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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慕兰时应了一声。她的手指在那份由地方官府画押的状告文书上轻轻抚过,“敲山震虎,剪除羽翼。这是她最惯用的也是最稳妥的法子。” “她想逼你。”戚映珠一针见血,“逼你为了自保与我、与东海戚氏做出切割。只要你将我这个‘乱党核心’交出去,她便会立刻收回所有的爪牙,甚至重新对你展露出‘长姐’的宽厚。” 慕兰时没有说话。 她知道戚映珠说的完全正确。 这是太女孟琼递给她的一道选择题,一道看似有得选实则早已写好了唯一答案的选择题。 是选她自己与慕家的万世基业,还是选一个名义上早已是“乱党”的、被天下人所不容的戚映珠? 这道题对任何一个身处她这个位置的权臣而言都太简单了。 慕兰时缓缓起身走至窗前。 她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说得没错。釜底抽薪确实是最好的法子。” 她转过身看着戚映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燃起了一簇让戚映珠都为之悸动的疯狂的火焰。 “只是她大概没想过。” “我要抽的是她东宫的‘薪’。” *** 翌日,大朝会。 当慕兰时称病数日之后第一次重新出现在太和殿之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了过去。 她比往日更显清瘦,脸色也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可她的腰背却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直。 那是一种在悬崖边上走过一遭之后才会有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锐不可当的锋芒。 太女孟琼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又关切的笑容:“慕卿家身体好些了?国事繁重,也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谢殿下挂怀。”慕兰时躬身行礼,随即直起身自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疏。 “臣有本启奏。” “臣于禁足期间反复思量‘三皇子谋逆’一案,发现其中仍有诸多疑点未曾厘清。” 她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三皇子一案不是早已尘埃落定了吗? 孟琼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慕兰时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朗声道: “三皇子孟瑞性情浮躁谋略不足,仅凭其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在岭南布下如此大局。其背后必有同党!” “臣穷追不舍顺藤摸瓜,终于查明。所谓‘东海戚氏’并非是孟瑞同党,恰恰相反乃是被其构陷、利用的最大苦主!” 她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臣有证据!”她高声道,“证明东海戚氏乃是前朝忠良之后,因不满苛政才隐于东海。而孟瑞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诓骗他们说要为他们平反,实则是想将他们当作自己谋逆的、可随意牺牲的棋子与替罪之羊!” “岭南之败非战之罪!乃是孟瑞,故意将错误的军情透露给了方承义,才导致了那场大火!其目的就是为了一箭双雕同时削弱东海戚氏与瑶光公主的力量!” 她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为“忠良”鸣不平的巨大的愤怒与悲怆。 她将一份份早已备好、真假参半的“证据”呈了上去。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给震得说不出半句话。 太女孟琼看着那些被呈到自己面前证据的,目眦欲裂。 她知道这些所谓的证据,慕兰时既然敢呈上来,那么——几乎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 她的手在袖中死死地握成了拳。 她知道这些都是慕兰时编的。 可她却无法反驳。 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而她为了扳倒孟瑞,也早已将所有的罪名都坐实了。 她被慕兰时用她自己的逻辑给将死了! “故,臣恳请陛下为东海戚氏一族平反昭雪!”慕兰时的声音提到了最高。 “更恳请陛下为安抚忠良之后,下旨册封东海戚氏遗孤戚映珠为‘安平县主’!” 这才是她最终的图穷匕见。 她不仅要为戚映珠洗清所有的罪名。 她更要当着天下人的面为她讨来一个光风霁月的身份,与一个谁也动不得的未来! *** 瑶光公主府。 当京城最新的消息传到孟珚的耳中时。 她正静坐在沁雪暖阁之内,看着窗外那一片了无生趣的枯山水。 “……陛下准了。” “太女殿下亲笔为那位……安平县主写了册封的玉牒。” “听说那位县主如今就住在……慕府。” 心腹内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孟珚静静地听着。 许久,她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轻。 却也灿烂得如同烈日。 “好。”她说。 “好啊。” 她缓缓起身走到那盏她看了无数个日夜的长明灯前。 “备车。” 她吩咐道。 “本宫,要入宫。” *** 瑶光公主府的马车在一片死寂的目光中,驶入了皇城。 因有天子“闭门思过”的旨意,沿途的禁军本该上前盘查。可不知为何当他们看到马车上那枚代表着“摄政公主”身份的金丝鸾凤徽记时,竟无一人敢上前说半个“不”字。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最终停在了皇城深处一处极为偏僻的、早已废弃的宫殿之外。 这里曾是“夜枭”在宫中最隐秘的一处巢穴。 孟珚走下马车。