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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在隋秋天睡觉期间,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黑暗里注视着她,陪着她。 “棠悔小姐。”隋秋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来称呼她,所以暂时只好这么喊,“我睡了很久吗?” “嗯?” 模糊视野*里,棠悔的脸庞也很模糊,她柔柔地冲她笑了一下,“也没有很久吧。” “那就好。”隋秋天点头。 她抬头,看见自己的眼镜恰好就被摆在很合适的、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便拿起来戴上,看了看书房里的时钟。 然后发现。 “已经是下午了。” 隋秋天很惊讶,“我怎么睡了那么久?” “是吗?” 棠悔看着她,轻轻地说,“我怎么没有感觉时间过了那么久?” 刚醒过来有些头痛。 隋秋天手掌心捂了捂脸,揉了揉太阳穴,很严肃地说,“我们赶快下去吃饭。” 棠悔歪头看她,突然笑了,“好。” “下次不能这样。”隋秋天很紧张,“一日三餐都要准时吃,不然你会越来越瘦,也对身体不好。” “好。”棠悔顺从地点点头。 “那我们下去。”隋秋天站起来说。 “好。”棠悔还是这样说,也还是望着她,柔柔地笑。 然后也把手往她这边伸过来—— 没有说更多,只是目光柔柔地看着她。 隋秋天抿抿唇,把自己的右手在腰边擦了擦,确认没出汗,也没有不干净,才大着胆子去牵她的手—— 她把手送过去。 棠悔摸过来,先是触到她尾指的一个小小指节—— 隋秋天紧张地缩了缩。 棠悔又一下子,反手,将她整只手都握紧。 女人的手指细细的。 把她四根手指包住的时候,也会让她产生一种很安稳的感觉。 “走吧。”棠悔翘起唇角,说。 “好。”隋秋天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偷偷看她一眼,发现她嘴边的笑容一直没有收敛,以为自己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事,很紧急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发现什么不好的痕迹之后,才稍微放心下来。 但这个时候棠悔还是在笑,虽然也还是很美丽就是了。可隋秋天还是忍不住问,“棠悔小姐,你怎么一直在笑?” “有吗?”棠悔被她牵起来,像是自己没有意识到,嘴边的弧度却还是很柔和地翘起来,“可能是因为,觉得现在很好吧。” - 其实隋秋天没有觉得太好。 因为棠悔现在眼睛看不见,左边耳朵也听不见,再加上崴掉的脚好像也没有完全恢复……这怎么能算是好? 隋秋天简直忧心忡忡。 已经过了午餐的时间点。 她们两个人再次坐在长桌对面吃午餐—— 隋秋天给棠悔处理好餐食,自己在对面落座的时候,心里还是在想这件事。 但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还是尽量不要把这件事表现出来,不去影响棠悔的心情。 得出这个结论。 隋秋天心不在焉地拿起净手布净手。 却突然瞥到——自己左手拇指上,有点红红的。 不是皮肤的红。 是那种像是擦到什么染料的红。 隋秋天觉得奇怪。 因为她今天都没有去什么有油漆或者是颜料的地方。 “怎么了?”棠悔像是有所察觉,问她。 “也没什么。”隋秋天说着,就下意识捻了捻拇指上的红痕,“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手上突然有点红红的——” 说完,她把手上的红印擦干净,又下意识在说话的时候抬头去看棠悔—— 便陡然间看见棠悔的脸。 以及。 在昏黄灯光下,棠悔鲜红的、饱满的嘴唇。 隋秋天愣住。 “红红的?”棠悔喝了口水,唇挨上水杯边沿,白色边沿粘上淡淡红印,“哪里红红的?” “就是拇指这里……”隋秋天下意识回答问题,注意力却又很莫名地停在棠悔脸上—— 女人只喝了一小口水,唇却沾得湿湿的,在昏黄光影下泛着影影绰绰的水光。 大概是对她的停顿有所察觉,棠悔恰巧抬头望她—— 视线相对。 隋秋天突兀地停住所有动作。 变成一个泡泡吐到一半,突然卡掉的泡泡制造机器。 她迅速低脸,却又瞥到自己手上还没完全擦掉的红印,又想起那个白色杯沿上的红印,或许是她联想能力太好,她总觉得这两者很像……而这种联想在脑子里出现,就让她整个人一下突然变成故障的机器,开始冒烟—— “拇指上吗?”棠悔出了声,脸上的表情很自然,鲜红的嘴唇,在隋秋天面前很是放松地一张一合,“可能是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哪里了吧。” “应该是。”隋秋天慌慌张张地喝了口水,匆匆忙忙看了一眼。 不敢再看。 既觉得两种颜色实在是很接近。又觉得,也有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更何况。 她到底是睡得到底有多放松,才会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去碰到她的嘴巴? 如果真的是这样…… 隋秋天悄悄咪咪地抬起眼。 又去看了眼棠悔—— “怎么不说话?”棠悔很是自然地看向她,完全没有被她在睡梦中冒犯过的生气。 好吧。 应该是错觉。 隋秋天想。 必须是错觉。 她呼出一口气,想要把这件事抛开,结果只是紧张兮兮地把手里的餐巾折来折去,又拆来拆去。 棠悔再次抿了口水。 