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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映珠好容易才立在旁边,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严肃的情态。 不能露馅,她这么告诉自己。 可怜的觅儿就算了半天,小脸涨得通红,额上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是不得其解。 最终,她只能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望向戚映珠,结结巴巴地说:“姑娘,觅儿……觅儿算不出来。” 戚映珠见她这模样,心中虽然软了下来,可面上仍故作严肃地说道:“算不出来?那可不行,方才你还说算术本事是从我这儿学的,如今连这点小题目都解不开,岂不是说我教得不好?” 觅儿一听,急得连连摆手,相当惶恐地说道:“不不不,姑娘教得极好,是觅儿太笨,学艺不精罢了!” 戚映珠见她如此认真,险些笑出声来,却强压住笑意,板着脸道:“既如此,你便受罚吧。” 觅儿怔愣片刻,随即又坚定地颔首点头:“姑娘说怎么罚,觅儿都愿意。” 也不知道姑娘去陪那个付娘子做了什么事情回来! 为什么回来就要责罚她嘛! 觅儿:T^T 谁知道那一堆时辰一堆茶是什么个道理!她只记得姑娘离开她的日子了! 戚映珠沉下声音道:“那好,你便罚站一个时辰,不许动弹。” 觅儿一听,眼底掠过一抹惊讶,但随即乖乖站直了身子*,双脚并拢,一动不动。 ……明日,若是付小娘子来了店铺上,她一定要问清楚,自家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 莫说责罚她了,以前姑娘连说她不好都没有超过两句的!今日怎么如此之怪! 戚映珠瞧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好笑更添不忍,终是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柔声道:“傻丫头,我逗你玩呢。” 觅儿闻言,紧绷着的脸顿时松懈下来,长舒一口气,释然地笑了。 “姑娘,您真坏,吓死觅儿了!” 哼哼,就知道姑娘舍不得责怪觅儿。 觅儿嘴角弯起一个后知后觉了然的弧度。 戚映珠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觅儿毛茸茸的脑袋,“你这小丫头,怎么次次都这样中计?” 觅儿被揉得小脸更红,却依然笑得眉眼弯弯,“中计就中计。” 这天下莫非还能有不肯中她姑娘计的人么? 觅儿想不出来。 “哎呀,这话和‘傻就傻’有什么区别?”戚映珠依然嗔着她,可话音都软成了水。 是啊,这些也是她顽固记忆中的一部分。 *** 和觅儿闹了会儿,戚映珠便回自己的书房了。她对一切都颇有安排,比如眼下,也有正事要提上日程。 她拿出了笔墨纸砚。 狼毫捏在手的时候,戚映珠仍旧能感觉到昨夜那人略微显得粗粝的指腹滑过的触感。 在逼仄的甬道中,湿热地行进着。 每多感受一分,感觉都更深地陷入某种隐秘的地方。 凿穿水脉时激起的暗涌,终于将她们二人淹没。 方坐下的酸慰感受,似乎绵延到了此时此刻。 戚映珠强自将回味的心情赶出脑海,她想,自己当真要处理正事了,而不是在这里回味那人身上逸散出来的兰芷香气。 她是来给她们回信的。 戚映珠已然和阿姊见过一面了——上次阿姊顺道路过京城,两人便见了一面。 阿姊仍旧如记忆中那般豪放不拘,两人对了信上的细节,阿姊还说:“不知为何,我总和小妹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我本来以为小妹你在戚家那种地方生活了十几年,会染上那种世家恶习……在信上却是看不怎么出来,但是信毕竟是斟酌后才能写得出,可是,见了面之后,我再也不这么想了!” 彼时戚映珠只是捏着自己的手帕笑。 ……是啊,为什么自己会和阿姊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呢?那本来就是当然的事情。 她俩在前世,不就是有深厚的情谊么? 这次戚映珠要给阿姊的回信,便是约定下次和大家一起见面的时候。 听阿姊说,大家一家人都过得很好。 她们要见面,要商议未来。 阿姊还说,全家人都特别关心她,也特别想见她。 甚至最大的长姐还说,要等映珠回到家中,为她选一个最好的乾元君—— 思及此,戚映珠面上喜悦的表情忽然一凝。 是,她虽和戚漱玉见过面,且保持联络,但是她还不曾告诉过她们自己同慕兰时的关系。 又或是说,和世家的关系。 她们只知道戚映珠同建康戚氏断绝了来往,也不曾和徐沅同去,之后她们互相试探、最终确定情况。 思绪凌乱糅杂,绵延得极快。 戚映珠不由得想起了京兆尹的那句话。 王茹说,“戚当真是个从商的好姓氏。” 她懂得确乎也多。 ……那不然呢?戚映珠五味杂陈地想起过往。 这姓氏自然妙极了——东海十八港的盐船,沧州十三道的矿脉,就连徐州城头起义军的箭镞,都烙着戚氏浪涛纹的印记。 