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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向前,向前也会被阻止。绝对不行。 孟瑕看着前方那片不动如山、沉默如铁的玄甲军阵。 也看到了军阵之后,那个独自一人立于高阶之上,静静看着自己的慕兰时。 她知道慕兰时在等她。 在等她做出最后的选择。 “阿姊在等我。” 孟瑕轻声道。 她的阿姊,在等她。 她调转马头,对身后那群早已伤痕累累的亲卫,下达了她此生最后一道将令。 “你们降了吧。” 说罢,她不等众人反应,便独自一人一骑一枪,如一道划破黑夜的凄美流星,朝着那片密不透风的玄甲军阵直直地冲了过去! 那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自杀般的冲锋。 “惊蛰”的军士举起了刀。 却又在看到慕兰时那没有半分情绪的默许眼神后,缓缓地,分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道路。 孟瑕就这么在无数双冰冷、沉默的目光注视下,闯过了那片本该将她彻底吞噬的包围圈。 当她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到紫宸殿前时,一股令人绝望的热浪,混杂着浓重、刺鼻的猛火油味道迎面而来。 那座象征着大祁最高皇权的巍峨宫殿,早已被熊熊的烈焰彻底吞没。 火海漫漶,吞噬这蝼蚁的人间。 *** “阿姊——!!!” 孟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那扇早已被烈火烧得焦黑的殿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内部缓缓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孟珚依旧是一身素白的衣衫。她就站在那片火海与现实的交界处,静静地看着她。 火光映着她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竟显得有几分妖异神圣的美。 那张异域风姿的脸,焕发着别样的光色。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柔,眼眸潋滟着,唇扯了扯:“回去,她不会为难你的。” 孟珚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慕兰时。 是啊,慕兰时当然不会为难她的。 ——慕兰时只是恨她而已。再说了,孟瑕,多多少少留着还有点用处。虽然不知道慕兰时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她名义上还是大祁的中书令,而慕家又累受皇恩,不管怎么说,样子是要有的。 这可是京城四大世家之首——若是将孟氏皇族赶尽杀绝,另外三家特别是黎氏一族,怎么会轻易放过? 她对慕兰时已经死心了。不是慕兰时回来那一次。 而是慕兰时利用她的心软那一次。 孟珚正思虑着,下一瞬,妹妹的反应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我不走!”孟瑕哭喊着丢下长枪,冲入殿内,死死地抓住了孟珚的手臂,“阿姊我陪你!” 孟珚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沾满了血污与泪痕的倔强的脸。 今夜的孟珚很冷静,介于爱与恨之间的平静。 但是,那双温柔、疲惫的眼眸里,却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近乎于“不耐”与“愤怒”的情绪。 “谁要你来陪?!”她猛地甩开了孟瑕的手,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滚!” “我孟珚一生算计人心利用所有,你以为你就是例外吗?!你不过是我手中最好用也最听话的一把刀罢了!现在我不需要你了,滚开!” 她用最刻薄最伤人的话去刺穿妹妹那份一厢情愿的守护。 可孟瑕却只是摇着头泪流满面。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孟珚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唯一的妹妹,看着她眼中那份自己早已看透却又从未真正回应过的,纵容与甘愿。 但隐瞒,但了然。 孟珚忽然觉得无比的疲惫。 “唉……”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随即她猛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劈在了孟瑕的后颈之上。 在孟瑕失去意识倒下的瞬间,她将她推入了一旁早已候命的最后一名“夜枭”死士的怀中。 “带她走。” “活下去。” 这是她最后的命令。 那死士抱着孟瑕最后对她行了一个大礼,随即转身自殿后那条早已被烈火吞噬了大半的秘道消失不见。 殿内重又只剩下了孟珚一人。 她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缓缓地坐倒在地。 她那张始终紧绷着骄傲的脸终于彻底地垮了下去。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双膝之间。 “……真是搞不明白,”孟珚喃喃道,“我这一生中,遇到了小人还不够,还遇到这种傻子。” “唉……怎么赶都赶不走。” “真是倒霉透顶。” 下一刻,“轰”的一声巨响! 整座紫宸殿的穹顶再也无法支撑,轰然坍塌! 这对纠缠了一生的姐妹最后那点不为人知的温柔,与她们所有的骄傲、偏执与爱恨都一同彻底地,埋葬在了这片最盛大,也最悲壮的烈焰之中。 *** 那场焚尽了半座宫城的烈焰,终于在第二日的清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暮春之雨彻底浇熄。 大火之后的皇城一片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独特味道。 混杂着焦炭与血腥。 可京城的政局,却在这场大火之后迎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摄政公主孟珚与其胞妹孟瑕于宫变之夜,葬身火海——这是官方给出的最简洁、也最不容置喙的定论。 她们的死,连同三皇子孟瑞的谋逆,被一同钉在了大祁王朝历史的耻辱柱上。 