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楼庭从来没多看得起她,但某些时候她又觉得她有天赋和才华。 连电影史都没系统学过的女人,能在审片时告诉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色彩跟光线,偶尔关于灵气的方面,她甚至能跟她匹敌。 但这个女人真的很俗。 脆弱敏感,对谁都抱有一种可怜的下层人的惺惺相惜。给场务带家乡特产,替群演争取盒饭,连保洁阿姨路过她都会笑嘻嘻关心一句。 却唯独对她,从不高看一眼。 楼庭不太理解。 上辈子欠了她么,这女人凭什么对她浑身是刺? 哪怕她把月亮摘下来给她,她也不会领情,甚至还要说上一句:“谢谢楼导,不过折现成现金比较实在。” 当她什么,嫖客? 她只是难得遇上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女人,难得想玩一出救风尘的戏码,好让自己生活没那么无趣。 不然真当她要爱上她? 拜托,爱谁都可以,唯独不会爱应拾秋这种见钱眼开的烂女人。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楼庭从嗓间哼出一声嘲笑,“你不懂,这题材不好拍,说不定都不能过审。” 应拾秋默了默,“但还是可以被一部分人看见,不是吗?” * 葛雨来杭州那天,谢久特意挑了家安静的咖啡馆,喝了咖啡,又去附近的老字号吃了龙井虾仁和东坡肉。 陪她再围着西湖逛了一圈,谢久便送她去高铁站回安徽了。彼时暮色都已褪去,天色暗了下来。 晚上七八点,谢久驱车驶向城郊,导航显示陶瓷工厂还有四十多公里,漫长的路程,又因周五,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她摇下车窗,任凭夜风吹散一身的疲惫。 这家工厂的老板姓陈,是母亲过去一个相熟的生意伙伴的表亲。前天通电话时,对方浓重的外地口音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当然欢迎,有空过来喝喝茶。” 工厂坐落在一片低矮的工业园区里,周围并不繁华,满是蒙尘多年的老店铺,卷帘门重重拉紧,一看便知道因为没生意早早歇了业。 谢久将车停靠在路边,提着后座上先前顺手买的两盒龙井,走进一处亮着灯的厂区。 老板工厂生意不错,忙得很,常年待在工厂宿舍,哪怕晚上也会下车间看员工忙活。 接到谢久电话,陈老板搓着手出来迎,工装裤上还沾着厚重的灰。一转头,就看到门口气质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谢久。 “小谢是吧?” “是我,您就是陈先生吧?” “来,进来坐。” 寒暄过后,陈老板便开始絮絮叨叨介绍起产品来。 一听谢久说是跟公益机构合作,他眼里的精明更甚几分,“这个价格嘛……自然跟我们以往的报价不太一样,会贵一些。” 看谢久蹙眉,他便又搬出陈腔滥调。 从白手起家的发迹史,到年轻时在杭州独自打拼的江湖往事,到跟老婆孩子挤在二十平米的老破小里。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其实没几个人爱听这些,但生意场上的人总爱将旧瓶装新酒,还以为对面的人爱喝。 几番拉锯,双方各退半步。 定金谈拢后,陈老板脸上笑开了花,热情地叫来她老婆带她一起去附近烧烤店下馆子。 都是些烤串烤鱼之类的食物。 油味儿重,调料也放得多,谢久平日里都吃得很清淡,很少碰这些,勉强陪着吃了两筷,胃里便翻江倒海地疼了起来。 她强忍着不舒服,陪陈老板一家几口吃到半夜。 拖拖拉拉忙完,再开车到家已是深夜一点。 她很久没有这么晚回过家了。 自从转型自由职业后,她早睡早起,鲜少熬夜。往日雷打不动的作息规律,今日被彻底打乱。 这一天开了很久的车,从北到南,跨越半个杭州,腿部肌肉微微发僵,连带着腰际都传来隐约的酸痛。 她停下车,靠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 放早些年,身体远没有这般容易疲惫。 年纪大了,这种不经造的趋势越来越明显。 后视镜里映出一张略显倦容的脸。 谢久凑近了端详,发现眼尾不知何时已爬上了几道细纹。往常她以为是笑的,时至今日,她才想起自己是老了。 也快四十岁了。 而小姑娘呢,才二十五,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往上爬的好时光。想到这年龄差距,她胃里的抽痛仿佛往上跃了几分。 谢久向来务实。 她很清楚,像自己这个年纪能吸引年轻女孩的,无非是稳定的情绪、解决问题的能力,以及还算可观的经济基础。可若是连这份经济保障都不复存在呢。 这一单做完,下一单在哪? 更何况单价太低,利润也高不到哪去,整个行业都不景气。 她带着满腹郁气回到家,开门,想象中的黑暗并未到来,客厅里留了一盏小夜灯。 蘑菇形状,暖黄色的灯光,不过几瓦,便把客厅照得暖烘烘。不知道是小姑娘什么时候安上去的。 从设计心理学角度而言,圆润的造型总能唤起人潜意识里的亲近感。 方才在车里盘踞的郁结之气,此时竟然被这小东西抚平几分,泄了气。 她放下钥匙,将小夜灯关上,又开了廊灯,轻手轻脚准备拿换洗衣物去洗澡。 卧室里突然传来趿拉拖鞋的声响。 下一秒,门开了,小姑娘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姐姐,你回来啦!” 