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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刺破窗纱,丝丝缕缕滤进来的时候,两人的青丝还绞缠在一块。 只不过戚映珠早就醒了,她一直深深地凝视着慕兰时。 慕兰时终于觉察到这扎人的目光,虚虚睁开眼后望了过来,“……娘娘今日怎生起得这么早?” 迄今为止,她的大脑里面还有些晨起的浑沌。 “呵,是慕相醒得太晚了。”戚映珠懒懒道,顺便拨开压着她的手,道,“我要走了。” 慕兰时骤然回神,眼皮子一抬:“要走了?莫不是昨夜扰了娘娘的兴致?” “还没灭了娘娘这烧了一整宿的火?” 戚映珠再度冷笑,眸光流转过慕兰时敞开的前襟——里面是雪白的肌肤,昨夜她留下的指痕齿痕交错烙印,初看时颇有些触目惊心的意思。 “还没灭我的火?”戚映珠重复过慕兰时的话,道,“慕大人还是先灭一灭自己的火罢!省得去兰台斋戒的时候,教人看了去,被那梁家人参一本‘纵。欲。伤。身’,可就得不偿失了。” 慕兰时哑然,正当她沉默无话的当口,戚映珠已然起身,自顾自地穿戴好了衣服。 “娘娘可真是翻脸不认人,这床笫之间将人用了,下床呢,便觉人没用了,一脚踢开。”慕兰时委顿在床上,唉声叹气。 或许正是心头那股火没有消去,又或许是心头又升起了一团无名火,她驳斥道:“呵,慕相倒是会自许——谁说你在这床笫之间又有用了?” 连信用都不守!想到这里,戚映珠便愈发气呼呼,要自己离开了。 她知道这丘园出去的途径,再加之,眼下慕兰时已然晋升为家主,尚不至于在她的丘园里面动手。 慕兰时哑然,只听得自己胸腔中震得发笑的声音。 好一个……她没有用。 她拢了拢自己的衣衫,肌肤印着的错落的红痕,难不成是猫儿抓的挠的? 算了算了。 “对了,”戚映珠忽而走到珠帘前,又回过头来望向斜斜躺在床榻之上的慕兰时,似是有些羞赧,但仍旧说了,“上次告诉家主的话,家主可要记得!” 慕兰时挑眉,诧异地回望:“什么话?” 她是当真不记得了。戚映珠给她说了那么多话,正经的有,不正经的也有,慕兰时一时半会的确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教你斋戒的时候,穿着那身官袍,要念着我。”戚映珠飞快说完这句话,珠帘晃动的声音渐次响起。 她离开了。 慕兰时默然,感受着衾被间不曾消去的体温与信香味道,心里面倏然有一脉暖流淌过。 *** 今日,慕府早上便迎来了一批京中有名的绣娘。 她们是被慕府请来的,说是要再量量这慕家新任家主,好给她做那入仕的新衣。 ——这位新任家主,要做秘书郎的。 秘书郎虽然品秩不高,但能够接近皇帝,乃是顶级世家权贵的子女入仕的清要之位。 慕湄今日正好下朝回来,正吆喝着要将这些绣娘请进府中,却又听得一声清越的声音:“诸位请回吧,不用再量体裁衣了。这来回的路费,还有额外的报酬,慕府稍等一一为你们解决。” 那女声清越却又带着谦恭、抱歉。 慕湄奇怪地蹙起眉头,看向声音来源,那女子一身桃红,不是别人,正是慕兰时的丫鬟晓月。 绣娘们俱是不可思议地互相觑了一眼,“啊,意思是说,让我们现在就走吗?” 晓月颇怀歉意地道:“是——真是不好意思。”她说着,便吩咐身后的人将报酬取来,一一道歉道谢。 这酬谢倒是不少,绣娘们琢磨着,哪怕是帮这位家主大人做了衣服,大约也只能收到这么多的报酬。而她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来了,便得到了这么多报酬。 话倒是没什么可说的了,既然人钱也给了,歉意说了谢意也讲了,那她们走便走吧。 慕湄在旁边瞧着,却是疑惑了:“晓月,让她们走,是兰时的意思么?” “啊,司徒大人!”晓月歉然地看着慕湄,回答道,“是,正是家主大人的意思。” 慕湄忖度了片刻,“昨日兰时丫头不是说,要量体裁衣么?我才去请了这些绣娘来,怎的她又改变主意了?” 晓月脸上仍然带着歉意:“家主大人说,衣服已经备好了,便不用再劳烦别人了。” 慕湄眼中的疑惑愈深:“衣服备好了?” 昨日慕兰时可不是这么对她说的! 慕湄本欲再问,但是看晓月那副笃定的模样,便知晓这一定是慕兰时的意思。 她这个女儿,她早就掌握不了了,她能做的,也便是在她的身后支撑她。 一件衣服而已,也不至于这个她都解决不了。 思及此,慕湄便住了心头的打算。 *** “唔,梁大人,你可知晓这新任秘书郎的事?”下朝的途中,官员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闲扯瞎掰。 被叫作“梁大人”的便是梁识——这位是四大家族中的梁氏一支,年轻时颇负盛名。如今人到中年,更是声名远扬,以一代清流、大书法家闻名于世。 如今,也在朝中官居高位。 闻言,他的眼皮子动都没动一下,复述道:“慕兰时?” 那人谄媚地补充:“正是、正是,那位新任秘书郎听说正是慕兰时!梁大人,您同那秘书郎都居于平津巷,想来平日里比我们知道得更多吧?” 这位慕大小姐可称的是当世第一世家慕氏家主嫡系一脉,名满京华,七岁便为名士称许。 