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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疏意出来的时候,桌上还放着一杯热水,谢久跟她说:“给你倒的,趁热喝吧。” 她哦了一声,乖乖小口啜着,思绪却飘远了。 一点酒精,倒不是已经醉到要断片的程度。刚才的事她都记得,但难免在酒精趋势下行为不受控制。 比如平时她不笑,喝醉了就是很想笑。比如平时她话不多,喝醉了就是叽叽喳喳。当然上述两种情况,喝不喝酒都是这样。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怎么心虚,“刚才喝醉了,有点乱说话……不好意思。” “我说了,不跟醉鬼计较。” 谢久在整理桌上的杂物,抽空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表情说不上和颜悦色。 “不能喝以后就别喝吧。” 很像教导主任,或者是她妈的那种语气,教育小孩儿一样。周疏意想顶嘴的,但找不到话顶。单纯没理。她悻悻地抬起手又放下。 “今天的事谢谢你了,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去哪,钥匙没带,忘了?” “我去住酒店。” 谢久没说话,只是停下动作看她。 周疏意被她看得不自在,抿了抿唇:“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卧室给你,我睡沙发。” 她不由分说地转身,拿过换洗衣服,往浴室走。 周疏意站在原地,喊住她说:“算啦!” 谢久回头,目光不解。 她双手一副无处安放的模样,“我先走了。” 说完不管谢久如何作答,开门便跑出去了。谢久没拦。 仿佛就是道吐在玻璃窗上的雾气,轻轻一擦便了无痕迹。那之后周疏意再也没来过这里。 人就是好奇的一种动物,倘若直白剖开我的不堪,你会觉得无法承受这种沉重。倘若由你来挖掘,你会感慨怎么有人这么像故事书,悲欢离合阴晴圆缺都写满,是不是你也可以参与结局呢。 她将乱糟糟的家收拾一番,水杯、包装纸,都是被另一个人入侵的痕迹。跟她不一样,她会在第一时间把这些东西归位。 其实也没有多乱,她只是有些习惯了这个家的空阔寂寥。 一个人久了,罕见的热闹便成为奢侈品。明明她过去对此感到厌烦,但偶尔也会生出一两丝动摇。 差旅回来积灰的桌,养不了几天便干涸的绿植,每晚回家黑暗无光的客厅,构成她一个人的家。 徐女士总说她活了三十多年,一个人就跟没人爱一样。不是没人爱一样,就是没人爱。 谢久想着,又去阳台抽了根烟。 隔壁漆黑一片,仿佛从未有人来过,静得可怕。抽完一根烟后,谢久拿过脏衣服去洗,目光落在地上掉落的一个银色耳钉。 第二天谢久没有碰到周疏意,在家守了一整日都没有碰到。恰逢小长假,她猜也许是回什么老家。听苏乔提过一嘴,她们老家盛产猕猴桃。 逢年过节谢久都会回一趟爸妈家,距离不远,就在本市,只是不同区。 父母俩都住在一个乡下的别墅里,吃穿用度都用不着她来操心。过去有点不菲的积蓄,都置换成房产投资了。 早些年徐女士忙于生意,根本无暇顾及谢久,都是把她往学校一扔就了事。后来年纪大了,回家养老,就盼望着谢久能多陪陪二老。 二十多岁的时候谢久痛苦着,没办法平衡自由梦想与孝顺。 只要她出远门,父母的电话就追过来。 “别人家的女儿都长伴父母身侧,就你爱往外面瞎跑跑!爸妈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后来她转型,不出去了,父母便又有话说。 “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不生儿育女以后爸妈都没精力给你带孩子的。再说了,这个婚恋市场谁会要一个老姑娘?到时候你能挑的都是剩下的,那些男人什么质量,你去菜市场买菜见过吧?” 人没有办法洒脱,至少她这个年纪的人没办法。 从出生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仁义礼智信、家和万事兴,小的时候身边所有人跟她说的都是:“你要懂事。” 其实她也是个顶顶普通的人,有血有肉。 父母昼夜不停地工作,每天从偏僻的城市边缘送她到市中心上学,明明忙到了凌晨却还要黑灯瞎火给她缝补第二天穿的校服。 他们挤在人群里,为她抢购最时兴的特价棉衣,只要她说一句想吃冰淇淋,便扣扣搜搜从兜里掏出皱巴巴攒了几个月自己买肉都舍不得的零钱。 她也想过叛逆,但所有叛逆都在那一句“我们也是为你好”里消失,化作角落里孤僻的潮湿。 任何一人都不是不够爱她,只是爱她的方式有误。 想起过去求学,她要坐火车去北京。老实憨厚的父母凑了鼓鼓的红包塞进她棉衣里。 告别时两个人在雪里挥手,满脸希冀,旁若无人地大喊她是他们的骄傲,哪怕用这条命换她开心快乐也没关系。 人们怎么会忍心拒绝毫无怨言一腔热忱爱着自己的人呢? 她明明很幸福,为什么还不知足。 因为贪心,所以她没办法拒绝。 她受之他们的好,即便她似乎不太需要。 她的拒绝会换成母亲的眼泪。