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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措辞,她继续说:“因为背叛就是人之常情。” “据说,信天翁是世界上最忠贞的鸟。”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身躺着,看向柏溪雪。 “每一年的繁殖季节,东太平洋群岛上的信天翁都会飞到同一个地点汇合,它们是终身伴侣制,先飞回的鸟会一直不停鸣叫呼唤,日以继夜等待自己的伴侣。” “这样的相会能持续三十年之久,几乎覆盖了一只信天翁的寿命长度。但是在大自然之中,生老病死、优胜劣汰是天则,所以每一年的相会都充满不确定性。” “但即便如此,信天翁依旧在等候。” “作为一种可以长期飞行不落地的海鸟,它们每一年都会跋涉数万公里,降落只为了与伴侣重逢。” 海浪仿佛在言语中摇晃,言真闭上眼睛,回忆童年纪录片中一望无垠的太平洋,翼展宽大的海鸟,铺天盖地飞翔。 “一部分科学家认为,90%的鸟都是单偶制,是因为它们拥有与人类不同的大脑构造。这是一种出厂硬件般、铭刻在基因中的忠诚和爱。” “丧偶天鹅‘宛颈独宿,不与众同’,人类没有这种硬件,因为哺乳动物繁衍的过程太过动荡复杂。” “不断的生存竞争、迁徙繁衍,推动哺乳动物向多偶制进化,不断的□□、尽可能传播个体的基因,这是哺乳动物的生存办法。” 她轻轻地说:“但在人类社会,单偶制是随着大脑与社会结构变化而出现的软件。用道德制度和前额叶脆弱的思维去遏制基因的冲动。爱成为意志的契约而非本能。” “因此人类永远恐惧对不上的情感齿轮,恐惧当你将爱火熊熊燃烧之时,对方早已移情别恋。” “这样的事发生在动物中不过是分道扬镳,但发生在人类世界,背叛往往会藏在财产、婚配、道德准则之下,淇水汤汤,渐车帷裳,你永远也猜不透今日的爱人,明日将披上怎样一张画皮。” “我想这才是让我们恐惧背叛的原因,人类彼此都知道,善变与反复无常,刻在我们的DNA里。” “所以,遭受背叛的原因不是懦弱,背叛也不是你父亲强大的证明。” 她冲柏溪雪微笑:“是父权社会给予男人太多制度上的便利,加之基因的‘恶劣’,他们注定更容易撕毁契约。” “但即便如此人类还是渴望爱。” 柏溪雪沉默,她继续说,作这一段话的结语。 “爱不是神话。爱是生物在动荡的偶然性中渴望确定的必然,在这样的希冀之下,人类大脑进化,我们用自由否决去对抗冲动、忤逆基因——这就是我们与伴侣交换的誓言。” “那你找到那样的伴侣了吗?” 柏溪雪冷不丁问。 言真一惊,抬起头,看见柏溪雪直勾勾的眼神,如此锐利,仿佛要将她的思维也劈开。 她不知为何心跳得有些快,下意识说:“当然。” “我和我的男朋友感情很好。” 显而易见的拒绝。 言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会说这种话。她从来不屑于在同龄人面前谎报性取向,也从不畏惧与柏溪雪接触。 因为她向来坦荡,永远能恰到好处地保持分寸。 但这一次,她下意识撒谎了,近乎自卫一般,在柏溪雪面前划出明确的拒绝。 柏溪雪一愣,然后,自嘲地轻笑一声。 “我去洗澡了。” 热水哗啦啦淋下来,如同沐浴在海岛的暴雨之中。 言真大概是在外头洗漱。双人标间做了洗漱台与卫浴分离的设计,透过磨砂的玻璃门,她关掉花洒,安静地揉搓沐浴露起泡。听见另一个人在门的那一头刷牙、洗脸,然后抹上酒店提供的润肤乳。 润肤乳与自己用的沐浴露是同样的马鞭草系列。 香味让边界变得模糊,声音则带来沉默的亲昵。门里门外,水流、牙刷、玻璃杯放下的白噪声,与掌心沐浴露泡泡滑腻的触感,交织在一起。 这样的默契几乎要给人同居的错觉。 但她知道言真只是在礼貌回避暧昧发生的可能性。 柏溪雪自嘲地一笑,重新打开花洒,泡沫随着热水,打着旋被冲进下水道。 哗啦啦、哗啦啦。 言真大概不知道,柏溪雪见过她和沈浮。只有一次,在8月的暑假,夏天常见的、忽如其来的倾乌云密布,大概是担心言真被雨淋湿,沈浮推着自行车爬上山,在柏家门口等她。 柏溪雪就在房间的窗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嗤笑这对情侣即将被大暴雨淋成落汤鸡的惨样。 倾盆大雨如约而至。她们先是试图一手撑伞,一手推自行车,但很快就被狂风吹得左支右绌。啪!大风迅速吹翻了伞骨。两人前俯后仰,瞬间被淋得狼狈不堪,像两条落水狗。 然后,言真忽然指着沈浮大笑起来。她率先将伞一把扔掉,张开双臂冲进大雨中,回头,对着沈浮糊在脸上湿哒哒的长头发大声嘲笑。 沈浮也把伞扔了,追过去打她。 之后? 之后,她们拥抱在一起,在雨里亲吻。 自行车倒在一旁,车轮空转。 夏季暴雨,绿山墙,草地里蒸腾而起的清苦气味,年轻女孩被雨淋透的白衬衣,透出隐隐约约的内衣轮廓。 她笑得那样明媚,柏溪雪感觉自己也被雨淋湿在那个夏天。 她将脸浸泡在水里,掬一捧冷水泼到自己脸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啊。 等到柏溪雪踏出浴室,言真果然已经睡下。昏暗的房间里,柏溪雪只能看见她的后背,手机屏还在亮着,言真似乎在发消息。 不知道是发给她的妹妹,还是发给女朋友? 柏溪雪没有问,言真自然也没有答。