她今年入仕,大家便心知肚明,秘书郎这清要之职是要留给谁的了。 “平素她的事迹?你们知道的还不够多吗?”梁识的眼皮子仍旧一下也不抬,语气森然冷硬,“离人越远越好,要不然啊,指不定知道一些什么样的腌臜事情呢……” 那谄媚的官员愣住了,不解地追问:“梁大人,您这么说是……” 梁家和慕家可是在平津巷斜对门的关系! 梁识又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声笑:“你可能不知道,但那日我下值归家正好瞧见了。” “她家的老爷子跪在府门前,要她出来给个说法——” 第64章 064 “给个说法?”说话的官员滞愣在原地,仔细回味着梁识的话。 他其实知道谷雨雅集之事,知晓慕兰时那雷厉风行惩治自家亲族的手段,却不知她家的老爷子居然跪在府门前求她开恩! 人潮如织,如果想要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的确要抓紧时间。 官员不再多想,又问梁识:“梁大人,我想知道……那后来怎么样了?这慕兰时有没有松口?” 梁识乜了他一眼,语气淡漠:“王大人难道不知道慕家谷雨雅集之事吗?” “知道,知道!但是不知这一回事……”王姓官员唯唯诺诺地道。 梁大人乃是当时清流,大书法家,正派中的正派,能同他说上话已经是他的福分! 他怎敢奢求继续问下去?正打算截住话头不说了的时候,梁识却又主动道:“你不知道么?那我便告诉你吧。毕竟这不是一件体面事,那慕兰时纵然再怎么心狠手辣,也不会放任这种败坏家族声誉的事情流出去。” 王姓官员狠狠地点着头,表示自己明白。 梁识简短地将事一讲,王姓官员的嘴巴都惊大到合不拢的程度:“那慕兰时竟是如此人物!” “是啊,那慕兰时就是如此人物,麻烦棘手得很。”梁识耸耸肩,话虽如此,可他眼底眸色依然是轻蔑和讥嘲。 “那梁大人要不要……”王姓官员结结巴巴,斟酌着用词。 虽这王姓官员没有将话说完,但梁识已然知晓了他的意思,竟自胸腔中震出几分笑:“不要,哈哈哈哈!” 王姓官员都懵怔住了,这梁大人怎么就突然笑起来了? “我和她可是一起住在平津巷里面……”梁识语气带着些微嘲弄,“从小看着这个黄毛丫头长大的。” 王姓官员已然明白了梁识的意思。 他和慕兰时住在同一个地方,又是看着后者长大的,说什么都不会自降身价去同慕兰时结交。 “我和她倘若真的有什么交往,那当然得是她来见我了。”梁识悠悠道,“慕家家主的身份,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以前的慕家家主高贵,难道不是因为当今司徒慕湄担任么? 至于这慕兰时……区区一个年方二十的七品官,想要同他结交可以,看她自己到底能爬到什么地方去再说吧! *** 正式授官前有一大批繁文缛节。慕兰时身穿着那件由戚映珠亲手缝制的官袍,独立于兰台东阁之中。 她的面前烛光堂皇,上面插了三炷香。 她得在这里祈祷三日——这就是戚映珠在意的,说授官的时候,让她想着她的原委。 按照律法,授官时,臣子都必须念及君王。近些年来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甚至还加上了一条,那便是让官员祈福。 慕兰时自然也不例外—— 兰台东阁里面焚着乾元香,上面高悬着牌匾。 慕兰时一身青绮,斋戒沐浴,一切皆如旧例故事的安排。 那内侍走之前,枯枝一般的手还轻轻地点着桌案,告诉慕兰时道:“慕大人——从今日起,您便称得上一句‘大人’了。还请慕大人焚香祷告的时候,多多为陛下祈福呀。” 慕兰时一一应了。 ——说是一个人,其实这兰台东阁毕竟是在皇城之中,想逃过皇帝的盯梢完全不可能。 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做。譬如现在,慕兰时衣衫齐整,焚香祷告。 心里面想着的,却是戚映珠告诉她的事——“那慕大人祷告的那三日,可要一定记着哀家。” 是啊,一定要记着娘娘啊。慕兰时默默地想着,看着眼前的纤若游丝的烟缕从香炉中苏醒,袅袅升起的烟柱盘桓着,并不直通天听,却渐渐扭曲成了人的模样,在半明半昧的天光中,渐渐地洇出戚映珠慵懒的轮廓。 “要好好地想一想哀家。” 她想起今生第一次见到戚映珠时候,自己的恍然: 她学着戚映珠的样子行礼、介绍自己,她作为慕家少主,本不用这么做的; 她和她共度一夜良宵后,她向她道歉,说她愿意负责; 再到后来,戚映珠纠缠在她的脖颈之间,犬齿恰恰停在距离她的腺体板半寸不到的地方,明明再深进一点,明明再用力一点,戚映珠就可以将她反标记了。 但是戚映珠没有这么做。 ……还有呢? 其实她们今生有过许多愉快回忆,可眼前那些如丝如缕的青烟,却径直盘桓成了灰烬一般—— 灰烬被雕花窗棂渗漏进的天光衬着,恰似那日戚映珠烧掉的信封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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