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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其实不宜见陌生人,因为爱和感冒,都容易沾染灵魂。 她保持缄默的距离。 一首歌的时间后,柏溪雪安静地坐起来,随着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她重新回到车窗边,抱着那支梅花,继续出神地望着灯河。 没有人说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直到下车,言真带着柏溪雪走进连锁酒店,才真正傻眼。 “你是说,你没有带身份证?” 她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到柏溪雪脸上,后者满脸无辜,理所应当地反问:“我去前女友家,为什么要带身份证啊?” 真是见了鬼了。她心怀侥幸地将目光看向前台,服务员面带微笑,毫不留情地击溃了她的希冀。 “抱歉女士,双人入住,两位房客都需要出示身份证哦?”
第22章 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 酒店前台,言真掉头就走。 柏溪雪从身后追出来大叫:“诶!你怎么走啦?不住了?” 言真的耐心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住不起。” 她伸手扯住柏溪雪衣角,拉着她往前走去:“带你住个不用身份证的。” 柏溪雪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想起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电影。 逼仄昏暗的筒子楼、老旧发腻的木质前台、五十一晚的房费和墙壁后时时透出的吱呀喘息声…… “到了。”言真停下脚步。 柏溪雪抬头:“怎么是全季?” 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言真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刚才柏溪雪脑子里出现的都是什么离谱的东西。 她用力闭眼:“对我们穷人的生活少些没用的猎奇。” 随后言真大踏步走进酒店大堂:“你在门外等着,听我指令再进来。” “哦。” 柏溪雪老老实实站在门外,偷偷往门里张望。这场景很有趣,她的思维在酒精下飘飘忽忽,好似爱丽丝张望兔子洞。 她就这样踮着脚尖,看着言真镇定自若地走到前台,递过身份证,登记、拍照,旁若无人地接过房卡,转身向电梯走去。 然后,柏溪雪看见她忽然抬起手,对自己露出笑容。 言真朝她轻轻地勾了勾食指。 叮。 电光石火间心领神会。电梯开启,柏溪雪朝言真飞奔而去,在大门关闭的最后一秒,跃入电梯。 电梯上行,言真用房卡刷亮楼层。狭小密闭的空间还在因刚才小小的一跳而轻微摇晃,她们同时深呼吸,彼此都感觉奇异地心跳起伏,眼睛发亮。 砰砰、砰砰。 像是小时候恶作剧偷偷逃过父母的眼睛,言真洋洋得意地朝柏溪雪眨眼睛,笑眯眯伸出两根手指:“耶。” 她眉目那样鲜活,柏溪雪却忽然愣住。言真笑得像会带小女孩翻墙头的学姐,又像是少年时躲过老师耳目,众目睽睽下向恋人精准扔出小纸条的女高中生。 笑眼弯弯,灵巧生动。让柏溪雪意识到,这笑容背后的光阴并不属于她。 她只是无端窥破天机,借来几分光。 言真奇怪地看着柏溪雪嘴角的笑容忽然消失,随后,大踏步走出电梯。 她还在愣神,柏溪雪已从她手中抽出房卡,刷开房间。 运行中的暖气扑面而来,让言真将方才的小插曲抛之脑后:“好冷。” 毛孔中的寒气被房间的温度逼出,让人打了个哆嗦。 她搓搓手,又开始本能地照顾人:房门关上,窗帘拉好,半瓶矿泉水倒进加湿器,按下启动键,徐徐的白雾便弥散在空气中。 柏溪雪坐在床头,却开始打客房电话:“喂你好,房间8712,麻烦帮我送一套护肤品和一个花瓶——唔!” 言真扑过去捂住她的嘴巴:“不好意思啊她开玩笑的!麻烦再送两瓶矿泉水过来就好,麻烦您了麻烦您了。” 她一溜烟地挂断了电话。 柏溪雪的嘴还被她捂着,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那漂亮大眼睛,眼睫毛在床头射灯下散发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言真松开手,柏溪雪终于发出声音:“你干嘛?” 她伸手去推言真的肩膀。 言真正是没好气的时候,随手就把柏溪雪的手扫了下来:“我才要问你干嘛?大小姐,这里不是五星级酒店,你找护肤品就算了,要花瓶是干什么?” 柏溪雪却忽然没了声音。 言真奇怪地看过去,然后,意识到了对方安静的原因。 她们靠得太近了。 大概是扑过去的动作太凶,柏溪雪被她推倒,伸手抢电话的几回合推搡,回过神来她们竟然都已倒在床头。 电话还被言真攥在手中,手臂越过柏溪雪的肩膀,像一个若有似无的拥抱。 柏溪雪下意识动了动,脑袋从半边枕头上滑下来,终于与言真视线平齐。 现在你也发丝蓬乱了。 彼此交错的目光,对面的呼吸落到脸上,微凉的触感,像月光透明的手指抚过嘴唇与额头。 言真睁大双眼,看见对方双眸中自己的倒影。 柏溪雪是讨厌的,但再讨厌的人,眼睛原来也是湿润的。言真看见她柔软的睫毛,如此纤长,在飘雪时分一定会簌簌地积起雪花。 拂了一身还满。 