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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注定不是一路人,请你不要再继续了。” “言真?” 沈浮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言真自回忆中惊醒,又打了一个激灵。 她愣愣地望过去,眼中还带着茫然:“啊?” “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对方含笑地扫她一眼,“怎么还是这样呆。” 以前沈浮就总说她呆,在她们还是正儿八经学姐学妹关系的时候。言真被她揪出来单独纠正话剧的英语发音,连读跳读念不好,还总一不小心咬到舌头。 有一次舌尖不幸长了口腔溃疡,被她一口咬到,当场痛得嗷呜一声,眼泪汪汪。 沈浮当即被吓得愣住,随后便笑得前俯后仰:“你怎么这么呆呀!” 没有旁人在场时,她总有几分优等生卸下伪装时的坏。言真噙着泪花,痛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浮笑够了,从随身口袋里掏出细长小巧黄色纸盒:“张嘴。” 是治疗口腔溃疡的涂剂,小小一只落在沈浮掌心里,被她低头拆出自带的棉签,蘸了蘸药水,张口示范:“啊~” 这么多天来言真已经形成学习的条件反射,下意识跟着张口伸出舌头:“啊——” 下一秒沈浮的棉签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了进去。紫红药水接触创面,痛得犹如满清十大酷刑,言真泪水涟涟,差点痛得撅过去。 多亏沈浮捏住了她的下巴,才没有酿成二次伤害的惨剧。 等到她从疼痛中缓过神来,泪眼婆娑中看见的就是沈浮近在咫尺的脸颊。 十八岁的沈浮有双黑色玉石般温润幽深的眼睛,静时如临深潭,笑时却如杏花春雨,盈盈笑意沾衣欲湿,眼波欲流。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好呆呀。”她记得沈浮那时这样叹气,吐息间兰花的气味扑到鼻尖。她松开手,指尖残存的温度被言真略带一丝贪恋地捕捉住,随后,沈浮的手便又伸到面前。 她刮了刮言真的鼻尖:“以后不许这么呆知道吗?” “不如浪费教学时间。”她撇嘴,把废弃棉签扔进垃圾桶,语气听起来却没有半点抱怨。言真依旧傻傻地看着她,一直到排练结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浮自己毫无意外用不上这只药。 那支药,是她特意带给谁的呢? 这句话直到如今言真也没问,起初是不敢,后来是忘了,直到如今再听到熟悉的这一句话,内心只觉物是人非。 旧事重提,终究是不相干。 于是言真只是打了个哈哈:“采访一天了,下班总得让人走会神吧。” 顿了顿,她又说:“送我去第一医院就好,我要去看看言妍。” 沈浮似乎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而后两人又陷入沉默。为了不再走神,言真扫了一眼手机支架上沈浮的消息,主动开口闲聊道:“哟,让学生帮忙拿快递呀。” “还记得咱们当年最鄙视打发学生干杂活的老师,”她笑盈盈调侃,“那句话怎么说?嘲笑,理解,成为。” 沈浮笑了起来:“那倒没有。” “当年看在我爸妈面子上,我倒是没干过什么杂活——但你不觉得这才是不公平的事情么?” 她手指轻轻敲敲方向盘,笑着说:“所以为了公平起见,我会把打杂的任务均匀地分配给每一个学生。” “……真的没有学生会给你备注沈扒皮吗。”言真忍不住说。 “我看不到就当没有。” 对方轻巧答复,旋即两人同时笑起来。车载音响里的大提琴正巧拉到高潮,铿锵流丽,衬得车内笑语欢声,氛围融融。 仿佛真是旧友重逢。 然而实际上,那枚纤细的订婚戒指从上车前就总在不经意间晃到言真的眼睛。她忍了又忍,心道或许这一次下车就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终于还是没有忍住。 “还没有恭喜你呢,订婚快乐。” 她轻声说,不着痕迹地控制着脸上的得体微笑,又为了显得大度,客套寒暄:“之前太忙了,没来得及参加你的订婚典礼,我都还没见过你先生呢。” 沈浮却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她的目光慢慢地转过来,落在言真脸上,又波澜不惊地转了回去。 “和我订婚的不是‘先生’。” 她曼声说:“我的订婚对象是女孩,言真。” 仿佛那支久远的涂剂再次起效,舌尖一股剧痛混着血腥味传来,言真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年的自己像一个笑话。
