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嚓。打火机跳出火苗,火焰静静舔舐过纸面。 随纸钱一起烧掉的还有一些书页,柏溪雪悄悄看了一眼,是时尚杂志的切页、还有菜谱。 菜谱是烧给言父的。时尚杂志是烧给言意明的。 从言真记事开始,言意明就是一个爱美的人,衣服要穿得好看,工作要做得漂亮,老公也要找长得俊的,生活就算跌到了泥泞里,也要有滋有味尽量过得最好。 ……言真依旧记得,她们出事之后,她回家收拾遗物。推开家门,发现一切事物都仍静静放在原处,好像所有人未曾离开。 甚至仍有一束玫瑰花插在玻璃瓶中,只是水早已干涸。言真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自己仿佛只是过了个外出游学的暑假,推开门,尘埃飞舞,她只需要把书包扔到沙发上,伸个懒腰,就能听见厨房传来热菜的声音。 可惜一切早已物是人非。那一刻,她眼泪落下。 “小心!” 忽然有人拍了她的手一下,她下意识松开手,只觉灼热感在指尖一掠而过。 是舔舐书页的火苗烧到了她面前,而她兀自出神,竟然无知无觉。 “你没受伤吧?”柏溪雪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查看她的手,又将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耳边。 柏溪雪让言真的手捏住了自己的耳垂。指尖滚烫,耳垂冰冷,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言真被她拽着手,对差点被火燎伤这件事没什么实感。她恍恍惚惚的,像一缕幽魂,茫然地仰起苍白的脸,看向柏溪雪。 然后,她落入对方的怀抱中。 那并不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因为柏溪雪衣服没带够,穿得太少,而言真早上生气,也没想告诉她。 有一瞬间,言真甚至被她冰冷的脸颊和鼻头冻了一下,但很快,她感受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沾湿了自己的脸颊,她抖了抖,意识到那是柏溪雪的眼泪。 柏溪雪用力地、紧紧地搂住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言真的围巾里。 “你以后不准自己一个人来扫墓了,”大小姐咬牙切齿地命令道,恶狠狠地,“知道了吗?” 言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有些无所适从。 良久,她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迟钝地、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没有两个人一起扫过墓……” 这么多年,她总是一个人来,有一个人走。没人问过她这句话,她当然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奇怪,明明只是陈述事实,柏溪雪怎么又哭了?言真愣愣地站在原地,感受到她的脸紧紧地贴着自己,眼泪流啊流啊,好像怎么都流不完。 言真静静地站在那里,肩膀上似乎下了小小的一场雨。 她自己也很奇怪。两个人挨在一起,似乎确实是没有那么冷了,柏溪雪将她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于是两个人的体温渐渐重叠。 血液随着体温回升,重新流得快了起来。 但是,柏溪雪把脸埋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一点? 言真忽然回过神来,迟疑地推开柏溪雪,小小后退一步。 柏溪雪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来,眼眶鼻子都红通通的,无比委屈地看她:“你干什么!” “……你眼泪鼻涕蹭到我围巾上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哭起来眼泪鼻涕直流的样子太丑了,不想被你看见而已。” 柏溪雪咬牙切齿,恼怒瞪她:“别把我说这么恶心!” 好心当成驴肝肺,柏溪雪觉得自己这么多眼泪白流了! 她自顾自生闷气,言真有点好笑地看着她。 柏溪雪当然是好看的。她在大荧幕上流过那么多泪,每一次都叫观众心折。浓黑的眼睫毛被眼泪打湿,在风中轻轻颤抖。 言真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解下围巾,轻轻绕在了柏溪雪的脖子上。 柏溪雪鼻头都冻红了,像一只气鼓鼓的松鼠,大半张脸都埋进了围巾里仍不忘瞪她:“干嘛,嫌我眼泪弄脏你围巾?” “那你把我围巾还回来。” “不要!” 她紧紧抓着围巾,誓死捍卫的模样,像个紧紧攥住糖果的小孩。 言真的目光像温水一样轻轻漫过了她,又掠过柏溪雪,重新落到墓碑上。 灰色的大理石墓碑已经没那么新净了,这么多年,她一年一年来扫墓,墓碑上的春草一年一年枯荣。 言真的嘴角忍不住轻轻地翘了翘,但很快又放下。 然后,柏溪雪听到她轻轻地说:“柏溪雪,如果当年你对我说这句话的话,我可能是会喜欢你的。” 呵出的白气弥散在空气中,她的表情如同冬天的空气一般纯净而凛冽。 而柏溪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她移开眼睛,低头看脚尖。 她猜,柏溪雪听到这句话一定会生气的。毕竟大小姐心高气傲这么多年,怎么能容忍这样不清不楚的答复? 言真笑了笑,感觉自己就像小说中那种优柔寡断的渣女。 然而,她却忽然听见柏溪雪的声音:“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手忽然被柏溪雪抓住了,言真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却没能甩掉。