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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问题猝不及防,言真咬在嘴里的酱肘子掉进饭盒:“啊?” “毕竟历史是有规律的,而个人的选择没有。在历史的洪流里,每个人都像是无序的蚂蚁。” 沈浮长叹一口气,连芹菜炒鸡肉都有哀愁的味道:“你说我要不要换一个研究方向?” “嗯……”言真低头扒拉米饭,酱肘子炖得软滑入味,用筷子挑好几次都没夹起来。 最后她用筷子一戳,美美把酱肘子送进嘴里:“不用吧。” 她嘴巴鼓鼓囊囊,仓鼠一样咀嚼:“历史就是由个人组成的啊。” “你看世间究竟能有几人,嗯,在史书上留下身后名?” 左传春秋,加起来二十万字。百年王朝更迭,千古风流人物,不过在寥寥百字评议间一带而过。 在王侯将相、史书工笔之外,命运的颠沛,人心千百次的流转,有谁能看见? 又有谁能写尽? “新闻就是当代的微观史。无数没有话语权力的人,她们的故事,应该由我们去发现,我们去写。” 她伸手夹走沈浮饭盒里的肉片:“所以我觉得,你应该继续。” 沈浮若有所思点头。 言真将北冰洋汽水的玻璃品递向沈浮:“干一杯。” “微观史万岁。“ 玻璃清脆地碰到一起。 “恭喜你,终于达成夙愿。” 时至今日,言真看向沈浮,目光闪动,第一次如此真心实意。 初心不改终究难得。她已改变太多,因此看见不变的人,总是庆幸。 哪怕她是沈浮。 “你也没怎么变,言真。” 沈浮却忽然说。 她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我还以为你后来去结婚了呢。” 沈浮的目光扫过言真。 无名指素净无比,没有一只戒圈。 她向来不喜欢戴首饰,这点似乎保留到现在。 浑身上下,只有耳际盛开小小一朵玻璃鸢尾花。 “耳夹很适合你。” 她说,又笑:“你一直没有打耳洞,是不是还是怕痛。” “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有一对蝴蝶耳夹,很漂亮的蓝绿色,但你总是不带。” “我觉得花比蝴蝶更适合你,你觉得呢?” 她微笑着看向言真,对她挥一挥手。 “我和出版社约的时间到了,下次有机会再见。” 沈浮转身离去。 日光之下,只有言真沉默留在原地。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沉默。 因为她终于想起来,在她们重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浮向她展示和安然的订婚指环,言语间复杂的情绪。 当年分手的话,那个要结婚的谎,她一直记到现在。 她手指冰凉,下意识捏了捏耳垂。 鸢尾花耳夹依旧挂在那里。 八年前,读大学的时候,她确实有一副蝴蝶耳夹。 只是那幅耳夹是柏溪雪送的,钻石镶嵌,价格不菲。 为了避嫌,她几乎不戴。 没想到沈浮记得。 那么,她和柏溪雪的关系,沈浮如今知道吗?又猜到了几分? 言真觉得头很痛。 她又想起2016年的圣诞节,深夜的士,她抱着柏溪雪的羊毛大衣,而柏溪雪正穿着她的羽绒服,流着眼泪靠在她身上。 隧道浮光掠影,有线耳机塞在耳朵里,卫诗在《Lonely Christmas》幽幽地,反反复复地唱: 谁又骑着那鹿车飞过。 忘掉投下那礼物给我。 凝视那灯饰,只有今晚最光最亮。 却照亮我的寂寞。
第21章 从未有认识蜡烛怎样消散。 2016年是一个历史被雪片覆盖的年份。 美国大选,世界牌局变幻。Alpha狗获胜,AI正式进入大众视野。 随身听的耳机线与街头音箱,飘荡民谣吉他。远在南部沿海的Y城也落下细雪。 言真整个冬天都在感冒。 B市太冷,她至今未习惯北方气候,病得昏昏沉沉。 鼻涕仿佛胶水,黏滞沉重,擤起来像雷鸣号角,却又在遇上暖气时,悄无声息滴下来。让人一刻不停地胡乱擦抹。 她鼻头被面巾纸擦破,与面颊、眼角一样鲜红颜色,小狗鼻子般湿漉漉。 和她一般鼻子通红的还有言妍。她彼时正处于愁云惨雾当中,男朋友前天还在鞍前马后二十四孝,后天地下情就被她踢爆,跟着大一小师妹跑路了。 跑路时还不忘戴上她半个月前挑好的情侣小熊围巾。 言妍看着俩人圣诞节当天的甜蜜官宣,气得哇哇大哭,转头投奔言真。 于是小出租屋里鼻涕声此起彼伏,沈浮蹲在电磁炉前,感觉有一百个萧敬腾在开演唱会。 圣诞节她们三人打边炉度过。 社交平台上转发着B市平安夜会下雪的消息。 小小的出租屋里,没人打算凑这个热闹。 在能冻死狗的冬夜,没有比一锅热腾腾的汤更能治愈感冒、失恋、政治性抑郁。 更不要炉子边是三个期末周的女大。 言妍那周刚考完古典舞基训。三天一小跳,五天一大跳,一个身强体壮、年华大好的女青年,硬是饿得黄鼠狼般眼冒绿光。 土鸡、炖猪肚、油麦菜,她守在炉旁,最后捞起一块从头煮到尾的淮山,滚烫粉糯,下肚全是坦荡和善良。 小平板里放着《老友记》,烧水壶征做它用,咕嘟嘟煮起红酒。 肉桂、胡椒的香气飘满屋。言妍先醉一步,抓着塑料纸杯,荒腔走板地忘情唱“往后我便有自己见地/无论爱几高身价亦低过青花瓷器”。 她舞跳的好,歌喉却难听得惊天地泣鬼神。沈浮冲过去窗户关严,生怕邻居拿青花瓷器砸她。 