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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喜几乎没有呼吸了。 她看了眼隋秋天,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 隋秋天低脸,呼吸很轻。 她觉得梁惠惠在说假话。 棠悔是出生在山顶的公主,是继承人,是掌权人。棠悔笑着说没有,开玩笑说她从来都不想逃出去,微笑着在采访里面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当继承人。 她怎么会有宁愿去快餐厅炸薯条,还用别人的名字投稿珠宝设计…… 这么简单、这么年轻天真、也这么叛逆的想法? 可梁惠惠又好像是在说真话。 因为棠悔很久都没有动静,也没有反驳。她只是静了很久,然后踉跄间重新迈动往外的步子,笃,笃…… 她离隋秋天越来越近了。 “你说你,本来好好的这是做什么……”梁惠惠没有再说那些事,她往她那边走了几步,大概是想要过来拉住她,“本来我都准备好了。” “抱歉。” 棠悔似乎是拂开了梁惠惠的手,她没有回答梁惠惠刚刚的话,好像刚刚梁惠惠什么都没有说。她往门边靠近了些,通讯器信号变强,声线也变得舒缓,“是我跟别人有约在先。” “都这么晚了还有谁?”梁惠惠的声音听起来很低,她似乎觉得棠悔在找借口,也不觉得,除了她们母女之外,棠悔身边还会有其他人。 过了一会,她甚至还想当然地问出一句,“你爸今天不是还被拍到去赌场了吗?” 棠悔再次安静下来。 隋秋天用力扣紧手指,很用力地呼出一口气——棠悔没有发话,她和江喜没有办法闯进去。 “姑姑。”棠李尔的声音有些急, “你别误会,我妈妈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梁惠惠也像是反应过来。 声音里有了些歉意,“对不起啊棠总,我话说快了点……” 她又改喊她“棠总”。 江喜闷着头不说话。 棠悔没有再走路,盲杖声音也没有响起。本来,她可以完全不用回答梁惠惠的问题,或者是随便找个借口敷衍回答,像是与她身份相匹配的童总徐总有约……总之之类的。 但是她静了片刻,却像个小孩子只能、也只会说真话一样,和所有人说, “我和我的保镖小姐约好了。” 棠李尔顿了片刻。 她似乎又像刚刚一样,和自己的妈妈对视一眼,然后才慢吞吞地说, “不就是一个保镖吗?” “靠北——”江喜低声骂了句方言脏话,但又在抬头看到隋秋天平静的视线后,瘪着嘴低下了目光。 隋秋天不说话。 她将目光从江喜身上收回来,微微抿着唇。 她当然知道,这听上去不像是棠悔会高兴的话。她不希望棠悔真的和人起冲突。 但如果棠悔真的有那么不高兴,她会直接冲进去。 “棠李尔。” 很久,棠悔终于出声。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问了一个听起来格外模糊的问题, “你在这里,有过相信的人吗?” 棠李尔愣住。 梁惠惠也没有出声。 她们两个可能又在对视。 江喜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望隋秋天。隋秋天低着眼,看自己的鞋尖。 耳机里。 棠悔的声音清晰分明地传出来,像很多只扇动着翅膀的蝴蝶,从密封的包厢,飞出来,翩翩,落到耳膜, “无论发生什么,永远最相信她,在你没办法相信任何人的时候,甚至在你没办法相信自己的时候,有个声音会在潜意识里告诉你,你最应该相信她,最应该躲到她身后,因为她绝对不会背叛你。” “因为她宁愿自己受伤,也不会舍得让你掉一根眼睫毛,她会永远站在你身后,你一回头,她就在你身边……” “棠李尔。” 讲到这里。 她好像是在笑,“你有过这种‘相信’存在时的底气吗?” 好像又没有,“如果没有的话……” 棠悔音量不大。 语气也并不冰冷,但听上去,就是让人难以反驳, “请你下次不要说,不就是一个保镖吗……” 包厢里。 她的声音显得比流淌的空气还轻,“这种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遍。” 话落。 没有人说话。 包厢里静得出奇,人都好像变成没有开口说话的水鬼,呼吸黏缠,淌在地上。 棠悔重新迈动步子。 拄着盲杖,笃,笃,笃……踏到门边。 隋秋天下意识抬眼,屏住呼吸看向那张密闭的门。 一秒,两秒,三秒…… 门被打开。 棠悔的脸从光影中敞出来,她似乎喝了点酒,眼尾有些发红,鼻梢也落了些模糊的暗红光影,眼睛是湿的,润的,泛着水光。像眼睛里无声无息发酵过一滴酒,但看上去仍然很美丽。或许她在来的时候,也有想过有很小很小的可能,这真的会是一场家宴。 隋秋天愣了片刻。 背到身后的手指攥了攥。她努力扬起唇角,朝她笑。 棠悔也笑。 笑完了。 她脚步慢慢地走过来,像是累极了,影子挨在她的影子旁边,像一只蝴蝶停栖在她肩膀上休息,身体却只能和她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 “隋秋天……” 棠悔的影子晃晃悠悠地撞着她的影子。 隋秋天站在原地,“我在的棠悔小姐。” 她回应她。