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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苏南的目光落到那道平安符上。 棠悔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她跪坐在地,佝偻着腰的样子很怪异,也很不好看,好像腰腹处凭空生出一个和隋秋天一模一样的伤口,以至于完全无法坐立,或者是她强迫自己用这种姿势来体会隋秋天的的疼痛,又好像她已经再次泣不成声,只能暂时用这种怪异来维持体面。 “医生说她已经脱离危险了。”苏南向她强调这个事实, “过不久就会被转移到病房。” “我知道。”棠悔维持这个动作很久,像一个在雪地里被冻僵的人。医生每说一句话,就有一片冰垒到她的脚下。 程时闵听完医生的指示,便焦急地在门外等着隋秋天被推出来。 房思思看了眼这边,站在程时闵身后,轻声安慰她,“你别太着急了。” 江喜看了眼这边的棠悔,也咬了咬牙跟过去。 她匆匆忙忙地转着步子,大概是有些等不及,想要去看隋秋天的状况。 “她就要出来了。”苏南站立着对棠悔说。很罕见地,这是所有人都站着,棠悔一个人跪坐着的情况。 “我知道。”棠悔还是没有起身,还是和刚刚一样的姿势。 苏南停在她身边,像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她扶起来。 知道苏南在想什么。 棠悔摇了摇头。 苏南沉默了。 棠悔今天的情绪起伏太大,她几乎已经是在撑着最后一点意志力。 她掐自己的手腕,掐掌心,掐手指,掐自己那些小伤口,很用力,让自己维持最后一点清醒, “可我还是骗了她。” 直到此时此刻,说出这句话,棠悔才意识到,可能这才是她做过最愚蠢,最坏的一件事, “其实棠蓉说得对,她说我和她们一直都是一个样子,自私自利,表里不一。” 走廊里又有急救的患者被推过去,淌了满地了血。棠悔强撑着眼皮,努力从自己身体中溢出词句,这是她维持清醒的最后手段。 纵然如此—— 她能发出的声音仍然很轻,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到, “你知道吗苏南,就算她躺在里面,无数次因为我生死未卜,但刚刚,听到医生说平安符给她挡了一下的消息,我突然后悔了。” “我似乎又产生某种庆幸。 “我觉得,是不是只要她不当保镖,我们以后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是不是我以后多给她求那些平安符,她真的会一辈子平平安安,因为,因为我真的,很不想离开她。” “可是……” 说到这里,棠悔停了下来,几乎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可是我不想这样了。” 这本该是棠悔早就认知到的道理,但悲哀的是,每一次她都会像现在这样产生某种幡然醒悟的感受,可每一次,等再次听见隋秋天喊她“棠小姐”,小心翼翼的“棠小姐”,一板一眼的“棠小姐”,关切偏爱的“棠小姐”…… 她又意识到,原来她这种人,连幡然醒悟都会有浓度,浓度会被一声又一声的“棠小姐”稀释,到最后,也都会被她反复无常地去推翻。 “我不要再这样了。”她说,“我不能再这样了。”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有什么庞然大物从里面被推出来,几个人匆匆忙忙地围上去,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隋秋天”的名字,有陌生的声音喊着“隋秋天的姐姐”这个字眼。 苏南也跟着站了起来,脚步往那边挪了几步,又停在原地,犹疑地看向棠悔。 棠悔努力低着眼,也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说, “苏南,她一定很痛。” 病床从她眼前被推走,像一次无声无息的道别。苏南在左右为难中还是选择跟上去,问了几句。 几个人,几道比她更有资格的脚步声,焦急地跟上去,追上去。棠悔只敢把自己关起来,锁起来,又说, “苏南,我希望她从来没有遇见过我。”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 54「白色道别」 ◎“你的雇佣期结束了。”◎ 在隋秋天不算漫长的前半生,她收到很多次道别,但没有一次,不是单方面的。 陈月心把她送到姨妈家,自己拎着一个行李箱和想要抛弃所有旧东西的心,义无反顾地离开潮岛,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 实习老师最后一天过完,在她生病没有去成秋游的那一天离开这座小城。 陈宝君在躲着她的无数通电话里,和陈月心商量,把她送到武校,她站在坡上面,看她们两个转过身朝自己挥挥手,让自己不要一直站在那里等。程时闵来武校看她,隔着铁门送她很多东西,也在她面前,将背影一点一点缩小…… 她总是被留下来的那一个。 在雇佣期开始进入倒数计时的时候。 隋秋天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唯一可以自己主动进行、并且面对的道别。 但因为她没有经验,也没有习得过这种主动道别的行为。 所以她写《离开之前要做的事》,十二条。 她做很多准备,跟周围的人,跟棠悔,也跟在那个山顶待了很久的自己。 可惜的是。 这次她也同样没有被赐予这种机会。 