将脸微微别开,唇角很不露痕迹地上翘。 隋秋天没有注意到这点。 因为棠悔很恰到好处地,在这个时候提起另外一件事, “对了,刚刚我发现你的眼镜坏了。” 她问,“这是怎么回事?” 隋秋天抬头,一不小心又直接看到棠悔的嘴唇,于是便匆忙地低了低眼,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小声地说,“上次坏掉的。” 她说上次。 并没有直接提及那个晚上。 但棠悔似乎有所察觉。她静了片刻,问,“是那天摔坏的吗?” “嗯。” 隋秋天集中注意力,去处理餐盘中的食物,但她并没有因为棠悔提及,就去很别扭地将坏掉的眼镜摘下来——而是仍然坚持戴着。 那天晚上,她摔了那一跤,不仅仅是离肾脏很近的位置被戳出一个洞,也不仅仅是把那道棠悔用心给她求来的平安符染红,还差点丢掉那副自己一度很珍惜的眼镜。 她的第一副眼镜。 按理来说,一个人不可能七年都用同一副眼镜。因为度数会涨,眼镜框也会变形。但隋秋天这个人相当老派,也相当固执,她不想要换。所以宁愿每一年都偷偷拿去眼镜店保养。 并且幸运的是,可能是因为她成年以后才近视,所以她的度数没有涨太多。于是,她期间只换过一次镜片,却还是坚持在使用这副眼镜框。 而那天晚上。 棠悔独自摇摇晃晃地走了之后。 隋秋天一个人被埋在那棵很大很阴凉的树后面,身上全是泥巴,汗,和血,像是快要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淹到口鼻里面去。 她一口一口地喘着气。 努力睁开自己的眼皮。 努力去看棠悔的背影,希望自己可以看得久一点。 那个时候眼镜还没有坏。 是在她觉得过了很久很久,完全听不到棠悔踩着树叶的脚步声,也听不到棠悔的呼吸声,只听得见林间尖锐到像是惨叫的鸟叫声之后—— 眼皮越来越重,身体里溢出来的液体越来越多,让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个冻僵的雪人,五脏六腑都在剧痛中一点一点融化。 隋秋天根本坚持不下去。 其实她根本不是一个很有毅力也很坚强的人。其实她很怕痛的,被陈月心留在姨妈家里自己跑出去追没追到,在水泥地上摔得膝盖上破皮流血很痛。 被教官第一次用沾了水的教鞭打手心的时候很痛,青春期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觉得好痛,第一次肠胃炎发烧吐得不行的时候很痛,第一次被刀捅进腰里面的时候觉得好痛好痛……只是后来,她学会忍。 但那个晚上。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有那么痛过。 因为她害怕棠悔逃不出去,因为她害怕,其实她真的很没有本事,没有把棠悔保护好…… 是在不知道棠悔走了多久以后。 隋秋天的意识已经快要消失。 听见有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过来,她总觉得是那些坏人追过来—— 本能的。 她挣扎着,竭力地,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去把自己这边的动静闹大—— 因为她希望。 可以吸引那群人的注意力,为棠悔,最后再争取一点时间。 她咳嗽,疯狂地咳嗽,从身体里面抖落出很多滚烫的、铁锈味的液体,眼前也什么都看不见,看不清,她用手掌拼命在树林的土地里面摸索,被石子,树枝划出很多血淋淋的、粘上泥土的伤口,又耗费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去把那些划伤她的石子、树枝,全都用最大的力气扔出去。 一边扔,一边努力发出声音, “嘿,你们过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啪嗒——” “嘿,我在这里。” “嘭嘭——” 最后那群脚步声反而离自己越来越远。 隋秋天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发现地上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扔。 只能用自己最后的力气,用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去拍自己靠着的那棵树—— “嘭嘭——” 树上有很多东西掉下来,她不知道是什么,湿的,重的,有液体,也有固体,砸到她身上,也砸到她的眼镜上,一点一点,舔掉她的眼睛—— “嘭嘭——” 很重的东西砸到她脸上,鼻梁上的眼镜被砸落,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 “嘭嘭——” 隋秋天彻底晕过去。 看到的最后一点亮光,是她在某个很亮的地方,拼尽全力奔逃,脚步声和呼吸声同时迈得很重,“嘭嘭”,“嘭嘭”,她摇晃奔逃的视线用力挤过很多个黑衣人的肩膀,在那个白色的、很亮的世界里,看见一个女人微微低着的侧脸,郁白的,美丽的侧脸。 “嘭嘭——” “棠小姐!” “嘭嘭——” 世界拥挤得好像在下雨的默片,她第一次遇见她,第一次喊她。 “嘭嘭——” 她也恰好抬脸,隔着糟乱人群,第一次看向她的眼睛。 “嘭嘭——” 隋秋天躺在树下拼命咳嗽,捶着树的手慢慢滑落。她像一滩快要的融化的泥巴,在晕眩和难以持续的呼吸中,盯着漆黑的树林,那样漫无边际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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