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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她说这个词,隋秋天笑了一下,但这声微弱的笑,却使得她呛了很多液体出来,滚烫的,疼痛的,像死火山一样喷发的,岩浆,侵蚀棠悔手上的每一寸皮肤。 隋秋天咳嗽,但她不敢大声咳嗽,只能用力压住,也只能用自己湿滑的手,拉住她,然后断断续续地对她说, “如果,如果你看得见的话……” “再跑大概一段路,就会看到有光亮,那里应该有人,找到人之后,你先,先报警,然后再和警察,和警察……” “和警察一起来找我。” 隋秋天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弱。 模糊中,汗液中,甚至可能是血水中。棠悔摸到她湿漉漉的脸,也摸到她皱皱巴巴的、被划破的衣角。 那些脚步声没有靠近,不知道是找不到目标还是发生什么事。但现在,越浪费时间,就越是多一分危险。 汗水血水一同淌下来。 棠悔自诩自己在危机状况中向来能保持冷静,这可能是她的优点,也是她最大的缺点。 可能这也是自私和心狠的一种体现,因为在这种时候,她似乎没有任何拖拖拉拉的情绪可以流露。 她摸了摸隋秋天的脸,短暂的一秒,有很多无法释出的亲昵。接着,她一口一口地喘着气,撑扶着那棵树站起来。 又忍着剧痛。 把隋秋天拖到一棵树的背后,在地上胡乱拾了些草叶,泥土,将隋秋天盖住。 越惶然,她手上的动作就越机械,整个人也越麻木。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隋秋天身上很湿很湿,像一个要融化掉的雪人。又好像是因为快要融化掉,所以在珍惜可以喊她名字的机会, “棠悔,棠悔。” 她又这样喊她了。 树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像嘶吼,像哀鸣,像恸哭。棠悔抹了抹自己的脸,头发黏黏腻腻地粘着脸庞,她呼出热气,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你在这里等我。”她摇摇晃晃地站着,在溢上来的黑暗里,模模糊糊地对隋秋天说,“不可以睡觉,也不要发出声音。” “如果有人路过这里,只要不是我,你都不要让他发现你。” “保持呼吸平稳,深呼吸,尽量不要动,也不要浪费体力去做些什么事,再困,再累,再冷,都不要让自己睡过去。” 她已经完全看不到隋秋天,只能对着弥漫上来的、恐怖得像要吞掉自己的黑暗,一字一句地将自己要说的话说完。 说完之后,她停了片刻,听到隋秋天像破风车一样的呼吸声陡然停住时,捂了捂眼睛。 “好。”但隋秋天再次出声了,“我知道的。” 她好努力,呼吸也好努力,只为了给她回应,只为了让她放心离开,“我会不睡觉,会不动,会努力保持深呼吸,会不浪费体力,会等……” 说到这里,她听起来好温和,像从来没有因为她而受过伤, “会等你回来。” 棠悔抹了抹脸,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嗓音几乎哑得像山间的鬼, “隋秋天,我不会让你有事。” 棠悔想毫无疑问,那些人的目标是她。也毫无疑问,只要她出现,那些人会冲着有动静的地方奔过来,而不会有心思注意到——在山坡隐蔽的某一棵树下,黑暗中藏着一个无法动弹的人。 如果幸运。她能真的寻到出去的路,能真的报警,带着能够帮助她的路人,或者是警察,一起原路返回,过来找到隋秋天。那会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不幸。她一个瞎子在树林间踉踉跄跄,找到的不是警察,不是路人,而是那一伙在黑夜中追逐她们很久的、气急败坏的人。那她只要将那群人的注意力抢走,隋秋天也许还有机会,被路过的人发现。就算没有机会,她也会想方设法为她制造机会。 基于她现在崴脚、体力耗尽,也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条件。她觉得可能她找不到路、最后被那一伙人发现的几率更大。 所以她不冒险,不拖拉,不像那些会给爱人织围巾的肥皂剧里演得那样,硬要带隋秋天一起走,不承担失败之后连累隋秋天也无法逃脱的风险。 她把隋秋天留下来。 因为她是棠悔。 棠悔转了身。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跌跌撞撞,双腿几乎被疼痛贯穿。 走了几步。 她扶着一棵树,大喘着气。 隐隐约约。 她知道隋秋天在注视着她,大概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可以保持清醒的力气。 她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都能感觉到——隋秋天现在可能很疲惫,流了很多血,但她注视着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可爱,漂亮,也真诚。像一个目送她离开的天使。 棠悔呼出一口气,再走一步,便听到身后,有被压得很低也很欣慰的声音飘过来, “棠小姐,不要回头。” 山林寂静,汗水流淌。棠悔只花了不到半秒钟,让自己生出“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的留恋,时间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因为那极为短暂的半秒钟时间—— 她还想起她第一次喊她“棠小姐”时候的声音,听起来也像现在那么温和可爱,也想起,她有很多话没有来得及跟隋秋天讲,譬如希望她以后不要太怀念她,希望她以后可以做个恰当的坏人,把自己看得最重要。 