靠是一只拉布拉多导盲犬。 算起来,她们有四年不见了,中间发生了好多事,单说她自己,从一个演员变成了制片人,偶尔在看得上的导演的作品里客串一个不重要的配角,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都算得上闲适自得随心所欲。 只是,郁离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家,眼睛怎么出的问题呢? 杜钰然对郁离始终是愧疚的,她见证了一颗真心因她而被践踏。 分别那晚,郁离蹲在地上哭的那样伤心,还要对她强颜欢笑,说是沙子迷了眼睛。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再也忘不掉那天夜里她笑着哭的模样,她不断颤动着的唇角和眼角淌下的泪滴,宛如一尊瓷,已经刻烟吸肺。 以至于,在脚步迈上这条路看到尽头女孩的一瞬间,神思倏尔恍惚,好似进了梦中,看到了四年前的郁离。 所以情不自禁叫出了声,再走近些,才发觉梦中人是眼前人,多不可思议。 郁离摇头,当她是个迷路的陌生人,肩膀紧贴着墙,脚步不停,甚至好心为她指了路:“您往后走就能出去了。” 她的住所是单向道,只有一条路能走。 杜钰然到了这里,只是意外而已。 郁离想,意外就该掐死在萌芽之时。 杜钰然并不傻,看得出郁离对她的排斥,她看得出来她脸上的抗拒,也分得清楚她是对陌生人天然的害怕,还是已经认出了她……身体本能的“紧急避险”。 她是优秀的演员,在一段情景里演员面部的每一寸肌肉该是怎样的走向是演员的精修课。 毫不意外,郁离并不适合做演员。 她演的很是拙劣,对陌生人的第一反应一眼假,唯有她脸上流露出来的抗拒最真实。 一时间,杜钰然也不知道是要继续上前,还是伪装体面后退一步踩上郁离刻意赶人示出的台阶一走了之,当从来没看到过她。 坦白讲,杜钰然三十岁了,早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也过了不成熟到想要模仿小姑娘的怯懦惊惶来演好一部戏的阶段。 所以在郁离惴惴不安地摸索着要回去时,杜钰然的内心也在挣扎。 那件事暴露之后,她坦白一切之后,羞愤难当的女孩当即拉黑删除一条龙,对她发来的好友申请视而不见。 她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郁离被发疯的棠西按在身下一阵动作,也不知道她大着胆子夜奔又被棠念意逮住,成了另外一个人笼中的鸟雀。 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好多,而且,以她的身份她的位置,怎么都是不可能知道的。 可偏偏,杜钰然心头生出一个小小的芽,两瓣豆芽大小的叶奋力顶开坚实的泥土,说她想知道。 四年里不是没有试图联系过郁离,逢年过节发的祝福就是证据,当然,换来的只是一串红色感叹号。 她第一次对一个人上心,在自己践踏了对方的真心以后。 多怪啊。 但也不得不说,有时候人就是贱骨头,非要失去了才知道什么叫难过。 所以,她突然不想放郁离离开了,至少,也要把逢年过节用来送祝福的微信给加回去。 “我是来道歉的。” 她突然拉住郁离的手腕,挡住了她往前走的路,语气真诚自然,仿佛不是出来散心,而是经过了主人允许,特意来做这件事的。 郁离的手腕细细一截,很轻易地就能圈在拇指和食指间,杜钰然虚虚握住,眼底瞬间暗了下来。 她瘦了好多啊,整个人比起四年前还要薄,快成纸片人了,好似风一吹,人就能被吹走一样。 杜钰然握过来,指腹温暖,郁离的第一个反应却是闪躲。 那是她避之不及的人,是一辈子要防范的陷阱。 可当她如此熟稔说是来道歉的时候,郁离不由得顿住,连刻意摆出来的陌生感都荡然无存。 她都快忘了杜钰然了,哪里还能想到众星捧月的影后还能记得她一个小角色,特意在四年之后,找上门来道歉呢。 104杜钰然篇 ◎她不喜欢,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到底是拿了大满贯最佳女主演的影后,即便做了两年幕后,演技依旧无可指摘。 杜钰然轻握着郁离手腕,压住指腹试图摩挲的想法,语态微微低了些,连郁离看不到的眼角眉梢也垂着,同她说:“我找了你好久,之前在棠家一直没有机会和你当面道歉。