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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背在腰后,离棠悔很近,手指很白,很细,左手看上去在用很大的力气握住右手手腕。棠悔忽然想去拉拉她的手,让她不要拉得那么紧,皮肤会红,也会痛。 郑成胜被推得退了两步,不知是不是身体太弱,他竟然佝偻着腰咳嗽起来,在雨雾中尖锐地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他抬起头,整张脸被隋秋天的肩膀挡着,发顶一缕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活像一条钻来钻去的黑虫,他好像是在笑着打量隋秋天,语气也仍然泰然自若,“你对我女儿倒是挺忠心耿耿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棠悔降下了车窗,相当平静地看着他。 他发顶的那缕头发凝固了一瞬。 接着。 他直起身子。 视线越过隋秋天的肩膀。投向棠悔,嘴角还是在笑,“棠棠,爸爸好久没看到你了。” 棠悔瞥向他。 轻轻开口,“我们两个的事情,你不要扯到别人。” 隋秋天松了松手腕。 郑成胜愣了片刻,没有再看隋秋天,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愿意跟爸爸讲话了。” 说着。 他想再次走过来。 却也再一次被隋秋天拦住。她没什么表情地将他推后一步,说, “郑先生,这是我的最后一次警告。” 棠悔升上车窗。 郑成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车窗挡住。雨雾浓稠,他看了眼被车窗隔着的棠悔,又看了眼挡在车前已经拿出手机打算报警的隋秋天,再看了眼车里坐着不发一言的司机。 只好举着双手退后一步,微笑着对着车窗里说了一句, “棠棠,那爸爸今天就先走了。” 隋秋天瞥他一眼。 他耸耸肩,又拍拍自己西服上被风刮来的树叶,一边后退,一边笑着对车里说了最后一句,“想我的话,随时可以找我,你知道爸爸在哪里。” 雨雾弥漫,枯叶吹落。 隋秋天盯着郑成胜的身影一点一点缩小,才稍微松开绷紧的下巴。 她看了眼漆黑的车窗。 理所当然,她看不到棠悔。 雨倒是越下越大了,从丝状变成滴状,滴到隋秋天的眼皮上,像融化的油状物 隋秋天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黑伞。 绕到车的另一边。 打开车门。 她站在车边,一只手挡着车顶,另一只手撑伞。 棠悔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很安静地在车里坐着。 隋秋天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守在车门边,她会等棠悔愿意开口说话的时候回应,等棠悔愿意下车的时候递出自己的手。 墓区风大,凉,瑟,雨珠落到伞面,飘到耳后。隋秋天站在车边,看棠悔吹了将近两分钟的风,才看见棠悔像是想要下车的动作。 那时,她第一时间将自己撑伞的那只手靠近,也温着声音对棠悔说, “棠小姐,下雨了,小心路滑。” “好。” 棠悔轻声答应。 然后搀扶着她的手腕,将鞋跟轻轻踩到水泥地上。 她动作不便,下车的时候几乎将自己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依托在隋秋天身上。 但隋秋天觉得她很轻。 她觉得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雾,飘落到她为她撑的黑伞下,依靠在她的臂弯。 “棠小姐,雨下得有点大了。” 隋秋天将伞倾斜。 她将棠悔整个肩膀都罩住,却还是觉得不够,往她那边多挪了几寸。 “是吗?”棠悔紧紧搀住她的手弯,不像是脆弱,像只是不愿意放手,过了几秒,她声音压得很低,喊她,“隋秋天。” “嗯?”隋秋天应答。 声音被砸落下来的雨滴打散,“我在的棠小姐。” “你会伤心吗?”棠悔的问题有些突然。 “我?”隋秋天觉得这个问题奇怪,但因为提问的人是棠悔,所以她还是认真思考刚刚有没有蜜蜂扎过去。 过了几秒钟。 她觉得答案是有。 刚想开口。 棠悔却将话题引向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角度, “因为我刚刚说你是别人。” 原来棠悔指的是这件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 棠悔稍微放松了搀着隋秋天臂弯的手,像是在害怕自己用词不当,伤害*到她的保镖。 雨被风吹得在空气中斜起来。 隋秋天又将伞往她那边挪了挪,相当不介意地说, “没关系的棠小姐。” 棠悔停了片刻,声音在雨声里听起来很模糊,“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隋秋天在伞下接过她的话。 在快走到棠蓉的墓碑时,她虽然很不想说这样类似于“自满”的话,却又不想让棠悔因为那句话而后悔。 于是便很罕见地,自信地说, “我知道他才是别人。” - 相比于其他人悼念的声势浩大,棠悔对两位白山山顶女主人的悼念极为安静。 她特意避开其他人过来的时间,也避开狗仔和相机,甚至在来到棠蓉棠厉并列的墓碑前时,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也没有给她们带上平常人悼念时理应带上的花束和贡品。