也希望她下一次买冰淇淋的时候,要学会给自己把每一种口味也买全,也不要再当保镖给下一个人这样卖命了,要珍惜自己,也要把身体养好,等到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还是要把自己养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最好能比现在再胖一点……很多很多,她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说的话。 但她发现,可能无论先说哪一句,都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她没有因为这句话产生太多停留,更没有因为隋秋天在这时变得遥远的、一下一下拉扯着她心脏的呼吸声回头,而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继续往前奔走。 因为她是棠悔。 心狠的,不善良的,永远都不会被神庇佑的棠悔。 - 树林寂静而嘈杂,风渐渐停了,棠悔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往正确的方向在走。 她故意闹出动静,故意踩断树枝,故意在摔倒之后连滚带爬。 她希望,身后那些追逐她们的鬼影能追着她的脚步过来,远离安安静静在树下待着的、无辜而善良的隋秋天。 奔逃的过程中。 棠悔的手,脚,脸,脖颈都被划破无数道口子。有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像从躯壳中被赶出的魂魄,麻木地穿过很多让她觉得疼的树枝和草木,她开始怨上帝、佛和神,因为她已经那么虔诚,祂们都还是不肯庇护她。 可下一秒钟,她又把这些怨恨全数收回。因为她不想祂们察觉到她的怨恨,从而连累隋秋天。 她虔诚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我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怪,我只要你们能让她活着。 怨来怨去。 她又觉得,最怨的应该是她自己。 棠悔。 棠悔不应该平时对神和上帝缺乏敬畏,不应该把棠厉留下来的那些当作摆设,不应该那么贪心,那么自私,不应该在昨天提出让隋秋天带她出来玩的愿望,不应该没有在更早一点的时候,可能是在过生日之前,或者是中秋节之前,在留下那张全家福之前,就让隋秋天离开自己。 或许更早一点,她不应该爱上隋秋天。再早一点,她不应该……让隋秋天遇见她。 奔走间,棠悔跌跌撞撞,慢慢地,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觉得全身发冷,像有什么人凭空抽走她的体温。 或许这就是她缺乏敬畏的报应。 她跌跌爬爬地想,摇摇晃晃地往隋秋天刚刚为她指明的方向跑。 她需要快。 更快。 最快。 棠悔的脚步开始发颤,喉咙中开始透出血腥味。她没有停下来,任由那些血腥的、难堪的气味,从自己喉咙中溢出。 耳朵里塞满了虫鸣鸟鸣声。 她脚下一软。 再度摔落。 脸狠狠砸到地上。 潮气和泥土腥气将她埋住。 棠悔用力撑着,站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汗,血,水,趔趄,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 她听见有嘈杂的声音传到耳边。 棠悔已经耗尽体力,没有心思生出警惕心,便径直地、摇晃地,迈着沉重的步子,往那个嘈杂的地方走去。 就算是追兵。 她也认了。 她想现代社会,就算有人再恨她,应该也不至于要对她可怜的保镖小姐也赶尽杀绝。 只要能放过隋秋天就好。 棠悔扯着喉咙里的血腥气,麻木地想,麻木地迈着步子,离嘈杂声越来越近—— 摸到张牙舞爪的铁丝,冰冷的坚硬的,要把她的手刺穿的铁丝。 棠悔停了几秒。 她想从篱笆中钻出去,想像刚刚把隋秋天留下来地时候那么冷静,请求好心人可以帮一帮她,帮她报警,帮她回去找她,帮她拿自己的命抵她的命,帮她下辈子可以换种好的、安全的、温暖的、也更普通的方式来爱她…… 但她突然哭了出来。 哭声将嘈杂热闹声瞬间变得寂静。 接着,是有人犹豫着往她这边走过来的声音,有人问她“这位小姐你发生什么”,语气带着惊呼,和一些迷茫中的担忧…… 棠悔脚步一歪,整个人栽倒在地上。她抱着那些冰冷的铁丝,感觉到有很多液体争先恐后地从她身体里面溢出来,也感觉到自己整个人的体温在慢慢流失,仿佛心脏被直直戳穿。 有个水鬼撕开她的身体,将她撕得四分五裂,撕成血肉模糊的碎片。 她变成衰败的魂,奋力推开水鬼,从她喉咙里竭力发出声音,蜷缩着痛到麻痹的腰腿,捂紧被撕开的血淋淋的心脏,面朝那群朝她奔过来的人, “求你们……”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是以跪拜的姿态在恳求, “求你们去救救她。”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 53「白色医院」 ◎“我希望她从来没有遇见过我。”◎ 苏南用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白岛某家不知名的小医院。 在此之前—— 她永远没有觉得医院的灯光有那么惨白,像恶毒、冰冷的白色死神在监督。 接着。 她看见棠悔。 一个她几近从来没有见过的棠悔。 那应该是,手术室外,看上去最可怖最触目惊心的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她以前从来不会穿的卫衣,卫衣很脏,很破,衣襟、袖口和后背都有被划破的痕迹,胸口绣着一只很脏的狗,但现在,它和这件卫衣的底色一样,有很多干掉的血,干掉的脏水,黑的,灰的,红的,已经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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