隋秋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这种感受到底是不是清醒,她觉得那个时候,自己变成一片飘在天上的云,落不到地,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也无法产生任何实实在在的感受,蝴蝶、蜜蜂、烟花、火车和火山……都没有。 这种状态下的离别很卑鄙。 但因为那个人是棠悔,隋秋天不想用“卑鄙”这个词语来形容她。 于是她明白。 原来这就是舍不得。 她舍不得说她卑鄙。 总之,那个时候,棠悔走进来。房间里很白很白,像刚刷过一层油漆一样。 棠悔换过一身衣服,穿防护服,但她的侧颈上好像还是有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模模糊糊的,有些刺眼。她的皮肤在蓝色的防护服衬托下很白,苍白,显得她在生一场很严重的、内脏溃烂掉的病。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也很红,像那种脱力过的红。 隋秋天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几乎都已经很不像棠悔了。 但又还是很美丽。 隋秋天想要去给她擦擦那些没有擦干净的血,也想起身抱抱她,完成她们今天没有来得及完成的、正式的拥抱,她想让她不要再哭,这样的话,她明天可能会生病。因为棠悔身体很不好,总是因为一点事情就咳嗽发热。 但是隋秋天没有办法动。 这个认知使她茫然。 不过,基于这种状态的木然,她没有感觉到太多害怕,她的感知好像被限制住了,变得迟钝,也变得更麻木。 “医生说,你现在的感知能力还没有恢复太多,所以感受不到很多东西,是很正常的。” 棠悔过来握住她的手。 体温传到她手上来,声音听上去还是一样很温柔, “隋秋天,你不要害怕。” 女人的手有点温,有点热。 隋秋天想要动动手指给她回应。但她挪动的幅度很小,在棠悔紧握住她的掌心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她只好用自己的眼睛看着她。 棠悔也看她。 但灯光太白了,而且隋秋天刚醒过来,视野还很不明朗,所以她不是能把棠悔看得很清楚。她只觉得棠悔皮肤很白,眼睛很黑,但是眼睛里有很多她读不懂的消息。 她们看着对方,很久很久。因为这是从那个漫无边际黑夜中奔逃出来之后,她们第一次彻底看清对方。 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隋秋天头躺在枕头上,想要笑一下。 但没有办法牵动嘴角。 于是她只是呼出一口气,白色气体像一个喷嚏一样粘满透明呼吸罩。 棠悔突然低下了脸。 她的脸躲到一个隋秋天看不到的视角,她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自己却好像在发抖。 可能是病房里的冷气开得太凉。她的体温也变得很凉很凉,像一个怎么捂也捂不暖的冰块。 隋秋天张唇,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费力地吐出一口气,白色气体弥漫整个世界。 病房内忽然只剩下呼吸声。 她的,她的。 分不清究竟是谁更难呼吸。也分不清,是不是有谁在哭。 隋秋天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有水从她的眼睛里面跑出来,过了一会。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得更紧——这仿佛是一种,她这辈子都没被抓得那么紧的力度。好像,她也很珍贵,是某个人无法放弃的珍宝。 她很努力,很认真,去回握她的手指。 棠悔像是有所感觉,瑟缩的肩用一种微弱的弧度颤了一下。 接着。 她彻底平复自己的情绪,也抑制自己像是在抽泣的呼吸,抬起那双异常红肿的眼看她, “隋秋天。” 她对她说,“我有三件事要和你说。” 隋秋天几乎动弹不得,只能努力看着她的眼睛,呼出一口气,呼吸罩上的水汽,变浓又变淡。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 棠悔的声音很微弱,好像是因为哪里在痛说不出来,但还是在努力地吐出每一个字, “会觉得,我为什么不等你完全清醒以后再说?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这样的话,听起来,我可能真的是个很不体贴的雇主。” 她的声音离她近了很多。 像是在耳朵边上,“因为听到你的声音,我可能会反悔。” 好吧。 其实反悔也没关系。 隋秋天想。 但隋秋天说不出来。 所以,她只好努力地挪动自己的视线,去找棠悔的眼睛。 但棠悔没让她看到。 棠悔停在了一个离她很近,却又让她看不到自己的地方。 不过她还紧紧握着她的手,所以这能让隋秋天稍微放松些。 然后棠悔伸手过来,很轻很轻地按了按她蹙紧的眉心。这个动作持续很久,很久,久到隋秋天的呼吸都变得越来越长,棠悔才开了口, “第一件事,你的雇佣期结束了。” 隋秋天呼出一口气。她还是感觉自己坐在云朵上。 她看到棠悔黑色的发顶,像是有进来之前有整理过,但又因为今夜发生太多事,还是有些乱乱的。 隋秋天想去摸摸她的头发。 “从今天开始——” “你不需要再日日夜夜为我担心,也不需要住在你不喜欢的山顶。” 隋秋天盯着棠悔的发顶,很努力地动了动手指。 棠悔似乎在看她,似乎又没有。此时此刻,她的声音听起来是冷静的,平和的,没有受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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