她惘然地低头,看见柏溪雪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中。 “我饿了,”她说,还是那种大小姐理直气壮的口吻,转过头眼睛却亮闪闪地看言真,“你带我去吃饭,带我逛一逛你待过的地方,好不好?” 言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第47章 至肯醒觉才愿退烧。 最后, 言真还是没有拒绝柏溪雪的提议。 新年第一天,墓园的定位实在不好打车。她们站在公交车站牌下,看绿皮公交车摇摇晃晃开过来,又跳上车。 车上只有她们两个乘客。忽略了司机投过来带着怜悯和好奇的眼神, 言真和柏溪雪在公交车最后排落座。 家乡还是那种熟悉的感觉, 小城市发展得慢, 没什么叫人感叹日新月异的变化。言真不说话, 只是把头靠在玻璃窗上,看窗外的景色渐渐往身后抛去。 她从小就喜欢这样把头靠车玻璃上发呆, 看车外一切浮光掠影地过,不知不觉就抛下了二十多年的光阴,柏溪雪悄悄偏头看她,也没有说话。 她带柏溪雪在城市最旺的步行街下车,新年的气息瞬间铺面而来。灯笼、挂满利是的年桔还有满地未扫净的彩带和鞭炮屑, 深吸一口气能仍能闻到淡淡硝烟味。 春节年轻人都返乡了, 互相拍照的漂亮女孩子、拉着小狗或小孩的年轻情侣漫步在街上,言真和柏溪雪两个戴着口罩的年轻女人走在大街上也不显得突兀。 柏溪雪早餐吃得太潦草,此刻肚子咕咕直叫, 却又不能把口罩摘下来,只能在街边买一些热狗烤年糕的之类的小吃,悄悄掀开口罩,一会儿咬一口。 她偷偷摸摸的样子像一只半夜藏粮食的仓鼠, 言真捧着一杯热腾腾的珍珠奶茶, 看见女明星一边鬼鬼祟祟地和黏牙烤年糕搏斗, 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要是张仪看见了肯定会把我骂死。” 她看起来就像蛀牙的小女孩生怕被妈妈发现偷吃糖。有一瞬间, 言真几乎莞尔。 但很快,她又压抑下心软的冲动。 吃完了烤年糕, 柏溪雪又要吃糖葫芦。 言真掏出付款码替她买,转过头就看见柏溪雪在摊子前专心致志地挑选,一本正经的神情,好像是什么天大的事。 这年头的糖葫芦花活已经做得异彩纷呈,蓝莓草莓樱桃山药,五颜六色什么样式都有,但柏溪雪满脸严肃地思考着,最终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点了点:“这串。” 言真低头看一眼,红艳艳的一串山楂,裹着晶莹的冰糖糖衣。 倒是很返璞归真的样式。 “还要别的吗?”她付款码还没有退出去。 柏溪雪只是摇摇头:“不用了。我就想要这串。” 她直起身来,先把糖葫芦递到言真面前:“你吃吗?” “我胃酸反流刚好。” 柏溪雪低低地哦了一声。熙熙攘攘人群里,她跟在落后言真半步的地方,小心地拉开口罩,低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薄脆的糖衣在齿间碎裂,酸甜的口感让她眯起了眼睛。柏溪雪珍惜地品尝,抿了抿唇,尽量不让糖渣掉到地上。 言真回头等她,觉得柏溪雪像一只小心舔水的猫咪,这样郑重其事,让她忍不住问:“原来你喜欢吃糖葫芦?” 柏溪雪想了想:“也不算吧,就是看到了忽然想吃。” “小时候有人给我吃过一串很难吃的糖葫芦,”她说,“我当时把它吐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之后那个味道一直都忘不了。” “大概是真的太难吃了吧,反而让人很想再吃一次。”她低头笑了笑。 然后,她忽然抬头看言真:“你吃过那种难吃的糖葫芦吗?” 猝不及防的提问让言真一愣。她思索了一下:“应该吃过吧。” “小时候那种糖葫芦,山楂又小又酸又涩,全靠外面裹一层加了红色色素的糖衣,偏偏小女孩时动画片看多了,次次看见都喜欢得不得了。” “每次都买,每次都吃,吃到最后,舌头吐出来都是红的。” 言真缓声说,大概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言语间有淡淡怀念——她果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柏溪雪笑一下,又听到言真问她:“你小时候怎么会吃到那种难吃的糖葫芦?” 毕竟柏溪雪从小就是锦衣玉食长大的。 柏溪雪看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良久,才笑着说:“遇人不淑吧。” 她们继续朝前走,路过言真的小学。小学已经扩建出新校区,这几栋旧大楼也亟待翻新。寒假整个学校都静悄悄,言真带她走近栏杆,看见教学楼仍是二十一世纪初的建筑风格,细碎花砖配大旋转楼梯,铁艺雕花的栏杆,瓷砖在墙上砌出大大的宣传栏,张贴着学生的手抄报。 三角梅盘绕花坛,白兰树四季常青,宽大油绿的叶片掩映教学楼,风起时哗啦直响,无端一种南洋风情。 柏溪雪从小读有小型高尔夫球场和马场的国际学校,并不了解这样的学生时代。她出神地看着那道旋转楼梯,凭借一些影视剧经验,想象着小女孩时代的言真是如何奔跑过这里。 小学再往前走一段便是河,她们沿着河堤慢慢地走,低头能看见湿润的滩涂,一弯蓝绿色的河水,越过雪白的芦花,载着天光云影缓缓向东流。 言真告诉柏溪雪,小时候安全意识还很淡薄,最皮的年纪,暑假跟着相熟的大人穿着救生衣,抱着个篮球就敢下河游野泳。直到有天撞上下班的言意明,吓得她把所有人都狠狠骂了一顿,从此不允许她再下水半步。 她只好在河堤发呆,看水鸟在芦花间飞掠,湿润滩涂上留下竹叶般小小的脚印——跳跃前进的小鸟脚印是并排的,跑动前进的小鸟脚印则前后交替,蹦蹦跳跳,一页一页地书签般见证她的童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1 首页 上一页 61 62 63 64 65 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