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隋秋天的伞下,也静静地站在她们面前。 好像只是为了让她们看自己一会。 隋秋天也不是会多话的人。 所以棠悔不说话,她也就不说,只是给棠悔撑着伞。 棠悔在墓碑前站了多久。 她就给她撑了多久的伞。 风越刮越大,树木摇曳,雨重重地砸落在伞外。 大概过去二十分钟。 棠悔总算开了口,“隋秋天,我们走吧。” 她的语气听上去和平时无异,甚至仍然带着柔和。 好像这二十分钟里。 她已经将所有不太得体的情绪都收好,放起来,藏到一个不容许任何人瞥见的地方。就好像收掉一把湿漉漉的伞。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没有多言。 她走在棠悔身侧,为棠悔撑伞,送棠悔上车,上车后,发现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大片。 其实她自己不太在意。 只是这件衣服她不想弄脏。 因为是棠悔给她的。 隋秋天从自己的公文包里翻找出干燥的纸巾,细细地吸着大衣里的水分。 用了不少纸巾。 大衣才稍微干了些,但摸上去还是濡湿的。 她将用过的纸巾全都收起来。 整理好。 再抬头—— 便看见棠悔直直盯着自己肩膀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最近她总感觉,棠悔总是能精准捕捉到她试图躲过的东西。 就好像。 她看得见她一样。 “衣服有点湿了,我擦一擦。”隋秋天解释。但她还是不想擅自对棠悔有任何怀疑。况且,这也有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棠悔看着她,轻启红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隋秋天抿唇。 刚想说些什么。 棠悔却突然问, “隋秋天,如果有一天我不是棠悔了,你还会在打伞的时候把伞倾斜给我吗?” 这是什么意思? 隋秋天有些茫然地眨眨眼。 棠悔不是棠悔。 是葡萄公主不是葡萄,还是葡萄公主不是公主? 但棠悔大概也知道她不会听懂。 所以在这之后。 也好像没想过要得到她的回答,轻声说,“没事,你可以不用回答我。” 隋秋天相当迷茫地看过去。 棠悔却没有再看她,她看向窗外的雨,极为淡地笑了笑, “反正我只是随便问一问。” - 后来棠悔没有再说话,她凝视着弥漫着雾气的车窗,也在车开出墓区,经过一条灯如流水般的街时,凝视着街道上散到各个角落里的黄绿红调霓虹。 那时。她没有任何由来地说了一句,“隋秋天,我们下去走走吧。” 隋秋天知道棠悔可能并不开心,也知道,棠悔不开心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知道自己不开心。 “好的棠小姐。” 她会答应棠悔的任何要求。 所以就算这条街人群嘈杂,马路泛油,不是棠悔平日里会去到的场所。 隋秋天也还是扶着棠悔下了车,然后让司机把车开到一个没有那么多人的地方等她们。 车从墓区下来,开了那么久,雨倒是没有再下了,但马路还是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水洼,倒映着被虚化的光怪陆离。 司机将车从街道开走。 隋秋天稍微环视一圈周围环境,这是她到陌生场所的习惯,准备随时为眼睛看不见的雇主排除障碍和危险。 然后,她发现这条街道上的许多人,从她们下车之际,就在暗自打量着她们。 大概是她们的车看起来颇为昂贵,而她们也西装革履,甚至还颇为讲究地互相搀扶着手腕、像是在这条气味廉价的街道上走红毯的原因。 这条马路上有很多人,衬衫牛仔裤板鞋刚下班来吃粉的白领,鸭舌帽运动腰包在路边摆摊套圈的小贩,拿着黏腻糖棍拖着拖鞋追逐大闹的小孩,门面上摆着锅热火朝天炒菜的店主……只有她们两个是这样。 两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走进平凡普通的人类世界。 隋秋天目光搜寻,找到一条看起来人没有那么多的旧街,她稍微松了口气,“棠小姐,我带你去那边走吧。” 棠悔没有反对。 她扶着隋秋天的手弯,微垂着眼,不与街上的人对视,似乎是不想被发现自己是个盲人,“好。” 她们走过下车的地点,那些投在她们身上的视线便慢慢变少。 最近她们常一起散步,有时候是吃完饭一起消食,有时候是隋秋天在山顶跑完步,棠悔陪着她舒缓心率。 大部分时候,她们也像现在这样,并不和彼此交谈太多,只是安静地并排走着路。 这天。 她们路过一个类似公园的场所,里面有一处是为附近孩童提供游乐的小型游乐场,摆着些滑梯,木马,跷跷板之类的、涂着厚重色彩的设施。 棠悔停下步子。 隋秋天以为她走得很累,便引着她在门口的石椅上落座。 也在她落座之前,给她擦干净石凳上的水,又用手心整个贴上去,完完整整地感受到没有遗漏的湿痕,才说,“棠小姐,现在可以坐了。” 棠悔在陌生场所的感知减弱许多,她姿态有些笨拙得落座。 刚落过雨,风凉,也薄,吹在人脸上有点疼。 隋秋天寻了个别扭的姿势,坐在她旁边,为她挡风。 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 给不小心将外套落在车里的棠悔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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