而那位以一己之力平定两次内乱,于危亡之际挽救了整个孟氏江山的中书令慕兰时大人,其声威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如今的京城人人都知道,天,已经变了。 *** 三日后,东宫,承乾殿。 太女孟琼独自一人静坐在那张她坐了十数年的、象征着储君之位的紫檀木椅上。 承乾殿内没有燃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宫殿特有的、混杂着木朽与尘埃的冰冷气息。 阴沉的天光,如同一束缓慢移动的、冰冷的探照灯,从高窗投入,将殿内飞舞的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光束,最终落在了那张象征储君之位的紫檀木椅上。 孟琼就坐在这光束的尽头。她没有动,任由那毫不留情的光,将她脸上每一道因殚精竭虑而生的细纹,每一丝因大势已去而生的疲惫,都钉在原地,无所遁形。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慕兰时一身玄色朝服,缓步走了进来。 她生得清俊,蜜色的肌肤在阴沉沉的天光下,亦格外给人鲜活的感受。 “你来了。”孟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朽木。 “我来了。”慕兰时在她对面站定,声音平静无波。 “你赢了。”孟琼看着她,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掌控,只剩下一片彻底认命般的死灰,冷冷地道:“孟瑞死了,孟珚也死了。这东宫这天下迟早都会是你的。” “我是来向殿下讨一份公道的。” 慕兰时没有理会她的感慨,只是自袖中取出了一份卷宗,轻轻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卷宗触碰到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殿中,却像一声平地惊雷。 孟琼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卷宗,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条会择人而噬的毒蛇。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慕兰时没有催促。 她只是静静地立着,如同一尊来自地府的、前来勾魂的判官,耐心十足地,等着罪人亲口认罪。 “殿下,”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也因此,显得愈发残忍,“在其位,当谋其政。君父蒙难之际,拥兵自重,坐观成败。” 她向前,微微俯身,将那最后的审判,清晰地,送到孟琼的耳边: “——此与谋逆,又有何异?” 她长身玉立,静静地看着孟琼的反应。 孟琼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女人。 许久。 孟琼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悲凉,如同一只夜枭,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上盘旋。 “是啊……”她喃喃道,“又有何异呢?”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看慕兰时,而是最后环视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一生、也为之算计了一生的宫殿。目光从冰冷的梁柱,滑到褪色的地砖,最后,落在那张空无一人的皇位之上。 然后,她抬起了那双曾批阅过无数奏章,也曾签发过无数密令的、颤抖的手。 指尖触碰到了头上那顶用紫金打造、镶嵌着东珠与凤凰的——储君之冠。 那顶凤冠,她戴了十五年。 它曾是她最沉重的荣耀,也是她最甜蜜的枷锁。 孟琼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它一寸一寸地从自己的发髻上摘了下来。 仿佛从自己的血肉里剥离出了一块骨头。 当凤冠离头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瞬间抽空了。她猛地佝偻了一下,像一尊瞬间风化了的石像。 她将那顶凤冠,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桌案之上——那是自己奏疏曾经的位置。 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梦。 冠与桌案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属于一个时代终结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慕兰时,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我认输。” 她说。 她认输了。 慕兰时没有说话——这便是她的回应。 *** 当慕兰时走出那座已然失去了主人的东宫时,一辆慕府的华贵马车,早已在宫门之外静候多时。 她踏上马车,车厢之内戚映珠正捧着一盏热茶,安静地等着她。 “结束了?”戚映珠问。 “结束了。”慕兰时接过茶点了点头。 “我们回家吗?” “不,”慕兰时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的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温柔的笑意,“先不回家。” “那去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 马车没有驶向慕府,而是缓缓地,朝着那座位于皇城最深处,也最庄严的所在——太庙驶去。 大祁太庙。 这里供奉着孟氏皇族历代先祖的灵位。 香烟在此处已缭绕了数百年,将每一寸梁木都熏染得庄严而又沉重。 当慕兰时与戚映珠并肩,踏入这座除了皇族祭祀外人绝不可踏足的禁地时,那个早已被抽空了所有权势与荣耀的、苍老的皇帝正独自一人身着龙袍立于那无数的灵位之前。 他看着她们缓缓走来。 脸上不见悲也不见喜。 只有一种等待宿命降临的麻木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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