那两扇纤长的睫毛一开一合,柏溪雪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秒钟也像一万年那样久。 叮咚。 言真像过电一样弹了起来,跑去开门。 刚才的矿泉水到了。 她抱着矿泉水转过身,看到柏溪雪还坐在床边发呆。 “怎么了?”她问,心脏竟然跳得有些快。 “花。”柏溪雪却说。 她伸手一指,那枝梅花正安静地绽放在墙角。 言真后知后觉意识到柏溪雪要花瓶的原因。 哎。大小姐。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拧开矿泉水瓶,轻轻将梅花插了进去。 正好剩下两瓶水。 言真把手里那支抛给柏溪雪:“喏。” 她转身走近浴室:“我先去洗澡了。”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淋浴的声音,像塞进一朵积雨云。 只有两个人的空间,忽然变得拥挤起来。 沐浴露的香气和热度弥漫了整个房间,让人无处可逃。 柏溪雪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空气,像冬天钻进冰冷的被窝,先小小缩成一团,再一点一点地放松身体,用体温慢慢扩大领域,直到最后整个人才舒展开来。 浸泡在温暖的空气里,她终于深呼吸一口气,慢慢放松了绷紧的脊背。 言真也是这个时候走出来的。这个澡洗得很潦草,她胡乱擦了擦发尾的水珠,一抬头,就看到柏溪雪正在眼神放空。 “想什么呢?” 她问,其实只是礼貌性问询,以此打破沉默的空气。 柏溪雪却忽然开口:“你觉得什么算出轨呢?” 言真动作一顿。 没有理会她的呆滞,柏溪雪自顾自往下说:“今天晚上,我发现我的女朋友同时在和别的女生上床。” 言真愣住:“这样……出轨确实很可恶……” “不过我和她一起的时候,她也还有女朋友。” 言真:“……” 她复杂的神色似乎在柏溪雪意料之中,柏溪雪笑了一下:“你看,我是不是很该死?” “人真的挺贱的,”她笑,“我小时候最恨出轨的人,比如我爸。” 九岁那一年之后,柏溪雪再也没玩过捉迷藏。 不记得有多少个晚上,她深夜想起那对桌上的男女,心中便觉得无比恶心。 她恨她的父亲。 但是这恨是什么时候麻木的呢? 好像也是在九岁那一年。 那一年确实是柏正言和秘书打得最火热的一个阶段。不知真或假的、数不清的出差、应酬、夜不归宿,让母亲顾漪面色苍白。 没有什么体面的手段,能挽回一个出轨的男人。 顾漪能做到的,只有让年幼的女儿一遍、一遍、又一遍地给柏正言打电话。 没有理由,只有一句苍白的“爸爸,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柏溪雪一次次地重复,祈祷一千次后,谎话成真。 起初柏正言还会摆出慈父的态度,柔声安慰、尽早回家。 但慢慢地,他的态度越来越不耐烦,从敷衍到厌恶,终于有一天,他对着电话咆哮:“顾漪!你有完没完?别在这儿一天到晚让你女儿撒谎!”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父亲如此厌恶的声音,柏溪雪吓得哇哇大哭,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好像是顾漪夺过了电话,同样对着电话那头咆哮:“柏正言!你别以为自己挣几个臭钱就多了不起!以后就在外头和那些野女人过去吧!” 啪嗒,柏正言直接挂断了电话。 比忙音更清脆的是顾漪的巴掌。 她的耳光落到柏溪雪脸上,随后顾漪像是彻底疯了一样,大声尖叫着,巴掌雨点一样落到柏溪雪身上。 “都说了让你好好说话!你怎么学不会?你是不是故意的?以后等你爸和野女人生了野种,分走你的房子,你就等着去外头睡大街去吧!”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顾漪说出这样尖刻的话。 九岁的柏溪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顾漪的大腿,颠三倒四、断断续续地求饶。 “妈妈你不要生气……不要再打了……我错……我以后一定好好说话……妈妈……求求你了……你不要丢下我……” 最后事情是怎么收场的呢? 柏溪雪记得,应该是母女俩抱在一起,都在痛哭。她半边脸因为耳光肿的老高,眼泪划过,又麻又痛:“妈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顾漪伸手紧紧抱着她,像是才意识到女儿的惨状由自己造成,不住地摩挲着柏溪雪的头发。 滚烫的热泪渗入发丝,落到头皮上:“不是……小雪你没有错,是妈妈错了,妈妈不应该这么打你,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她哭着抱紧顾漪:“妈妈你没有错……” 才怪。 把脸埋进母亲怀抱的那一刻,她咬牙切齿地想。 “你一定以为我很狠我爸吧?” 十七岁的柏溪雪仰头笑着说:“但其实我更恨我妈。” “如果这个世界上背叛、侮辱是常态的话,那我宁愿当背叛的那个人,也不要被人可怜。” 她语气安然地说:“懦弱的人才会被可怜。” 啪。 言真受不了了,伸手给了柏溪雪一个脆响的脑瓜崩。 “你这都是些什么话。”她无奈,心道真是一个心理状态岌岌可危的破小孩。 白皙的脑门迅速红了一块。 无视柏溪雪又惊又怒的眼神,言真钻进被窝里:“不是懦弱的人才会被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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