很快,她便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 “我准备睡咯?” “嗯。” “那我关个床头灯可以吗?” “嗯。” 啪。只剩下柏溪雪一个人坐在更为昏暗的房间里。 于是她也缩进被子里,辗转反侧,莫名有些想哭。 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差的床。 “言真?” “嗯?” “你睡了吗?” “还没,但是快了……” “……” “言真,你可不可以先陪我坐一会?” 她终究还是说,忍住莫名其妙掉眼泪的冲动:“这床好差,我有点睡不习惯。” ……大小姐。已经半夜一点了,言真快要困晕过去了,听到这句话真想打她。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恶狠狠地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重新坐起来,披上羽绒服:“怎么陪?” “坐在我床边就行,”柏溪雪把脸埋进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我总觉得走廊上有人在走来走去。” 言真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大小姐出入只住五星级酒店,不习惯也是人之常情。 就当送佛送到西,她忍耐:“要不要再关一盏灯?” “不要,我怕黑。” “好。” “但是灯好亮,你能不能帮我挡一下。” “……好。” 言真已经彻底放弃。别吵架了,能省点力气就省点力气吧。 她一言不发地裹紧羽绒服。坐到柏溪雪床头,恰好是一个能把台灯光线挡住的角度:“睡吧。” “我睡不着。”柏溪雪却仰起头,一副倔样。 柏溪雪已经发现,言真会刻意躲避与她交心的时刻,但只有她任性刁蛮的时候,言真不会拒绝。 大概是因为她有个妹妹吧。重新回到雇佣关系,用对待小孩子的态度看待柏溪雪,让言真感到安全。 果然,言真只是用力吸溜着鼻涕,用恶狠狠却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那我会坐在这里等到你睡着为止,行了吧,小祖宗?” 柏溪雪只是笑了笑,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就这样沉沉地进入梦乡。 直到下雪的声音,将柏溪雪再度唤醒。 其实下雪的声音很轻,不过是一米二的床柏溪雪还是睡不习惯,前半夜反反复复做梦,索性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天地间一片洁白。风是流动的银河,卷起无数细碎冰凉的银白色流星。 她静静地凝望着落雪发呆。 台灯还在开着,大概是言真担心她起夜怕黑,留了最低档位的光。小小的房间笼罩在细雪与暖黄的光晕之中,仿佛旋转的水晶球,将一切美丽的故事凝固。 今夜应该有带翅膀的仙子起舞。 但今夜没有仙子,柏溪雪回头望去,言真正蜷缩在蓬松的被子里,睡得沉静又酣然。 梅花依旧静静地开放着,在暖气的熏陶下,香味仿佛更浓烈了一些。 她轻轻打开了落地灯,照亮梅花,看她淡黄色的花瓣,在灯光下近乎透明,同窗外的雪花一般发着光。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柏溪雪轻轻翘了翘嘴角,心里却没有在笑。 她真恨她。 如果说,此前的一切感情都是在朦朦胧胧中试探的话,那在今夜,言真的那个慌言,让她意识到,她们之间并非没有沉默流动的情愫。 只不过,在基因的冲动与爱人的誓言之间,言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 ——这就是你的确定性之爱吗?言真? 为什么,你偏偏要那样爱她? 这是没有问题的答案。柏溪雪悲哀地意识到,爱情从来只看机缘巧合,就像她怀抱着这样非分的心情,对待她的前女友同样不公平。 她还记得那个女孩在被她撞破出轨之后,眼睛中没有恐慌,只有隐隐的一丝泪水。 “忠诚?”她笑着对柏溪雪说,“你从没有喜欢过我,还和我讲忠诚?你要的从来不是感情的忠诚,你要的是狗的忠诚!” 她在那里落泪,柏溪雪转身离去。 她不在乎前女友的眼泪。自然就会有人不在乎她的眼泪。 言真是对她很好的,一切都是死无对证的好。如同今夜的梅花,明日便将凋谢,只有她记得夜深时分的香气,蓬乱的发丝,还有呼吸和对视中一触即分的眼神。 因为什么也没有真正的发生。她没有舞会的入场券,只有心中如此绵绵的恨。 柏溪雪恶狠狠地想,她恨她的忠诚。言真才是这里最不道德的人。 言真不懂柏溪雪的心情。 第二天早晨,她被枕头下的闹钟震醒,小小地掀开窗帘一条缝,惊喜地发现B城已经银装素裹。 柏溪雪窝在被子里,睡得很沉。 什么啊。她无奈地笑了笑,还说睡不惯呢,结果现在睡得这样熟。 她决定不打扰柏溪雪的睡眠,就这样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漱,叮嘱前台10点时给柏溪雪来一个morning call,然后重新穿好衣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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