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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阶梯踏到三楼时有些恍惚,于是差点一脚踩空—— 却又立马被隋秋天撑扶着背脊。 将她扶稳。 隋秋天及时松开她,又在她身后,有些忧心忡忡地说, “棠小姐,你以后还是不要一个人下楼了。” 得到隋秋天的宽慰和关心,棠悔觉得奇怪。 这次她不是故意。 可她在站稳之后却陷入迷茫。 因为她发现—— 可能连她自己都已经无法分辨这是真实还是虚假。 “再说吧。”棠悔轻轻地说。 她不是会将情绪外放的人,所以在走到卧房门口之后,就已经将在楼梯吊灯下所产生的游移整理好,也像往常一样,对脸上仍然露出担忧神色的隋秋天笑了笑, “不用担心我,下楼睡觉吧。” 隋秋天没有立刻应答,而是仍然一脸忧心地看着她。 这似乎又是一个可以让棠悔坦白、也得到宽恕的好机会。 但她对隋秋天撒过的谎实在太多了,眼疾加重是假的,愿意放她离开是假的,在她面前展露的脆弱是假的,笑容是假的,大方是假的,宽容是假的,眼泪…… 就算有一天她肯放任自己流出来,应该也会是假的。 就像一棵看似温和无害的树木扎根于土壤,但土壤之中,是密密麻麻、无所不用其极汲取土壤养分的庞大树根。 她也不敢贸然让隋秋天看见那丑陋的、庞大的树根。 所以只好永远步步为营,努力藏匿最真实的那个自己。 “去睡觉吧。”棠悔耐心地对隋秋天说。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还是很没有办法地答应她所有的要求, “那你如果有什么事,就一定第一时间喊我。” “会的。”棠悔答应下来。 隋秋天没有再说什么,坚持等她关上卧房门,又在外面等了三分钟,才步履平稳地离开三楼。 听到隋秋天的脚步声消失,棠悔在床边坐了很久。 才又起身。 拿起自己留下的另外一个相框,她打开房门,缓步去到三楼书房。 书房原本也是棠厉生前常用的。棠厉信佛,所以这个房间常年充斥着禅香,而棠厉身上也总是弥漫着某种熏香气味,这是一种棠悔从小时候就不喜欢的味道。 但棠厉喜欢将她抱在膝盖上,像一个和蔼的、平常人家的外祖母一样,让她帮忙拔白头发。 记忆中,棠悔为数不多的,与外祖母度过的、普通而温馨的时刻,都发生在这间书房中。 后来棠厉去世,她没有大逆不道地将棠厉生前信仰全都推翻,也会时不时过来替棠厉上柱香。 睡袍衣摆被风吹得飘摇,像刀片那般刮过她的脚踝。 棠悔上过香。 又转在自己平日所用的书架面前,手垂落在腰间,紧紧攥着手中边角硬质的木质相框。 书架正中央,摆着张棠家的全家福。 那是棠厉生前所留下的习惯,她会在每一年拍完全家福之后,将最中央的那一张替换成最新一年的,而那些变旧的,也永远都簇拥着最新的那一张。 小的时候,棠悔看着全家福里面的、和她同一个姓氏的家人,一年一年变多,因为很多表哥会娶妻生子,姓棠的人会越来越多。 而长大之后,棠悔继承了棠厉的习惯,却只能亲眼看着全家福里面的人,一年一年变少。 因为棠厉和棠蓉死了,那场车祸的始作俑者棠炳棠林和那对双胞胎表哥被她抓到把柄,终于进了监狱。 而其他人因为被她以不同名义驱逐出公司核心业务,都觉得没有必要,再像棠厉生前那样,从四面八方赶来和她拍这张全家福。 或许他们怪她太过贪心,也怪她罪大恶极,将棠厉生前苦苦维持的、光鲜亮丽的家族亲手拆毁。 但棠悔并不后悔。 她不知道今天过后——隋秋天会不会对她的眼疾有所怀疑,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样,对她避之不及,怕她口吐毒汁,对他们施加诅咒。 但棠悔并不否认。 她和这张全家福里的每个人都没有区别,她们没有一个不是小偷,恶鬼和伪装者。 棠悔静静地看了这些全家福许久,之后,她很平静地,将书架上的每张全家福都收起来,倒扣在书架的各个角落。 最后。 她将手中攥了很久的那个木质相框放上去,用丝帕擦了一遍又一遍。 干干净净,摆在了最中央。 那天天气不太好,将山顶住宅拍得幽暗阴沉,相片里两个人,脸色看起来都有些发暗。 但她们都冲她笑。 所以棠悔攥着自己发痛的掌心想,或许在秋天结束以前,等一个天气好点的日子,她们可以重新拍一次全家福。 - 棠悔很少许愿,因为她通常认为,期待愿望会在自己不付出努力时就实现,是一种极为不可控的行为。 兴许也正是出自这个原因,她不够虔诚,也没有什么信仰,所以在这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曼市都没有迎来一个好天气。 曼市的秋季向来多雨潮湿,好天气才是稀有物。 不知过了多少个灰沉沉的、像魂魄压顶那般的天气,某个早晨,棠悔睁开眼,发现窗外仍旧阴雨绵绵,这就像是对她不够诚实的诅咒和惩罚。 不过棠悔并不擅长悔改。 所以她脸色如常,拄着盲杖打开房门。 天气预报显示,这些天的气温基本都在十度以下,隋秋天最近开始会在制服外套外面,再套一件大衣。 在冬季来临之前,裁缝开始为她和隋秋天添置换季新衣。棠悔想起前几天,裁缝过来询问,是否需要为秋天小姐添置冬季的衣物。 