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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下来,飘在她们的眼睛中间,像两朵沉甸甸的云。 棠悔安静看着她,眼神像是觉得她很奇怪。 “我背你吧棠悔小姐。”隋秋天松开手,温声温气地说,“地上太凉了。” “你会生病的。”她强调。 棠悔眼睫毛上落满了雨。 隋秋天踌躇,说,“生病了就没办法去快餐厅给人炸薯条了。” 棠悔笑起来。 她像是觉得隋秋天很有趣,歪了歪头,然后很配合地将两只手抬起来—— 隋秋天松了口气。 把盲杖外套都整理好捞在手里。 在棠悔面前蹲下来。 水洼倒映着她们两个的影子,有雨丝砸进去,模糊她们两个的脸庞。 棠悔趴到她背上。 她很轻,也很柔,也很韧,像一片云飘在她背上,可惜装满了雨,雨水湿湿滑滑地,从她脖*颈上淌下来。 隋秋天将她背起来,顺势,也将她快要滑落的两只鞋都拿到手里,一并拎起来。 她力气大,个子高,能把她背得稳稳当当,能为她减轻很多身上的负累,还能在这场雨里背她很久,背她去任何想要去的地方。 “棠悔小姐,你要是不舒服就和我说。”隋秋天说,“要是想下来也跟我说。” 她踩着水洼,顺着马路边,一步一步地在浸了雨的街灯上走。 车还没开过来,可能是没有找到她们。 “隋秋天。” 棠悔脸贴在她肩上,呼吸里也沾着很多水,像翅膀上淋过雨所以只能低空飞行的蜻蜓。她喊她,却又停了很久才开口把话说下去, “其实,我小时候真的有想过当珠宝设计师来的。” 隋秋天沉默。 这可能是一个没有任何人听过的秘密。 通常情况下,她不太喜欢承担秘密,因为秘密会带来危险。 但—— 如果是棠悔,她愿意为她承担秘密,甚至也不只是秘密。 “是不是很无聊?”雨丝缥缈,棠悔的声音听起来好模糊, “一个豪门继承人的梦想是逃出去当什么珠宝设计师?” 也很轻,“好像连现在的八点档九点档都不这么演了。” “不无聊。”隋秋天说。 “一点也不无聊。”她重复一遍。 因为棠悔不是那些八点档九点档的主人公。她是活生生一个人,她十一月一日生日,天蝎座,今年三十二岁,在那场车祸以前她钟意穿高跟鞋,她听到隋秋天爱吃蛋炒饭,会很奇怪也很善良地每餐都为她准备蛋炒饭。 她不喜欢过生日,不太爱喝酒,只会在不开心的时候喝酒,她不高兴的时候不喜欢开灯,不喜欢穿鞋,她不碰烟这种上瘾的东西,口味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变得很清淡,胃也不是很好,总是吃分量很少的食物,她在和大人吵架的时候,会说自己宁愿去快餐厅炸薯条…… 这样的一个棠悔,曾经在少女时代想像一只小鸟一样逃出去当珠宝设计师,一点也不无聊。 棠悔静了下来。 隋秋天背着她,沉默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觉得自己好像知道,棠悔现在并不想停下来,也并不想回去山顶。 可能……她和她小的时候,都是一个样子,想逃走,却又不知道逃到哪里去才有用。 走了一会。 棠悔好像很累了,她像一只翅膀变得很重的蝴蝶,柔顺而脆弱地俯卧在她背脊上, “但后来,外婆发现了,她给了很多很多钱给她,就是那个愿意让我冒名顶替的好心的网友,好心的网友收了钱,把对我的同情收回去,说不知道我到底整天在闹着对抗什么,然后我就没当成珠宝设计师了。” “连冒牌的都不行。”她轻轻地说。 隋秋天突然又想起她昨天打电话订蛋糕的时候,店家问她多少个人吃。 她想了很久。 最后发现,自己只能说——两个人。 和现在的心情很类似。 “她不让我当,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棠悔简单地说, “可能只是因为不想让我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可能又是因为……” 雨飘得好大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好温柔,“单纯不想让我有太喜欢的东西吧。” 这句话后。 她很久都没再说话,像是也不期待隋秋天的回应。 隋秋天不知道说什么。大多数情况下,她和棠悔相处,都是棠悔说,她听。但棠悔以前不会说这些。棠悔总说,隋秋天,我很高兴听你和我说这些事;棠悔还说,我愿意给你的东西,不代表也会愿意给别人;棠悔会问,隋秋天,出什么事了? …… 棠悔很少说——隋秋天,我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将脸贴在她肩上,轻轻地、飘飘地呼吸着,仿佛已经睡过去。 “棠悔小姐?”隋秋天试探性质地喊她。 棠悔没有出声,呼吸频率也没有变化。天上在下雨,她喝了酒,却在隋秋天背上睡得仿佛很舒服。 隋秋天安静下来。 到现在。 隋秋天才愚钝地知道——棠悔是真的没有太喜欢的东西。 就好像,她也没有太不喜欢的东西一样。 其实她们两个可能都不太正常。 曾经,隋秋天觉得“不太正常”是贬义,但现在她觉得是“褒义”。因为有棠悔陪她。 