这才是她宁受千夫指也要保住的“戚”:不是建康老宅里发霉的族谱,而是浸透海腥与铁锈的商旗。 她们所要的从来不是偏安东海,而是逐鹿中原。 前世戚映珠在算术之余,一门之隔甚至就是熔炉——族中女眷会在熔炉前起舞。 那些赤脚踏过火炭的姑婶们,正将铁矿与野心一同投进炉火,锻打出能劈开士族门阀的陌刀。 沧州矿脉一案,同东海戚氏一点干系也脱不了。 而她现在在京城立足,也同东海戚氏一点干系也脱不了。 ——她们巴不得有人能够像锤头砸进城门那样,像一根楔子嵌进皇城辇毂之下,更何况她的身上还点点滴滴地流着她们的血。 这也是经过戚漱玉验证过的。 不然的话,她们也不会放心。 她们想要听到这个没落腐朽、世族门阀统治的皇朝在风雨中飘摇、直至摧毁的声音。 想要听到震碎太庙香炉的青铜兽首,发出与东海潮涌共振的哀鸣。 *** “行行好啊!开开门吧!” 时隔多日,又有人跪在平津巷的外面,痛哭流涕地发出哀鸣哭号:“萧大人、萧大人!” 上次平津巷的众人瞧见这等盛况,还是慕家人门口的趣事。 彼时,慕成封的父亲跪在门外,还找来两个仆役助阵,但是结果却教人觉得可笑——平津巷的住户,大抵永远也忘记不了那日慕府朱门洞开,几大桶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淋透了地面。 ……只不过让她们好奇的是,今日跪在萧家门口的又是什么人? 柴家姑姑依然命人打开了门缝,让她们听听外面发生了什么。 “唉,最近又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现在也跪在这里?学那个慕老爷子?”有人不解地问。 她们算是发现了,这些下跪的人,总是挑这些官员下值的时间。平津巷多达官显贵,一旦到了时间,便车水马龙,停在这里,不可能不被人知晓。 这个坏头啊,还是那个慕老爷子引起的呢! “他是谁啊?看起来面相年轻啊,不是什么老爷子……” “是,他不是老爷子,但是是萧家夫人的哥哥!这么算起来是萧大人的妻兄呀!方才我听他说了,他是萧夫人的大兄,这么说来还得是大舅子咯!” “你们说说这到底是个什么事,一会儿慕家有人下跪,一会儿又是萧家有人下跪。” 声喧人沸,嘈杂的声音自然也传至了方下值的萧鸢耳中。 车驾还未停下,她便已经在帘帏里面皱起了眉头:“谁跪在我家大门口?” 待她下车时,便听得仆役毕恭毕敬地说:“回大人的话,正是……您的妻兄,付、付明。” 那仆役不知道付明有没有官职,只得直呼其名。 萧鸢心情本就阴郁怏怏,而“付明”这两个字,更加不能让她愉快。 上次她从付昭在付家逗留的日子、还有付昭的反应,便可推测,付家人对她的妻子并不怎么厚道。 看在她萧鸢给了付家那么多好处的份上,居然这么对付昭? 萧鸢上次就打定主意,不会再给付家方便。 昭昭现在是她的人。 “撵走。”萧鸢丝毫不留情面,路过跪着的付明时,极其冷酷地说道。 付明跪得眼花缭乱,抬起眼来却看见萧鸢那张冷酷峻峭的侧颜,一只如渊水般的眼瞳没在他的身上停留一息。 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居然连求饶的话都忘记说了。 萧鸢不比慕兰时的言辞机锋,她话要少得多。是以,看见遇见了同样的回去,她没空找人开门泼水羞辱付明,只是叫了几个体格精壮的护院,将人拖走了。 ——得离平津巷远远的,有多远滚多远。 不过,虽然萧鸢话少,但是该说的话却是不会忘记。 那些护院捎带了一句话给付明,也给付家:“你们怎么对付昭,萧家便怎么对你们。” 付明的眼睛还因着下跪头晕目眩呢,这会儿听完这句话,更是脑袋嗡嗡,愈发觉得这平铺直叙的威胁愈发森冷。 ——他这个小妹,到底是什么时候同萧鸢关系这么好的? 他不明白。 既然萧鸢对他的妹妹这么好,那为什么不肯接济一下他们付家呢? 他们付家好不容易才中兴起来,马上就要因为沧州矿脉一案家毁人亡了! 难道萧鸢就真的那么狠心吗?! *** 付昭早就知道自己兄长跪在门口一事,但是她拿不定主意到底如何安排。 ——付明已经喊了很多声他已经知道错了,已经对不起她,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原谅。 但是付昭的思索并不是因为他的高喊。 付昭从戚映珠那里学到的东西,最有意义的便是,她不能对不起曾经的自己。 她只是在想,等萧鸢回来,她要如何同萧鸢交代——毕竟付明还是她的兄长,她就这样置之不理是否不太好? 但是萧鸢帮她解决了。 “妻主,您今日下值的时间似乎比往日早。”付昭友善地问候。 萧鸢因为付明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舒展开来,她微笑道:“自阿昭回来之后,鸢每日都是这个时辰了。” “……昭昭是不曾留心观察么?”萧鸢走近付昭,微微弯下腰,唇息喷洒在付昭的耳廓处。 付昭浑身一僵,岔开话题说:“妻主,方才门口……” 萧鸢打断了她:“我已经叫人把他撵走了。真是碍眼。” 她说得淡然,如同轻轻地掸去了袍袖上的浮尘一般轻柔。 她本就是自视甚高,看不上任何人的。 付昭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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