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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带走了么?” “嗯,”萧鸢应声,顺手便揽住了付昭的腰,将人带至长椅边,语气闲闲地道,“和他们来往,并不是一件有用的事情,阿昭,你也得记住。” “少同这种无用之人有所往来,”萧鸢冷笑,话题居然直直转向了朝廷事务,“本来这些天的京城,出风头的应该是梁识梁大人,你说这个付明,怎么偏偏脑子不好,今天跪在我们萧府门前?” 她不把他撵出去,还是有多远撵多远才怪呢。 看了真是碍眼! 付昭倏然一震,迟疑片刻后道:“梁大人怎么了?” *** 梁府的气氛相当低迷、沉闷。 梁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双手抱头——他再也不复平时那般清高出尘的书法大家模样,而是须发杂乱,眼窝深陷。 光影照在他的身上,都能将他的影子折成佝偻的形状。 五妹梁荐已经在门口等了又等、唤了又唤,但是每次话到嘴边都欲言又止。 终于,内心的理智还是胜过了一筹,梁荐轻轻地叩了叩门,“兄长,五妹有事相告。” 梁识闻言,悚然一震,这才抬眼望过来:“什么事?” “您还记得五妹上次告诉您的那些字么?”她问。 当然记得了,要是不是那些字,还有那些他失散的“手稿”,他现在不会这么狼狈地蜗居在书房。 战战兢兢,生怕头上高悬的长剑落下,直直敲碎他作为清流名臣、当世书法大家的耿介风骨! “知道。”他冷冰冰地说道,故作轻松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除却上次那十五幅字,现在市面上又多出来二十余幅,小妹我瞧过了,那些字也是您托我出手的,”梁荐低声,一边观察着梁识的神态,“只是那卖家悬出的价格更高、更让人捉摸不定。” “我在想,这是不是一种暗示?”梁荐试探着说。 他的兄长似乎相当难以启齿说起这事,于是梁荐也只能这么说。 果不其然,如梁荐预料的那样,梁识立刻愤愤道:“什么东西!老夫不就是为了那点铜臭么?怎么,他把老夫的字收走了,现在还要拿出来高价卖?” “还要老夫亲自去买?不可能!” 已经进到他手里面的钱,怎么可能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他不会退让的! “下去吧!”梁识气哄哄地赶走了梁荐,再不听她说的任何话。 梁荐欲言又止,但是架不住兄长这么赶人,也跟着离开了。 梁识决定一个人冷静片刻。 但很快,他就一点也冷静不下来了。 怀抱着微弱的冀望,他又重新回到了书房的暗门里面。期待着自己失窃的那些“珍贵手稿”能够失而复得。 兴许是祈祷有用,兴许是他作恶多端,房梁上忽然有了“细细簌簌”的响动声音。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啪嗒”一声,一个装订好了的纸册骤然落在他的眼前! 自己所写的字长什么样,梁识当然记得。他眼睛顿时瞪大如铜铃一般,狼狈地俯身下腰,拾起那装订好的册子——十指痉挛着扒开册页。 待他满心欢喜又忧心忡忡地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被玩弄了。 第二页是空白的。空白一片,像他书法字画里面的留白。 ……他想起了方才五妹的建议。 他知道,这是一种警告。 战栗爬满了他的脊背,梁识深深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浑身发着颤,这次同样没有关上暗门,而是迈出了不符他这个年纪的雄健步伐。 他要去找梁荐。 *** “呵,”孟珚一边听着眼线的汇报,一边用鄙薄且怪异的语气说着话,“慕大人还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呢,她最知道……” 说着说着,孟珚又捧起眼前的茶盏,极慢极慢地撇去了茶盏上的浮沫,补充道:“什么叫做‘软刀子割肉最疼’。” 孟瑕听不太懂六姐的意思。 只是她依稀能够从六姐的忙碌中猜到些许。 她们姐妹二人,已经在这场立储风波中站队了。她们是帮她们大姐的。 而这位慕兰时慕大人,是她们要夺来的关键筹码——如此一解释,便什么都说得通了。 孟瑕暗暗地想着,可是她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阿姊,软刀子割肉……这是怎么与慕兰时扯上干系的?”待眼线汇报完走人后,孟瑕便忍不住提问了。 其实她一点也不关心慕兰时,方才眼线汇报的不是梁识的事情么? “呵,梁大人这一代清流名臣的陨落,同他的下属慕兰时当然离不开关系了。”孟珚语气酸溜溜的,“不仅自己要身败名裂,还要送慕兰时同她那名不正言不顺的情人双栖云水呢!” 真让她倒胃口! 第96章 096 近来梁府一点也不平静。 连带着梁府上下所有人的生活都不平静。 这其中最不平静的,还是梁识。 他仍旧独自坐在书房之中。 秋季的夜晚总是容易闷雷阵阵,夜风卷着细密的雨丝扑进雕窗里,梁识正端正地坐在紫檀桌案之后。 雨丝起初飘得缓慢,沾湿了案前的几幅松雪图,并不能称得上是毁了这幅作品——清凌苍劲的墨迹走笔,似乎在这点细密的雨水下晕染得更有韵味。 