郁离,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眼前是纯然的黑,郁离微仰面,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也听到过这种话。 也是杜钰然说的。 大概三年前,杜钰然的电影《默》上映,宣传很到位,连她这样不常出门的人也能听到一耳朵。 还是宋姨说的,她和几个老闺蜜赶潮流一起去看了那部电影,说在电影院里哭得不行。 郁离那时候还没有忘记杜钰然,她记得很清楚,包括那部主角是聋哑人的电影。 所以在一个很安静的雨天,她听了那部好评如潮的电影,一小时五十分钟,她一动不动。 像是场迟来的凌迟,电影里杜钰然的说话方式是她所熟悉的,是那个夜里,她刻意在郁离面前模仿的语调。 唯唯诺诺的,连音量都刻意控制在那个范围里,主角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那样说话的。 电影结尾,主角终于找到了她的亲人,依旧是那幅语气,小心又可怜的说“我找了你们很久……”。 当时,她听完那部电影,推开窗,迎着斜雨细风,一个人怅然了好久。 就好像,喜欢了很久的东西,像是天上的月亮,海底的珊瑚,某一天你看到她,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于是渐渐歇了喜欢的心思。 再后来的某一天,突然得知她的消息,忽然发现,她从根上烂掉了。 当时什么感觉啊,就觉得不值得,想哭,又哭不出来。 好像她的喜欢,从杜钰然第一部电影就开始的孺慕,都错付了般的难堪。 她的每一部电影,都是那样的吗? 每一个人设都是从别人身上模仿来的吗? 说实话,其实她的不喜欢和脱粉对于众星捧月拿奖拿到手软的影后来说如同阳光下的尘埃微粒,存在不过霎那,没有人会在意。 人们常说,爱上杜钰然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因为她太优秀,恐怖的天赋型选手,哪怕带着玩票的心态拍电影也能获得观众和电影协会的认可。 所以啊,郁离凭什么值得她找了四年来轻描淡写道一个歉呢? “你对每一个‘郁离’都会这样说吗?” 郁离垂眸,眼中再也没了先前的那股小心和怯懦,连伪装成陌生人也不肯了,脸朝着杜钰然的方向,听着她一如既往平稳的呼吸声,淡淡开口。 她的回答超出了杜影后的意料,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攥住了郁离的手腕,指腹收紧,拦在她腕线上。 自然而然的,她摸到了郁离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细弱、却不容许忽视。 在看不见的地方,那棵野草已经变成了一株藤蔓,根茎扎实,枝叶茂盛,哪怕她看起来分外脆弱,轻轻一扯,便能从攀缘的墙体上扯下来。 “郁离,你误会了。” 杜钰然想解释的,这么些年她只对她心怀内疚,可手一摸到纤细藤蔓立刻被刺了一下。 郁离抬手甩开杜钰然的触碰,她站上台阶,身后是半开的房门,她随时可以回去。 可她不肯,心里突然就窜出来好大一团火气,四年时间足够养成一个黑粉,她冷冷地拆穿杜钰然的虚伪假面: “杜女士,你是来参加江晚舟的生日宴会的吧。” 黑暗中,郁离听到对方的呼吸突然沉住,她抬眸,知道自己猜对了,练唇角染了讽笑。 其实不难猜的。 江家在云港势力极大,江晚舟的生日会嘛,名流们一定会来,自然也包括功成名就的杜影后。 “我说对了,对吗。杜女士?” 像是猫抓老鼠,某一瞬间,郁离突然意识到这件事。 她在杜钰然跟前居然可以游刃有余地指出她的漏洞,甚至加以嘲讽。 果然,时间会改变一切。 这里没了小粉丝和大偶像,只剩下杜女士和江小姐。 她们地位平等,没有仰视,同样也不需要刻意怜悯的俯身。 可惜,杜钰然并不是只任由宰割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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