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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悔想。 这次程时闵没有再替隋秋天和稀泥了。 比她这个假冒的当得好很多倍。 她应该会在隋秋天住院这段期间好好照顾她。 可能不会像棠悔过去一样,装作自己的眼睛看不见,索取隋秋天的关怀和偏爱,但她可能会给刚出院的隋秋天煮好喝的补汤。可能不会像棠悔过去一样,用哄骗的伎俩,获取隋秋天的拥抱,但她可能会带隋秋天去一个很小但很安全的房子。 如果她给她多发一点工资的话,她可能还会愿意给隋秋天买一台电视机,让她随时随地都可以看《樱桃小丸子》,应该也会愿意,去陪隋秋天买一只很可爱的白色小狗……她有资格,有身份,也可以坦诚地,没有目的,去为隋秋天做那些棠悔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 在房思思和江喜带着程时闵去手术室的另外一边冷静的时候。 棠悔抱着膝盖,低声对苏南说,“你不要去找她麻烦。” 苏南停在她身边,将其他人的声音和她的耳朵隔开, “我知道。” 棠悔点点头。 动作很僵硬,声音也很嘶哑, “我们公司有没有那种,可以让一个员工一辈子都安稳无忧不必担心没饭吃的职位?” 苏南沉默一会。 说,“以秋天的性格,她不会希望自己的表姐当这种关系户。” 棠悔静了片刻。 才有些迟钝地点头,“对,她可能会觉得很丢脸,也会不好意思。” 她抬头,脸上很脏,表情像笑又不像笑,反而像个孩童在相当稚气地撇嘴,“可能还会生我的气。” “她不会生你的气。”苏南蹲下来,说。 棠悔又觉得她是正确的,便点点头,“她不怎么生气。” 苏南顿了片刻。 把她手中被搓揉得血迹斑斑的白毛巾拿走,重新塞给她一条新的, “她可能会生每一个人的气,但不会生你的气。” “谢谢,谢谢。” 棠悔说。 第一遍,是因为毛巾。 第二遍,是因为这句话。 苏南不说话了。 棠悔捂住脸,掌心很凉,有种干掉的血的味道,很不舒适,但她将自己的脸捂得很紧,让她想起,很多次黑暗里,她去摸隋秋天的脸的感觉。 “你不要因为表姐的话想很多,她现在只是太着急了。”苏南看了她一会。 出声安慰她,“而且秋天如果知道的话,会很伤心的。” 棠悔捂住脸的手指动了动,她抬起头,敞着那张变得很脏、也很像是要融化的脸,摇了摇头,“其实她说得对。” “什么?”苏南突然有种直觉。 “伤心总比现在这个样子要好。”手术室外灯光闪闪烁烁,棠悔轻轻地说。 苏南沉默。 棠悔张唇,她的嘴唇被撕破了,一开口,就渗出血来,脸颊上也有几道细小的还在渗血的伤口,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疤, “第一次。” 她讲话有些费力。 所以语速很慢,也几乎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隋秋天第一次流那么多血的时候,我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血,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好傻,为什么要相信棠蓉?为什么要替别人送命?” 苏南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隋秋天的眼睛。 其实隋秋天的眼睛也这么黑,纯净的黑,像婴儿一样的黑。 “而且这个人还好笨,好容易被骗。所以那个时候,我看着她躺在病床上,一副很羸弱很单纯的样子,就想,我要教她很多事,让她学聪明一些,不让她被人骗。” “可后来又觉得,这件事太难做到了,还不如就让她,永远都只留在我身边,起码会没有别人可以骗她。” 头一次,棠悔对别人说那么多话。可能她不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她只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还觉得,那次只是意外,只要我小心一点,再谨慎一点,就可以规避很多像现在这样的意外情况。后来,我把他们送进监狱。” “我就觉得,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隋秋天既可以待在我身边,也可以很安全。” 她低着眼,感觉到有液体从自己的身体里面不要命地溢出来,像要把她的喉咙淹没,也快要淹到她的眼睛, “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人想要两全其美,是真的有代价的。” 直到现在,棠悔才知道,悔恨是种什么滋味。明明,在之前的两个月,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也有无数次,对自己做过的错事产生过警惕和恐惧。 但她还是不知悔改,也还是放任自己的“自私”和“妄念”发生。 甚至……还让现在这种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我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跑出去,再带着很多人回来,那个时候,我看不见,我听到别人说,那个地方真的很黑,也很危险,好像这座山上还有很凶的动物。” “但是她也真的一个人躺在那里,那么乖,那么听我的话,安安静静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出,等我回来。来医院的路上,她差点就睡着了,很多人都在用很大声音去喊她的名字,让她保持清醒,让她不要睡过去。