电磁炉呜呜运作,歌声已经盖住了《老友记》。言真吸溜着鼻涕,披着毯子听言妍撕心裂肺唱“当初专心跟你烛光晚餐,从没有认识蜡烛怎样消散”,肩膀却已不自觉朝沈浮靠过去。 她含笑看沈浮一眼,两人碰杯。 随后,她起身收拾碗筷。 出租屋没有单独的料理台,碗碟只能悉数泡尽卫生间小小洗手池。她哗啦啦打开热水,一边冲泡,低头洗手。 门却吱呀一声被拉开,沈浮从背后抱住她。 “喂。” 热气低低扑在耳后,带着淡淡的酒气。沈浮穿着厚厚的居家棉服,低头去吻言真耳后:“今晚怎么都不敢看我,言妍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不好意思啦,哎你不要闹啦……”言真伸手去推她,却被沈浮抓住,情急之下小声喊,“不许亲!” 沈浮被她喝住,却又把下巴搁她颈窝里,呼出的热气扑在耳垂,言真痒得不行,想要甩开,手却仍紧紧被抓住:“言妍在外面——” “她又看不见。”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唇上,像雪花。 “圣诞快乐。”沈浮终于得逞,含笑看她,松开手,一条围巾被她从鼓鼓囊囊的家居服里掏出来,绕到言真脖子上。 淡粉色的羊绒围巾,又暖又轻。 “希望明年也能和你一起过圣诞。” 她温柔地说。言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她瞄一眼围巾,被上面满印的硕大logo惊得说不出话:“你怎么忽然给我买这个。” 虽然她的确想要过。她想起自己曾和沈浮在王府井逛街,路过被灯光装点的巨大橱窗,她承认自己曾偷偷看过一眼。 只是那围巾太贵,不是她的家庭所能负担。于是她若无其事地把眼睛移开。 沈浮却只是说:“因为我想带,你陪我戴情侣款好不好?” 她知道这是沈浮的体贴。言真心里有些酸软——她送沈浮的圣诞礼物,是一副自己织的手套,和一只圣诞限定的女士腕表。 新学期开始以后她只能周末做家教,薪资随之下降不少。她预支了大半个月的薪水,才买到这只表。 但显然无法与奢侈品围巾相比较。 言真偷偷咬了咬嘴唇,无奈地看沈浮,却又被再次抱住。 “这次我可以亲你了吗?” 对方狡黠地问,却没再等待同意,第二个吻落下来,比雪花更有实感。 狭小的卫生间里,她们像两头小熊一样拥抱,嘴唇轻轻贴着,传来对方的体温。言真闭着眼睛,心跳得有点快,犹豫着要不要让这个吻再深一点。 胸口的手机却猛地震动起来。极具穿透力的铃声,一瞬间差点将言真天灵盖掀开。 这样狂野而强劲的铃声,只能是那份恨不得让她一天24小时待命的工作。 言妍还在门外高歌《分手快乐》,言真兔子一样从沈浮怀里弹开,手忙脚乱从胸前口袋掏出手机,震动却在这时停止了。 【未接来电】 紧接着,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家教-柏溪雪:在吗?】 有没有人说过?深夜但凡有人给你发“在吗?”,必定不是好事。 更何况是工作消息。 言真飞快按灭屏幕,正要假装这条消息没在这世上存在过。新消息却在这时,接二连三弹了出来。 你看,节假日还看工作消息的人,是会遭天谴的。 【家教-柏溪雪:你能不能来找我?】 【家教-柏溪雪:我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没有地方去了……】 言真睁大眼睛,迟疑地与沈浮对视了一眼。 她不是迟钝到自以为是的人,明白这样一条短信在圣诞夜的暧昧程度。正要与沈浮解释,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莫名其妙的消息是怎么回事。 沈浮却已经先一步移开了眼睛。 她目光落回屏幕:“你的大小姐好像遇到了什么急事,要不要先问问?” 大小姐是私下里沈浮对柏溪雪的调侃。每当言真遇见柏溪雪无理取闹的要求,接近抓狂崩溃时,沈浮总是会笑眯眯地问:大小姐又怎么了? 【Silence:你怎么了?】 手机那边却没有回答。 言真的眉毛渐渐皱起来了。如果柏溪雪说的是真的,那么,天寒地冻的晚上,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 言真攥紧手机,心随着屏幕熄灭而下沉,正当她终于心中冰凉,决定将电话打回去的时候。 屏幕却再次亮了起来。 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家教-柏溪雪:这里好黑,我好冷】 言真腾地站了起来。 “要不要报警?”沈浮蹙起眉头问。 言真摇摇头:“暂时还不用。” “她打字挺清楚的,神智应该没有很混乱,也没有求救,说明暂时没有危险。”言真飞快调动了一些言妍曾经喝趴下过的经验,“我担心现在报警反而把事情闹太大,对柏溪雪不好,也浪费警力。” “只是……”她迟疑。 “你去找她吧,”沈浮却说,“虽然现在没事,但是再晚下去就要真的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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