谢久还没来得及应声,便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揉了揉周疏意毛茸茸的脑袋,“宝贝,怎么还没睡?” “已经睡过一觉,听到动静就行了。”她抱得很紧,声音也是闷闷的,“想你,你回来好晚哦。” “出去谈了点事儿,来回跑几趟,是有点晚了。” 周疏意听说了这件事,她没说,自己便也不问进展如何,只是道:“好辛苦,如果我能帮你做这些就好了。” “哪能呀,你还有面包界要闯呢。”谢久心头一暖,“平平淡淡小妻妻,两个人都在为彼此的未来奋斗,也很好呀。” 人到中年,越来越在意时间。年轻的时候,时间是长的,一旦步入三十岁这道坎,日子便成了沙漏,越漏越少。 于是她开始在意成本,若投入与回报不成正比,便果断抽身,及时止损。 但年轻人不一样。 她们迷恋过程本身,哪怕赌局胜负前的紧张与颤栗也会倍感享受。 “我只是怕你太紧绷。”周疏意的声音依旧不大高兴,“而我好像根本帮不上你什么忙。” “没有呀,宝贝,”谢久双手托着她的脸颊,“只要回到家我就很放松,感觉一整天的烦恼都消失了。” “真的吗?” “嗯,以前我一推开门,家里都是暗的。刚才看到你给我留的小夜灯,感觉有一点点幸福。” 她不满地哼了一声。 “哼什么?” “真的只有一点点嘛?” “那就很多点吧。” “姐姐,我爱你。” 毫无逻辑,突然跳出来的一句话。 但表达爱意这件事,并不需要逻辑。 “我也爱你,宝贝。” * 第二天早上,周疏意在去上班路上看到应拾秋发来的微信消息。 【你在哪个城市?厦门吗?】 她感到微微疑惑。 原以为上次发生那件尴尬的微信推文事件以后,两人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应拾秋还会主动联系她。 周疏意直接问:【怎么了?我在杭州。上次去厦门只是旅游。】 过了一会儿,应拾秋发了个“哦”字,接着打下一大段话。 【我这边有个导演正好最近想拍关于女同题材的纪录片,主要聚焦一些女同性恋者的工作和日常,想请问你一下,能帮忙搭个线问问谢久方便吗?】 应拾秋似乎察觉到她的迟疑,很快发来更详细的说明。 【谢老师最近在社交媒体引发了不少讨论,对她工作应该也带来了很大影响吧?我觉得不如借此机会让更多人看到真实的她,通过纪录片展现她的专业素养与真实生活状态,既能提升项目质量,也能帮助公众更全面地了解她,解释清误会。这是一个互利共赢的合作方案。】 【你觉得呢?】 周疏意稍微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帮你转达,但决定权在她。】 应拾秋很快便回道:【理解,无论如何先谢谢你。改天请你喝咖啡。】 另一边,谢久正伏在桌上核对合同细则,刚准备给工厂打预付款,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是周疏意的微信消息。 还没来得及点开,消息栏上方忽然弹出来一道通话。 来自徐女士。 她心微微一沉,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那头传来徐女士刻意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谢久,你和那个小姑娘的事,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第72章 Chapter072【加更,二合一】 ◎叫妈妈◎ 谢久沉默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与徐可言的官司有江律师全权处理,她本不必分心。但父母这关,终究躲不过。 电话里长久的静默,令徐女士不安起来。 她终于绷不住,声音变得几分尖锐:“谢久,我跟你爸这两天都没怎么合过眼,就等着你主动来解释。怎么?现在连父母都不配知道女儿的事了?” “妈,既然您都知道了,我也就没有必要再说了。” “没必要?你不解释一下?” “事实就是您了解到的那样。” “什么样?!” “我的性取向就是网上说的那样。” “胡说!”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响,“谢家徐家上上下下都没出过这种事,怎么到你和可言就……就基因突变了呢!你听妈一句劝,尝试和男人交往一下,说不定就……” “对不起,妈,”谢久打断她,“我没有办法的,您跟我说这些,只会让我觉得痛苦。” 电话那头,徐女士罕见的沉默了。 一阵窸窣声动之后,电话里传来她父亲苍老的声音。 “小久啊,电话里三两句也说不清。今天回来吧,爸给你做顿好吃的,我们一家人心平气和地聊聊。” 事已至此,谢久也知道躲不过了,只得答应。 桌上散乱的合同堆叠在一起,她草草收拢,用夹子固定好便塞进了包里。又去衣帽间拿了两件换洗衣物,抓起车钥匙便出了门。 车往回家方向开,朝阳正烈,她心里却无端有些阴冷。 一辆轿车突然从右侧强行变道,连转向灯都没打。 谢久猛然回神,脚踩刹车,“吱……”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堪堪避免碰撞。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3 首页 上一页 85 86 87 88 89 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