但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好凉好凉,我在想,这个人是真的好傻好傻。” “雇佣期都要结束了,还是要替别人送命。我还是觉得她笨,觉得她好容易被骗。” 说到最后一句,棠悔停了很长时间,可能是真的很不想把那句话说出来。 却又难以抵抗自己的悔恨和罪责。 只好近乎于悲戚地抬起脸,将那句话对苏南吐出, “但我希望,她以后不要再留在我身边了。” 在说出这句话以后。 棠悔感觉到一种像水淹没口鼻一样的痛苦,弥漫上来,让她觉得窒息,让她在呼出两口气,想要像从前那样控制情绪保持平静,却立刻泣不成声。 她的哭声很小。 因为她不想让隋秋天的表姐看见,她怕程时闵以后对隋秋天说她假惺惺。 所以她竭力抑制,也竭力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关起来,锁起来,不去害人,不去索要,也不去欺骗。她整个人变成被折断脊骨的小兽。 变成那个摔破膝盖,被扔在黑漆漆走廊里膝盖淌血的棠悔,变成那个撒很多谎鼻子变得很长带来沉重后果的匹诺曹,变成永远没有办法被拯救的小偷、恶鬼和伪装者。 她佝偻在地面上,对着慌张下想要安抚她的苏南,失声恸哭, “我,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过一个人,我好想要她,我也,也好像……好像爱她。” “可是怎么才算爱?我怎么才能爱她?我不知道我的爱,对她来说是好是坏。我只是以为,我有的是办法可以把她留下来,因为她相信我,因为,因为我要什么,她都会给我。” 棠悔整个人蜷缩在地面,她觉得自己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她将自己的手心掐出血。 她躲在角落里面,不敢闹出很大的动静,她怕有人围过来,也怕穿白大褂的医生把她控制住,把她拉到另一个病房,或者苏南为了她的安全和棠氏的脸面着想,把她带离这个现场,让她再也看不见隋秋天,她觉得好痛。 这是爱吗? 她爱隋秋天吗? 为什么爱会让人那么痛苦? 为什么她的爱会让隋秋天受伤? 这个世界有神吗? 如果真的有。 那为什么不庇佑隋秋天,为什么还是要让她流那么多血? 有爱神吗? 如果存在,那爱神为什么不可以早一点过来警告她,对她说—— 棠悔,你不是配得到爱的人,也不是配去爱的人。因为你想要的,你想给的,都会让人承受难以挽回的代价。 棠悔哭了很久。 她哭得很伤心,很不好看,很不得体,很狼狈,整个人都在颤抖,脸上很脏,很多污秽,眼睛分不清到底是肿,还是受了伤。 苏南从来没有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跟她见过的、其他人在声嘶力竭时候的样子,没有什么两样,或许,程度更严重。 如果隋秋天看见了,一定会跟着她一起眼睛红起来。隋秋天其实是个心思很纯洁,很简单,也会因为她的棠悔小姐哭成这样而掉眼泪的人。 其他人也都看到了。 程时闵,房思思,江喜。 她们都看过来,用一种和苏南现在很相似的眼神,讶异,震惊,甚至是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 怜悯。 还有手术室外等待的其他家属,也都用着麻木而虚浮的视线看过来。 但可能—— 他们现在,是最理解棠悔的一群人。也可能不理解。 苏南一直不觉得棠悔会哭成这个样子。所以她想去安慰,又觉得自己安慰的方式太普通。 于是。 她只好很沉默地陪着棠悔,祈求隋秋天能够尽快醒过来,每天都掐着表再和她聊三十分钟的天,也在她玩蜘蛛纸牌的时候,很有教养地不去告她的状,还会在她解不出来的时候给出友情提醒。 苏南捂住脸。 手术室外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漫长,过了大概十几分钟。 棠悔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她像是脱了力,整个人都还在颤抖。 苏南觉得,这样下去,棠悔可能会直接昏倒。或者她早就应该昏倒,但是这个女人总是对自己的身体拥有着极大的掌控力,所以她强迫自己撑下去,恐怕这次过后,也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是在棠悔的哭声停了两三分钟以后,苏南犹豫着与房思思对上视线,在她觉得自己作为棠悔的秘书,不得不劝她吃点东西、喝口水的时候,医生急匆匆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很大声地问, “谁是隋秋天的家属?” “我。”程时闵迅速冲上前去,语气很急,“我是她姐姐。” 棠悔没有动,也不出声。她变成一个努力藏起自己踪影的茧。 苏南注意着她的状况,也听着那边,医生在和程时闵解释状况—— 大概是说,患者从山上滚落时,被尖锐物刺伤了肾脏,但位置不算太危险。幸运的是,那只是一截尖锐的树枝。 更幸运的是,当时有什么东西贴在她的腰上,替她挡了一下树枝插进去的角度。 现在手术已经顺利结束,患者已经脱离危险期,不过还需要转去ICU继续观察,最好是等麻药醒了之后再去探视,每次只可以进去一个人。 太好了。 苏南舒出一口气。 又去看棠悔。 棠悔还是像刚刚那个样子,好像连一下都没有动过。但她手里,仍然紧紧攥着那道沁透着血迹的平安符。 医生说——当时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所以树枝刺进去的角度发生变化,没有带来致命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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