第9章 言尽最好于此,留下什么意思。 其实很多年后言真也一直在想,当年自己究竟还爱不爱沈浮。如果爱,那爱得究竟是她这个人?还是她自己曾拥有过的,最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 这个问题似乎没有答案,毕竟,如同南方小城夏天青郁郁的爬山虎,自萌芽起,沈浮的存在,就与她的青春时代生长在一起。 言真高考后的整个暑假,她们几乎都在一起。言真高考成绩优异,上A大已经是板上钉钉,沈浮作为言真高中兼未来大学的学姐,又知书达理,,言真父母自然放心她们玩在一起。 那毫无疑问是言真人生中最放松的三个月。沈浮的家并不在Y城那几个声名在外的高档小区里,但地段也是闹中取静,转过小区入口处疏朗的棕榈树,便能看到楼栋间隔着郁郁葱葱高大树木和大片大片修建齐整的绿地,在寸土寸金的地段,这样的宽阔与洁净简直接近另一种意义上的穷奢极欲。 这也奠定了未来言真去给柏溪雪补习时,看到那栋壮观的柏家公馆时面上的宠辱不惊——面对难以跨越的阶级,流露艳羡、不齿或惊奇都会为人所耻笑,唯有那份假装司空见惯的清高,才能保留穷人的尊严。 虽然高三刚毕业的那个言真还不懂这个道理。当她看到沈浮家庭院中的葳蕤花木,她惊奇得只有一句话。 “你家晚上会不会有很多蚊子啊?” 艳红肥白的锦鲤在脚下穿梭,沈浮幽怨地看她一眼,明显吃过苦头:“……晚上睡觉记得关窗吗。” 好在她们大部分时间都不呆在家里。Y城夏天炎热,但也止不住高中生对外面世界的好奇。言真在Y城读了三年高中,但一直到毕业,才有机会逛遍这个城市。她和沈浮躲在省图书馆里看漫画书,又跑到老城区西华路去喝盛名在外的凤凰奶糊,彼时粤剧艺术博物馆还尚未建成,她们踩着自行车经过永庆坊,被青石板路颠得屁股生疼。 小小的榕树果掉了满地,自行车轮子碾出一地暗红,谁也想不到未来那里会因为一张月亮桥的照片,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她们咬着小布丁跳上公交车,到莲花山里去看当年据说许愿很灵的并蒂莲,却又不幸遇上Y城最常见的霎时雨,倾盆大雨之下,两只狼狈的落汤鸡,手忙脚乱地躲进莲花湖的长亭避雨。 Y城的夏天总是很长,八月里,依旧能看见翠绿荷叶上高高托举粉白荷花,遥遥远远地烟雨中朦胧。 荷花十里。十八岁的言真托着下巴,看沈浮在她身边坐下。 那个时候沈浮已经要升大二,穿连衣裙,长长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脑后,放现在看来不过也是年轻小姑娘。但在刚刚毕业的高中生眼里,却是那样笼罩着神秘而遥远的气质,叫人心神恍惚。 于是她忍不住没头没脑地问:“沈浮……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啊?” 实在不怪她这样问。自从沈浮毕业舞会那个朦胧的吻之后,她和沈浮似乎心照不宣地暧昧了起来,但关系也只限于偶尔牵牵手而已。在女生都手拉手上厕所的高中年代,这样的亲密,看起来好像也只是普通闺蜜。 沈浮歪头看她,脑海中却浮现出新生入学时的情景。那时言真愣愣地看着她,在暑热里脸颊绯红,一颗汗珠沿着热腾腾红扑扑的脸颊往下掉,看起来呆呆的,像在猎人面前尤在困惑的傻鹿。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说:“喜欢你傻啊。” 其实言真并不傻,毋庸置疑。她聪明灵秀,自幼被夸性子沉静。有一次她们泡在沈浮母亲的书房,各自捧一本大部头读,沈浮的心思却全在外头阿姨切西瓜时飘来的那股清甜气味,把书页翻得沙沙作响。 言真比你定得多,她妈有一次对她感慨,很适合做学问。 言下之意就是沈浮心仍不够静。她暗自不服气,却又心知肚明无从辩驳。她天资聪慧,又自幼受最良好教育,自有天之骄子的小小优越,所谓端庄谦逊,不过是在这场优等生竞赛里,全方位胜利的最后一道加分项。 她因而喜欢言真的眼睛。没有评判,也没有比较,专注得纯粹,只有少年人心动时的小小羞涩,像温热的纯净水,妥妥贴贴地漫过她的脸颊。 像鹿切慕溪水一般,沈浮想要啜饮她。 于是她便这样去做了。十八岁的言真还因为一个“傻”的评价而略带不服气地看着对方,下一秒便被人盖住了眼睛。 耳边沈浮的声音低低地响起:“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你傻乎乎的样子我就想亲你。” 那才是她们的第一个正式的吻。距离毕业舞会一年之后,她们闭上眼睛,轻轻触碰彼此的唇,羞涩而笨拙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小小试探,让唇角湿润。 这个吻落得隐蔽而无声,大雨来得突然,如今十里莲廊,四下无人,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二人。 不知道隔了多久,沈浮才发现言真定定地看着她。 “沈浮……”她小小声喊她的名字,眼神亮闪闪的。 沈浮心里莫名有点慌乱:“干……干嘛这样看我?” 对方摇摇头:“我总感觉,电影里不是这么亲的……” 而后她继续亮晶晶地看她,眼神愈发闪亮:“沈浮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也不会亲……呜!” 她话音未落,已经被沈浮捏着下巴把脸转了过去,视野里撞入一大片浅碧深红色,看不见沈浮的脸,只能听见优等生难得窘迫地凶她:“我也不是什么都懂的好吧!!” 然后言真笑了起来,这一次轮到她做坏事一般笑得前俯后仰,清脆笑声雨中飘散,藕花深处惊起一滩鸥鹭。 不怪李清照会那样写,少女情态,哪怕是那般如露如电的一刻,曾经拥有,便以为会地久天长。 言真想,或许正是因为有过那样一个吻,有过那样一个杳远的夏天,命运曾对她施以温柔,所以后来,在沈浮母亲说出那段话时,她的心也难以生出怨恨。 车抵达医院时沈浮又回复了一段语音,这次大抵是她的未婚妻,扬声器里一段年轻温柔的女声,和冷气一起飘进言真耳朵里。 “喂,沈浮老师,怎么还没回来呀?” “能不能别这么喊我……我送了个老同学回家。” “哦,今晚除了胜瓜白贝汤和芥蓝炒牛肉,你还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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