因为裁缝可能并不知道,真正等到隋秋天雇佣期结束那天,棠悔并不会愿意放隋秋天离开,恐怕还会用上自己全部的手段和理由,将隋秋天留在自己身边。 就像隋秋天自己也对此并不清楚。她误以为棠悔是个慷慨的人。 保镖小姐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牛角扣带帽大衣——这会让她看起来有些年轻,像个乖巧的、还没从学校毕业的学生,而不像是一次能吃六个凤梨酥,也能单手就将一个成年人拎起来的保镖。 可能也是出自这个原因,隋秋天从前不常穿这样的、有些学生气的款式。 她今年才二十六岁,其实也不算是很成熟的年纪。 但从十九岁那年开始,她的很多行为举止,都极度缺少青年的俏皮和活力。 ——这是棠悔通过比对那些新闻图时发现的。 不久前,房思思开始将照片整理好发送给她,那些对外的照片中,大部分都没有露出隋秋天的脸,她总是充当虚化背景,站在棠悔身后,但看得出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开始穿沉闷的黑灰白,站在她身后时总是安静沉默,通常都像个影子,模模糊糊地伴在棠悔身后。 但通过部分从记者手中买到的原片,棠悔可以看到,二十岁出头的隋秋天,脸上还有些青涩的婴儿肥,轮廓不像现在这般利落干净。 这是棠悔没有看见过的。 而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出头的人一样,展现出年轻的活力和青涩,可能也是隋秋天没有机会去呈现的。 所以,棠悔亲自为她挑选了这个秋天的所有外套。 “棠小姐。” 听到她开门的声音,隋秋天转过身来,那张漂亮年轻柔软的脸庞,也很是慷慨地向她敞开。她先是扶了扶眼镜,对她眯着眼睛笑了笑,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说, “早上好。” “早上好。”棠悔很自然地挽着她的手弯,敛起嘴角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挺好的。”隋秋天抬手看了下腕表,思忖一番,然后说, “就是下了点小雨。” 棠悔不说话,扶着楼梯扶手,迈下第一级阶梯。 “最近总是下雨。”隋秋天注意着她的情绪,“可能要等秋天结束才会有晴天了。” 棠悔点头,没有对这件事发表意见。 她们下了楼,开始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对面食用着早餐。 今天隋秋天表现有些奇怪。 她格外关注棠悔。 虽然她平时也基本都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棠悔身上。 但今天,这种关注的程度又加深了。 棠悔注意到这一点,她享受隋秋天对自己独一无二的关注,但也觉得今天的隋秋天着实奇怪,便不动声色地放下了餐具。 果然。 隋秋天关切地看了眼她餐盘中剩下的食物,“棠小姐,你就不吃了吗?” “今天早上胃口不是很好。” 这是实话。 棠悔一向早上胃口不佳。 只是最近和隋秋天一起用餐,她才会勉强自己多吃几口。 只是连续好几天天气阴郁,潮湿闷冷,像有块湿漉漉的抹布盖住呼吸系统。 棠悔也吃不下去什么东西。 “可是……”隋秋天似乎是想要劝她,但又出于对她的尊重,没办法说出什么像是“教育”的话,于是只干巴巴地说了声, “要不你再吃一点吧,棠小姐。” 实际上,棠悔已经对着餐桌上那些食物难以下咽,但看着隋秋天像是在请求她的眼睛,没有办法,再次拿起餐具。 隋秋天看样子松了口气。 棠悔停了动作,故意逗她,“那我有什么好处?” “嗯?” 隋秋天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表情变得有些无奈, “棠小姐,人体需要补充各种营养物质,才能健康年轻。” 像人工智能为了回答她的问题,紧急查询资料。再给她科普很简单的生物知识。 棠悔叹了口气,很勉强地咬了口牛油果。 然后。 她看见隋秋天的表情变轻松。 也看见隋秋天扶了扶眼镜,然后相当正经地说,“当然,如果棠小姐愿意再吃小半个鸡蛋的话……” 说到这里。 隋秋天清了清嗓子,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所以语气在一板一眼中又显得有些害羞,音量也很小,“我可能,等会会在你办公室里放一束最漂亮的鲜花。” 说完之后。 耳朵尖尖还悄悄红了起来。 不过。 她大概以为棠悔看不到。 所以便目光闪躲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低了低头。 棠悔笑起来。 “好啊。”笑完之后,她答应了隋秋天的请求,低头开始处理自己餐盘中剩下的食物。 隋秋天停了一会。 等耳朵上泛着的红消下去。 她才稍微抬脸,看向她,盯着她慢条斯理地将早餐吃完。 吃到一半。 棠悔停下来,突然说了一句,“隋秋天,你知道其实你真的很擅长哄人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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