街道湿漉漉的。 车开过来开过去,在她们周围溅上水,把她们变成两尾找不到海洋的鱼。 隋秋天沉默着,背棠悔走了很长一段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 车慢慢开过来,在她们身边停下,江喜降下车窗,隔着雨丝戳破她们外面的茧, “姐,快让棠总上车吧!” 隋秋天停下步子,很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才知道自己已经背着棠悔走了很久。就好像,她们两个不太正常的人,不知道要逃到哪个不太正常的世界里去。 江喜下了车。 她和隋秋天一起,把棠悔扶上了车后座。 棠悔睡得很熟,不知道是因为醉了酒,还是因为淋了雨。 隋秋天让司机把空调温度调高,帮她把座椅调平,让她可以躺得舒服一点。 又摸了摸自己一路上护得紧紧的外套……还是不小心淋到了雨,有些湿湿的。 隋秋天皱紧眉,只好翻箱倒柜,找出车上的薄毯,一丝不漏地盖在她身上…… 然后又翻出一条干干净净的白毛巾。 给她擦脸上的、手上的、身上的水。 雨滴顺着发梢滴落,滴到隋秋天的眼睛里,滴得她很痛。 她不太在意,用手背随便抹了一下。 又去给棠悔擦身上的水…… 棠悔缩在座位上,好像很冷,双臂扣紧双肩,眉心也轻微蹙紧。 隋秋天也跟着她皱紧眉心,换了一条毛巾,继续努力去吸她衣物上的水。 又连忙嘱咐司机稍微开快点。 司机加快车速。 隋秋天擦了擦自己淋了水的腕表,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二分。 她盯着看了会。 再抬眼—— 便看见江喜谨慎瞥过来的眼神。 她好像没有去看棠悔,她看着隋秋天。或者是说,她在同时看隋秋天和棠悔。 “怎么了?”隋秋天轻声问。 一滴水从她发梢滴落,从她下颌滑落,滴进领口,很凉,很凉,像是钻进去,在她那颗很小很小的心脏也落一场雨。 “没事。”江喜摇了摇头。 然后,又将一条新的白毛巾递过来,“姐,你也擦擦吧。” “谢谢。” 隋秋天接过来。 很随意地擦了擦自己头发上的水。 擦了不到两下。 她继续给棠悔擦。 江喜的眼神没有从她们身上挪开。 隋秋天注意到这点。 抬眼看过去。 好一会,她对江喜说,“今天的事情不要说出去。” “知道。”江喜点点头,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这点职业道德我肯定有。” 隋秋天点点头。 今夜的雨变得有些大,车在静默终开向山顶。 隋秋天张了张唇。 本来还想和江喜说些什么。 袖口被轻轻扯了扯。 她只好非常紧张地低头去看棠悔。 下一秒,车进入隧道,视野变得很黑。 手掌传来湿而柔的触感。 隋秋天有些仓皇地目光下落。 女人睡得很熟,却无意识地过来拉住她的手——手指覆在她手腕上,掌心也贴在她的掌心。 她手上的水本来擦干了。 但隋秋天的没有。 所以她又被她沾上水。 可她不肯松手。 体温传递。 两个人的手都变得湿,变凉,变滑,像两尾交换体温的鱼。 隋秋天愣怔着看了看女人白皙的手指,又错愕地看了看女人蹙紧的眉心。 隧道并不长,光亮在前方像一个很小的,要吞掉车的洞口。 司机在驾驶位,江喜在副驾驶。隧道很暗,她们都没看见后排的动作。 基于保镖的职业素养,隋秋天理应迅速将手从自己无意识的、睡熟的雇主手中拿出来,最起码,也应该在隧道结束之前反应过来——因为这种情况被别人看到,会很糟糕。 但。 但。 她怔怔盯着棠悔的睫毛,也盯着棠悔的手,很久…… 隧道结束,车厢迎来亮光。 隋秋天侧身,挡住前方两人的视线。 也悄悄,紧紧。 小心回握住棠悔的手指。 - 车在细雨飘摇中开到山顶。 通过敞开的铁门,开进山道,停到亮着灯的别墅外。 棠悔醒了。 她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醒的。 醒来后。 她将头靠在车窗边,好像是在听雨,又好像是在看雨。 但她没有跟她们说话。 可能是因为清醒了,就不知道如何应对——那个在她喝醉之后,就不小心跑出来的、稍微有些任性的自己。 又可能是完全不在意。 或者是仍然有些醉。 她很安静地等车停下来,就推开车门,自顾自地下了车。 脚步看上去仍然有些虚浮。 江喜愣怔地看了眼隋秋天。 隋秋天也没反应过来。 江喜想了想,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车上还一片狼藉。 棠悔用过的毛巾,棠悔的鞋,棠悔没有披上去的外套,棠悔的包…… 还有。 被棠悔遗漏下来的盲杖。 隋秋天抿唇看了一会,把所有东西收起来,再推开车门下车。 棠悔步子走得急。 因为她有点想吐。 但吐起来不漂亮,人在呕吐的时候都是丑陋的、让人嫌恶的。人会生理性嫌弃另一个人的□□,就好像棠蓉不喜欢她膝盖里的红色蚯蚓。而她不想让隋秋天看见这部分的自己,所以她很着急地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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