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衫,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却也不见半分颓唐。 那是一种在燃尽了所有希望与绝望之后才会有的、近乎于“神性”的诡异平静。 数十名早已在此处等候多时的黑衣“夜枭”齐齐单膝跪地。 “殿下。” “她赢了。” 孟珚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就在今日的朝堂上。她不仅洗清了那个女人的所有罪名,甚至还当着天下人的面为她讨来了一个‘安平县主’的封号。” 她说着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灿烂而又悲凉。 “你们说是不是很好笑?” 无人敢应声。 “她以为这样她就赢了吗?” 孟珚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了眼前这片破败的宫殿,望向了远处那座象征着大祁最高权力的东西——太和殿的金色穹顶。 “她用我的兄长来扳倒我,又用我的长姐来彰显她的功绩。” “她将我们孟氏皇族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以为她是这盘棋最后的赢家。”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 “可她忘了。” “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配称为赢家。”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数十名依旧对她忠心耿耿的、大祁最锋利的刀刃。 “我,孟氏皇族,瑶光公主孟珚。”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恢复了摄政公主应有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命你们随我清君侧,诛国贼!” “凡有不从者,格杀勿论!” *** 半个时辰后。 宫中大乱。 一股由“夜枭”组成的精锐刺客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毫无征兆地刺入宫殿的心脏。 她们首先控制了宫城四门,随即兵分两路。 一路直扑东宫,将那位刚刚才在朝堂之上赢得了一切的太女孟琼,困死在了她的承乾殿之内。 另一路则在孟珚的亲自带领下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向了皇帝所在的紫宸殿。 警钟在皇城的上空凄厉地大作。 *** 慕府,书房。 当宫中第一声钟鸣传来之时。 慕兰时正与戚映珠一同在灯下看着那份刚刚由宫中送来的、册封戚映珠为“安平县主”的玉牒。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由太女孟琼亲笔所书,字迹端庄华美。 却也充满了不甘。 “……宫中生变!” “惊蛰”的统领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书房之内,单膝跪地,声音急切而沉稳。 “瑶光公主反了!” 戚映珠闻言,握着那份玉牒的手猛地一紧。 而慕兰时却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这一切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当她在朝堂之上将孟珚逼入那条无路可退的绝境时,她便知道这只被困的骄傲猛兽。必然会做出最疯狂的也是最后的反扑。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那具早已备好的玄色铠甲前。 晓月与戚映珠连忙上前一同为她穿戴。 冰冷的甲叶一片一片覆盖住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 当最后一片护心镜被扣上时。 那个温存的、甚至会“插科打诨”的慕兰时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岭南焚尽千帆、在禹州反杀黄雀、在京城颠覆朝堂的…… 大祁,中书令。 她抽出长剑,剑锋在烛火下泛起一道冰冷嗜血的寒芒。 她转身对“惊蛰”的统领下达了她身为“平叛都督”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将令。 “平叛。” 第132章 132 当慕兰时一身玄甲、手持长剑,带领着她那支如黑色闪电般的“惊蛰”私兵踏入皇城之内时,她并未将目光投向那座早已被孟珚的“夜枭”围困得水泄不通的紫宸殿。 她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冷静的下压手势。 “围。” 一个字。 早已得令的“惊蛰”,便如一张事先张开的无声巨网,自皇城的四面八方悄然收拢。 她们没有去冲击“夜枭”的阵型,而是以一种更加沉稳也更加残忍的方式,将那些已然是“瓮中之鳖”的叛军,反过来层层包围,困死在了紫宸殿前那片小小的广场之上。 慕兰时没有下令进攻。 她在等。 不是等飞蛾,而是等那只,注定要来为这场大火殉葬的——凤凰。 宫城之外早已是一片火海。 孟瑕手持长枪一身银甲,陷入鏖战之中——她的身上,早已被不知是谁的鲜血染得半红。她的身后,则是她府中仅剩的不足百人的亲卫。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阿姊的骄傲早已在那场东宫夜宴之后,被彻底碾碎。而一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被逼入绝境的皇族最终会做出什么选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当那声代表着“宫中惊变”的警钟敲响时,她没有半分犹豫。 她知道她的阿姊正在赴一场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死亡。 ……而她要去为她做最后的殉葬。 “殿下!前方全是中书令的人,我们冲不过去的!”亲卫统领浑身是伤,嘶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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