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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醉意中醒来,意识有种漂浮感。她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感受到肚子一阵绞痛。 难道是吃坏肚子了?她思忖,心说自己真是老鼠胃, 正儿八经吃顿五星级酒店的饭, 也能吃出水土不服来。 柏溪雪躺在她身边, 睡得正香, 腿缠在言真身上,她试着小心地推了一下, 却被抱得更紧了些。 一如既往霸道,一如既往睡得像八爪鱼。 不知道为什么,言真不太想吵醒柏溪雪。她闭了闭眼睛,想着要不直接忍忍睡过去算了——小腹却忽然传来一阵坠胀感。 坏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儿,跳下床, 冲去进卫生间, 一瞬间欲哭无泪。 倒霉蛋常见开局:旅行第一天,生理期来了。 言真有点淡淡的死意。这两个月,不知道是因为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她生理期总是不太准。 以至于她都快忘记这一回事了。 然而生理期就是这种东西,不来的时候,你总是当它不存在,然而, 一旦当你意识到它的到来—— 普通的不舒服, 就会迅速成为痛经。 言真深深地低下头, 倒吸一口凉气。 等她卫生间走出来, 她已经开始痛得腿软了。 好在她出门总是习惯备着常用药,她近乎踉跄着走到了自己的行李箱边, 伸手往放药的那边掏,窸窸窣窣,却不知怎么摸都摸不到过去那个熟悉的小袋子。 言真这下真有点想晕倒了。小腹的酸胀已经转成一种阴冷沉重的痛。叫人有些反胃,借着卫生间透出的灯光,她索性在行李箱边跪坐下来,一件一件地往外掏衣服摸索。 身后却忽然传来响声。 “言真?” 是柏溪雪坐了起来:“你在找什么?” 她打了个哈欠,显然是刚才被言真吵醒了。柏溪雪揉着眼睛,等待视野逐渐适应黑暗,看见对方正跪坐在行李箱边。 “止痛药,”然后,她便听到言真轻轻地说,“我生理期到了。” “我带药了,”柏溪雪说,“在我包里,我拿给你。” 说完她便也下了床,赤着脚走到沙发边,她的包正放在那里。柏溪雪伸手摸索,果不其然地在夹层摸到一板药片。 这板药片还是她出门前特意放的,上一板已经过期了。 柏溪雪其实是不痛经的人,上天对她眷顾非凡,从小到大她可以在生理期吃冰游泳熬夜,依旧活蹦乱跳得像没事人。 但柏溪雪知道言真有痛经毛病,因为当年她曾因为这个请过假。 柏溪雪还记得那时候她苍白的脸色,一瞬间动了恻隐之心,问要不要司机送她回去。那时的言真却摆了摆手,说朋友已经到了。 而后她站在窗边,看见沈浮骑自行车过来接走了言真。 丁零。 自行车铃清脆的一声响,从此她的包里多了一板止痛药。 一盒止痛药的保质期是两年,每次更换,都像一圈暗恋的年轮。 言真不知道柏溪雪在想什么。她已经把药吃下去了,塑料包装哗啦轻响,被她很规矩地放回包里。 缓释胶囊作用发挥得慢,在床上重新躺下时,小腹依旧一阵阵发冷,她呻吟一声蜷起身子,闭上眼睛,决定假装无事发生,把坠痛感忍耐过去。 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是柏溪雪,从身后抱过来,下巴搁在她肩头,手却轻轻探进了睡袍里,一路缓慢地探寻、游走。 言真下意识夹住了腿。 温暖的热意却从小腹传来。 柏溪雪的手缓缓贴在了她的肚子上。 这个动作,让她几乎整个人都被柏溪雪圈进了怀里。从前两个人都清醒的时候,她们几乎不会用这个姿势拥抱,言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闻到柏溪雪发丝熟悉的香气。 她总是用这种冰冷复杂的玫瑰香调,冷幽却浓郁,经年累月,仿佛气息都渗入骨髓里。 然而她掌心却是滚烫的。不知是否与柏溪雪常年健身有关,她的体温似乎总是高几分。 言真感觉自己与柏溪雪接触的每一寸肌肤都透着灼热。 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她却抖了一下,这反应很快被捕捉,小腹处柏溪雪的手轻轻揉了揉,耳后传来低语:“还是不舒服?” 这问句本身就是一种安抚,并没有期待得到回复。因此,在言真犹豫该点头还是摇头的时候,柏溪雪已然伸手,将她又抱得更紧了一些。 温热的吻缓慢落在耳后,黑暗中房间很安静,几乎呼吸和发丝摩挲的声音都一清二楚。言真感受到自己的头发被柏溪雪温柔地揉了揉:“我在这里,别怕。” 脖颈后被人亲吻,好似被捕食者衔住后颈,然而这吻又带着哄诱,让人陷在怀抱里,一瞬间只想温驯地点点头。 她便循着本能这样做了。从背后,柏溪雪看不见言真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果然在安抚下慢慢舒展了身体,像一只小动物迟疑小心地露出了绵软的肚皮,任由柏溪雪在这最脆弱的部位,轻轻摩挲。 言真其实身形纤挑,但受女性生理构造影响,小腹处仍有薄薄一层的软肉,柏溪雪承认自己不太道德,明明人家还在不舒服,她却一下子没管住自己的手,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言真的小肚子。 言真瞬间又抖了一下,似乎想躲,挣扎了一下,却又因为被柏溪雪整个捞进怀里,无处可逃。 最后她只能回头努力瞪了柏溪雪一眼,小声而飞快地说:“变态。” 尾音软绵绵的,倒也没有真的在生气,毕竟止痛药开始生效了,小肚子也暖洋洋的,她承认自己这一刻被揉搓得有点舒服,索性打了个哈欠,任由柏溪雪胡作非为。 