她哭着说她浑身都是刺,为什么像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好好听话跟所有普普通通的女人一样,结婚生子获得一个有爱的家庭难道不好吗? 妈妈说的话难道不对吗? 你为什么非要与众不同呢? 你到底哪一点想不开? 是谁在把你带坏? 是啊,到底哪一点想不开? 为什么要跟男人做.爱? 为什么必须要有小孩? 妈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喜欢女人。 为什么,你告诉我啊。 我到底脑子哪一部分有病? 如果她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茫茫人海里看很多眼都记不住的那种。 她肯定会结婚生子,在鸡毛蒜皮的小事里走到老。 如果对方家世尚可,还会在双方父母的支持下过上没什么风波但安稳的日子。 可她做不到。 她错在跟世俗背道而驰,却连承认都不敢。
第7章 Chapter007 ◎梦梦梦◎ 那是一次去大学讲课,偌大教室能容纳几个班级的学生,一百多号人。 她照旧穿一件白衬衫,冷灰色长裤,领口两粒扣松着,露出明显且性感的锁骨。 同学对她的一致评价是严肃。不爱笑,总板着一张脸,课堂因此比其他老师的都安静。 喊同学起来回答问题时,她一只手倚在讲台上,另一只手自然垂下。 你以为的垂下,实际衔在别人嘴里。 正如自高处跌进湍急的河水上游,她需忍住发出喟叹的冲动。保持呼吸,不要低头,一边耽溺在她滑湿的齿与唇,一遍绷着脸听学生提问。 讲台投下的阴影里,人半跪着,像一株被遗弃的香雪兰,探出半面花嘴咬她。那是一种极精巧的折磨,介于疼与痒之间,接近蝴蝶震翅的频率。 雨声潺潺,即将盖过台下激烈争论。她在青春昂扬声里退出暖腔,抬起她下颌,不轻不重落下啪的一巴掌。 朝同学们说,“好了,讨论停止。” 也是在警告她,乖宝,不要得寸进尺。 课堂恢复安静,仅剩下她的讲课声,从汝哥定官钧讲到雨过天青。雨过天青,上颚的皱褶是她歇过的枕痕,舌尖则成了一滩软水,游过她食指的螺纹。 轻轻柔柔,像小狗在摇尾讨好。 可下一秒就原形毕露。 张开尖牙,死死咬住。 她居高临下,松开。 不松。 于是她露出难得的笑容,像个进了门又退出去拿东西的冒失者,进进出出,掠夺她稀薄的养分。 不听话就该惩罚。 单薄的食指也许不够用,不如,不如。 不如兴奋的时候装作冷静。 不如再快一些让时间暂停。 宝贝,你脸红的样子真可爱,像微醺的樱桃酒,好想一口喝掉。 你说什么?嗯,还要? 那就分开撑到两侧。让双生的两只鱼一同游进她的渊薮里,趁发出吟叫前摆尾,回旋,捻住它光滑温暖的红。那姿势像夹起一支香烟。 宝贝说话,喜欢吗?说话。 冷兮兮的泪水贴到手背,你在哭什么? 她退了出来,想擦去她颊上那一片红,却留下指腹的一道水渍,混着泪痕。是只脏小狗。 不许哭。 一道呜咽溢出。 趁所有目光聚来之前,她抬起头—— 睁开眼,天花板黑沉沉压下来,墨浸一般的冷。她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如浪,汗珠子顺着鬓角滚进枕畔。 这已经是谢久第二次梦见周疏意了,每一次都是不太健康的关系。 意识回笼,她后知后觉感觉背上汗涔涔一片,身体热得有些发晕,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耐啃咬着她。把空调打开,又起来去浴室洗了个水温不太高的澡,好似才得以平息。 可没想到再阖眼时,梦的碎片又浮上来。这回周疏意穿着极为松垮的真丝睡衣,倚在阳台栏杆上。 料子太薄,被月光一照便成了半透明的蝉翼。 “姐姐,”她忽然转身,睡衣下摆扫过谢久的手背,像被蝴蝶吻了一下,“你其实很想要我吧?” 清凌凌的声音,哪怕睁开眼还在耳畔回荡。 谢久翻来覆去,根本睡不安稳。心里窝着火,干脆爬起来办公。路过客厅时,下意识去看隔壁阳台。 漆黑一片,没人在家。 五一长假的第一天,谢久接到了徐女士的电话。 “久久,五一回来看妈妈吗?你爸生日快到了,我们打算提前庆祝,正好你回来带我们出门,一起把这顿饭吃了吧。" 谢久瞥了眼导航,没多远了,“我已经在路上了,你们要去哪吃?” “好好好,回来就好!”电话那头传来徐女士雀跃的声音,“你爸老念叨你想吃红烧猪肘子,我就说他记性不好,这都能记错,明明你最爱吃麻辣鸡爪!" 听完话谢久沉默了好一阵,转动方向盘,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爱吃这些太油腻的,一会我看看哪家店好吃吧,你们俩准备一下。" 人群熙熙攘攘,车在红绿灯路口堵住了。 谢久顺手点开微信群,问好友:“有没有哪家饭店好吃的?推荐一下。” 汪渝秒回:【有家老店不错,就是远,上次陆白白还想带她小女友去呢。】 谢久微微一愣,在脑子里想了一番:“小女友?热拉上认识的那个?这么快就成小女友了?” 陆白白的回复带着凉意。 【已经分了。】 谢久发了个黑人问号的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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