也在她踉踉跄跄快要倾倒之前,忍不住伸手—— 用手掌稍微托扶住她的手弯。 体温相贴。 力道支撑。 棠悔抬眼看她,视线在她鼻尖停了大概有几十秒钟。 然后垂下脸去。 女人脸上淌满了浓郁的黑暗,隔着飘飘的发丝,她疲倦不堪地将脸倚靠在她肩上,吐息很轻,带着某种眷恋的酒精气息, “你肚子饿不饿啊?” 那一刻,隋秋天的目光很轻易地越过棠悔的肩膀,看到黑暗里仿佛有很多双诡异的眼睛在看着她们,诧异,怀疑,震惊,不解…… 是这些吗?隋秋天看不太懂。很多时候她都看不懂。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旧的、诡谲的世界。 视线庞杂,像天罗地网无法脱逃。 隋秋天愣怔低下视线。 在其中寻到她看向她的眼睛,也听见棠悔笑着,轻轻对她说, “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回家,回家[爆哭] 44「橘子蛋糕」 ◎【亲爱的棠悔小姐】◎ 棠悔没有再回头。 她说完这句话,就自顾自与隋秋天分开,像一只受伤的昆虫那样跌跌撞撞往楼下走。 刚开始她走得很快。 几乎没有等隋秋天。 或者是说,她相信无论自己走得快,还是走得慢,隋秋天都会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所以她短暂地将那只埋了很久很久的昆虫放了出来。 今夜又是绵延不断的小雨,像蛛网一样,把很多模模糊糊的影子黏在一起。 下楼之后。 棠悔一直没有停下脚步。 她头发都被淋湿了,但她没有管,她好像是很久都没有大大方方地淋过雨。 所以走出会馆后,她就干脆顺着湿漉漉的街道,踩着很小很小一个炸开的水洼,在朦胧细雨里走,变成一个很任性、也很孩子气的酒鬼。 隋秋天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只好让江喜先去找司机,让她们先去把车开过来。 她自己则拎着棠悔的外套,拿着被她扔下的盲杖,跟在她身后,看棠悔淋着雨,踉踉跄跄、却又无拘无碍地走在自己前面。 黄色街灯闪了一下,掉了一滴水下来,像蜘蛛吞掉一只蚊子。 棠悔突然停下来,好像栖息在街灯下的一只游魂,连影子都很淡。 隋秋天快步走上前。 颇为紧张地盯着她浸在街灯下的侧脸,“棠悔小姐,你是不是冷啊?” 已经是深秋,临近冬天,街上温度其实已经很低了。棠悔甚至没有披外套。 只穿着在室内穿的西服外套,衬衫领口好像已经被淋湿了,薄薄地贴在皮肤上。 她卷过的头发湿浸浸的,变直了些,贴在她白皙得将近透明的脸庞上,一缕缕的,像要把她包在茧里的丝。 她看着隋秋天。 然后突然歪头,朝她眯起眼笑了,声音比雨丝还轻, “隋秋天,我好像找不到路了。” 她今夜大概是真的有些醉了。 平时她不会这么笑,平时她笑起来的弧度很标准,眼梢弯起来的弧度也好标准,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训练要怎么笑。 但她现在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没有那么好看,也没有那么标准了。 隋秋天看她。 棠悔没有看她了,她抬起脸,脸上淋了细雨,绒毛在霓虹下看起来很模糊,“这应该不是回家的方向。” 隋秋天慌里慌张地从自己身上找纸巾。 棠悔又在这时望她。 有点孩子气地问,“隋秋天,你到底饿不饿啊?” 隋秋天顿住动作。 很久。 她声音干涩地说,“我不饿的棠悔小姐。” 棠悔点点头,仍旧是看她,也很温柔地对她笑了, “不饿就好。” 隋秋天终于找出纸巾。 她伸手。 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上的雨水。 隋秋天怕她会飘走,也怕她会被水鬼绑架沉进水底,还怕她被很多黑色的丝缠住,一圈圈绕住,然后埋进茧里。 棠悔又笑了。 她看隋秋天。 然后。 也伸手,给隋秋天擦了擦脸上的水。 她体温很低,手指也很凉,也有很多雨水,湿湿的,瑟瑟的。 食指在她眼尾停留很久。 蜷缩回去的时候。 她看着隋秋天,轻轻地说,“你怎么又哭了啊?” 隋秋天慌慌张张地用袖口擦了擦脸,然后解释,“棠悔小姐,我,我这是淋的雨。” 棠悔“哦”了声。 然后又眯了眯眼睛,笑,“那你现在怎么想我的啊?” 隋秋天看着她漆黑的、被雨淋得湿湿的、仿佛像是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的眼睛,觉得自己心里面好像有很多东西正在一起跑过去。但她不知道如何形容,所以她只好很笨地说,“我不太清楚。” “觉得我可怜?”棠悔问。 隋秋天愣住。 棠悔笑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她自顾自地想要脱鞋—— 她今天穿了一双不太舒服的鞋,鞋跟稍微有点高,脚背整个露在外面,很白,也被淋湿很多…… “棠悔小姐。” 仓皇间隋秋天过去扯住她的手肘,却又在对上棠悔眼神时,惊惶不安地停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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