然后,她便感受到对方的吻便又密密地落了下来,从发顶到后颈,最后又停留在耳际,柏溪雪的呼吸扫过她耳垂,酥酥麻麻,忽然低声喊她的名字:“言真。” 言真已经被亲得快要睡着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遇见过你的事情吧?” 柏溪雪的语气很郑重,言真以为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瞬间又努力打起精神,很认真地想了想:“记得,怎么啦?” “其实我小时候还没有喜欢你。” “……把大伙叫过来就为了说这点事。” “诶,不是,你别睡,别睡,”柏溪雪摇她,“我其实是想说,我小时候幻想过,如果你是我姐姐就好了。” 这是真心话。 小时候,她不止一次想象过,如果自己是言妍就好了。 八九岁的小女孩,还没有意识到世界上阶层之间的落差会多明显,也意识不到,其实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会有处于自己位置的痛苦。 她只是常常感到寂寞。在父亲经年累月的背叛,和母亲日复一日的怨恨里感到寂寞,在要好的仆人一次次因为各种原因被调走时感到寂寞,在小马、兔子和狗的死亡中,也感到寂寞。 她曾像小孩渴望橱窗玩具一样,渴望过言妍的生活——要是有一个姐姐就好了,想有一个温柔的姐姐,想有既在乎她心情,又会陪她玩的姐姐。 想有一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姐姐。在嫉妒沈浮之前,其实她最早嫉妒的是言妍。 柏溪雪低低叹了口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轻浮的嫉妒,是什么时候悄然转变了。 她曾渴望全身心的爱,但因为心知自己无法得到这一切,所以她愿意给钱。 但是现在,她却渴望能付出爱——这样的爱能通过付账单实现吗? 当然是不能。黑暗之中,柏溪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曾经希望让自己更开心,所以希望有一个姐姐。而如今她想让言真开心,最好自己也可以站在她身边,有资格抚过她的面颊,吻过她的唇。 但这样的位置,只能留给爱人。而她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资格。 于是,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揉了揉言真的头发,试探着喊了一声:“言真?” 对方没有说话,大概是在长久的等待中睡着了。柏溪雪低低地笑了一声,感到有一丝落寞,又有几分庆幸。 明知得不到回应,反而有安全感。她慢慢靠过去,将怀抱缓慢收紧,直到脸颊依偎上对方柔软的发丝,终于有勇气小声地说:“我爱你。” 对方当然是以沉默作答。黑暗的房间里,柏溪雪听见言真匀长的呼吸,只觉得心中心酸又甜蜜,自顾自地笑了一下,便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只剩言真一个人背对着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真后悔今晚的酒喝得不够多。她惨然地想。本以为今夜借着酒意能平安度过,但命运偏偏总是如此残酷,让她保持清醒,去面对每一次的迎头痛击。 她真的快要受不了了。受不了看着柏溪雪的眼睛,更受不了听见她的声音,每一次与对方目光相触,柏溪雪眼中明晃晃的感情,都像是要化作糖浆或是琥珀,将她淹没凝固。 而她既是一只可耻的苍蝇,也是一只怨毒而绝望的蜘蛛。 今晚的红酒当然不是一时兴起点的。只是因为清醒的时候,她总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将真心吐露——这样恐怖而惨淡的心情真如大军兵临城下的那一日。 而更可怖的是她心知城池将要失守,自己却仍猜不透马其诺防线溃败的那一刻,她会吐露的究竟是恨意还是别的什么。 故事里那些潜伏的杀手,动手前会有如此复杂而软弱的心情么?言真并不太知晓,上一个她知道的故事里,为情所困而后死无葬身之地的,是心生动摇的王佳芝。 于是她终究仍是保持缄默,沉默里试图入睡,却又辗转反侧,终于忍不住回身,看向柏溪雪。 柏溪雪是真的睡着了,黑暗中,言真能感受她的身体随着呼吸缓慢安宁地起伏——不过,哪怕是柏溪雪清醒着也没关系。 因为言真已经将她眼睛挡住,在这件事上,她永远冷酷、坚忍而不允许一丝闪失。 因此,面对柏溪雪,她只是用口型无声说:“我不应该爱你。” 她不知道这算诅咒还是什么,但是无所谓。 毕竟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曾说过这句话。 就这样吧,她决定这场旅行做一个不顾一切的坏人。 这么多年她已经很努力了,永远保持克制、清醒和冷静,竭尽全力去做个好人,难道她不值得享受一次在欲望中沉没的滋味吗? 不值得也要值得。 言真闭上眼睛,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日本之旅就这样正式拉开帷幕。 距离旅行结束还有十四天。 三月末的日本,正是樱花繁盛的时期,她们一觉睡醒,懒洋洋在酒店赖到中午,下午便索性去目黑看樱花。 目黑川河道狭窄,河岸樱花枝蔽日连天,晴空下呈现明亮柔和的淡粉,她们穿行其间,随处可以看到穿着和服拍照的女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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