梁识一瞬间怔然,他毕竟是个书法家,他对美的追求致使他没有立刻起身关窗,而是默默地扫过那几副松雪图。 似乎在雨的滋润下,这些画作更美了——看他题跋在侧的字,似乎更有筋骨。 倘若将这几幅松雪图拿去黑市,一定能卖出个好价钱…… 不,他不应该再卖好价钱了。他现在的情况,并不是卖不卖得出去一个好价钱的问题了。 似是这一瞬间的妄念动了,那本来还洇染着些许筋骨的松雪图,忽然变得扭曲起来。 窗外的大雨仿佛通了人性,不齿于梁识彼时的想法,一下子滂沱淋漓,这回更猛烈的秋雨裹着桂香扑进雕窗,尽数沾染了梁识方才还引以为傲的场景。 梁识这下再也稳不住了,眼皮猛地一跳,快步走到雕窗处,伸手关窗,低头便仔细擦拭画卷。 唉,这下打湿了,怎么办呢? 等会儿挂在哪里风干呢?风干之后,还能保持原样么? 若是不能保持原样,倘若有客人来到梁府,看见这么一幅不伦不类的画作,又应该怎么想呢? 思虑的时候,雨点落在草丛里的哗哗声连着敲在窗棂上的噼啪声清脆入耳,湿漉漉的雨汽混着松烟墨香萦绕在鼻尖。 梁识很少亲自打理字画,这些见不得光的活计,他通常都是让五妹梁荐代劳的。只是都这么晚了,他自然不能去找她了。 没办法,梁识只能自己动手。 ——挂起来吧,随便挂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毕竟他的书房以及整个偌大的梁府,有许多地方都挂着他的大作呢! 他梁识乃是大祁最最出名的书法大家之一。 忽然间,窗外风铃叮咚作响,惊得梁识猛地回头。 只见墙上挂着的那副《秋山问道图》,画中樵夫的斗笠竟渗出墨渍——那墙远离雕窗,雨丝再怎么斜飞、湿气再怎么潮润,都不可能让它洇染出墨迹! 但是梁识仍然故作镇定,他关好窗户,先将那几幅松雪图放置在桌上不顾,先来到这幅《秋山问道图》的旁边,默默地念叨着:“不过是雨气返潮。” 没什么大不了。 一定是这样的。 他喃喃着擦拭卷轴,一边告诉自己没事,却摸到卷轴接缝处新糊的粉。 这让他想起三个月前那笔买卖:用赝品替换了太尉家传的谢氏真迹,转手在黑市卖出的价钱,抵得上京郊两处田庄。 有些时候,他也并不是只干一桩买卖。 是啊,他毕竟是当世名家,怎么会不懂别的大家作品? 他小时候学字的时候,便天天效仿那谢氏……现在学来,也是信手拈来。伪造几幅,简单得很。 梁识大脑嗡嗡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夜晚里面想起这件事情来。 或许是事情才过去不久吧? 他擦拭干净了《秋山问道图》,将其挂回原位—— 可是,接下来让他彻底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方挂好了的《秋山问道图》似乎变成了延展的中心,在它左侧空白的粉壁上,竟凭空浮现出半幅松雪图的轮廓,正是他半刻钟前擦拭过的那卷。 奇诡之处就在于此。 “怎会如此?”梁识后退半步,看着右侧墙面也开始渗出墨痕。 他愈发头晕目眩。 新生的松雪图层层叠压,宣纸与墙面接缝处竟沁着真实的水渍。案头那叠本该减少的画卷仍保持着原封,一动不动。 ……松雪图还在,可是墙上的这些松雪图究竟从何而来? 梁识悚然一震,浑身颤抖,“啊啊啊啊啊”地尖声叫起来。 “嘎吱嘎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原来方才被他擦拭过的斗笠老翁,居然在画作上蠕动起来,张口说话:“喂,光是擦一擦就够了吗?你把我家的真迹换了,牟取了那么多的钱,就这么对我?” “光是擦一擦就可以拂去?” 梁识已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浑身都泄了气,蹲了下来,摇着头哭道:“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李大人您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您千万不要追究我!” 那斗笠老翁仍在说话:“不是故意的?好啊,那本大人就不追究你,只是,你总得给个赔偿吧?” “赔赔赔赔!多少我都赔!” 那斗笠老翁却说了梁识无法估量的数字。 “若是不给,梁大人,那我们就天牢见——只不过,在此之前,您的‘光荣事迹’,似乎值得大书特书一番……” 堂堂清流名臣、书法大家,私底下却在做这种勾当! “不、不要、不要!”梁识这回再也受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告饶,“李大人,李大人,您就饶了我吧!看在梁某还尚有些才能的份上,别说、别说、别说……” “要保密……”他苦苦哀求。 “难道梁大人赔不起?”那斗笠老翁忽然冷笑一声,继续说道,“你家祠堂供着的那尊泥像,里面到底是什么,你忘记了么?” 梁识如遭雷击一般,又喃喃道:“什、什么?” 什么泥像里面装着什么,他不明白。 在他梁家的祠堂里面,的确供奉了一尊神像。 那神的起源是前朝战乱,有人用“符水”救治病人,世人为纪念那位天师,故而塑造了天师像。 天师毕竟能够治病救人,是以许多人尊崇,有段时间,家家户户都有这位天师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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