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后低头,翻包,插上电话卡——这是一张新卡,并非用她的身份证注册。 这就是她之前给卢镝菲开的条件。电话卡、车还有现在的这间公寓,言真要求卢镝菲用第三方证件为她办理,以确保隐私泄露,这部分信息无法被盗取。 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水果刀叮当一声,掉在瓷砖上。哪怕心里清楚早晚会有这一天,但事到临头,第一次直面如此威胁,依旧感觉心惊肉跳。 她强撑着报完平安,又把新的手机号发给了信任的朋友,终于疲倦地叹了口气,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距离长文发布,整整三天过去了。 她也有整整三个晚上没能睡囫囵觉,双目通红,自觉憔悴像鬼。言真努力提起唇笑一笑,却发现连笑容都失魂落魄。 屏幕倒映她的脸,互联网上的骂战依旧不眠不休,视频又被翻出来喋喋不休地讨论,私信、评论区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羞辱,连她自己都有些分不出,哪些是水军,哪些是真人了。 或许这两者的界限本就不分明呢?互联网上永远有那么多不在乎真相的人。 言真盯着屏幕出神,忽然有些庆幸,还好她妈她爸已经看不到这些骂战了。 ——不然,她们会有多难过呀。 可是她也想有家人陪在身边呢。双亲去世的时候,从确认遗体到火化,再到债务处理,她一个人撑起了治丧。前前后后大概忙了一个月,胳膊佩着黑纱,陪每一位买家去看房,为售卖自己的故屋讨价还价。 整个过程她几乎没有哭,不是强忍眼泪,只是哭不出来。人人都怜悯又奇怪地看她,因这空洞的神情害怕。直到最后一天,她终于签字画押,将房子卖了出去,走到街边,看见夕阳将自己影子拖得很长,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家了。 她在那一刻放声大哭。 而如今,言真坐在冰冷的瓷砖上,下意识伸手进口袋,想要摸索出那一只小小的砂轮打火机,却摸到一把冰凉的铁片。 她轻轻将它掏出来,正是她故屋的钥匙。新年伊始,她曾在河边散步,看晚霞中的河水慢慢流淌。 她又想起了某个人的眼睛。真该死啊,怎么会又想起她。 然而什么人都不在。故事的开头如此,结局竟然也如此,身边人来人往,最后谁都没留下。 窗外日光正盛,她却觉得自己的心正随着日影西移,一寸一寸沉没在黑暗里。 电话却忽然响了起来。 这是她新号码接到的第一个电话,言真迟疑着,按下了通话键,却听到一把陌生的声音。 “喂,是言真吗?” 不是Chris,不是谢芷君,不是江心柔,更不是卢镝菲,言真将手机举在耳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听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是敏婕。” 她在那边轻轻地笑,声音很温柔:“我想和你见个面。” - 下午五点半,言真如约将车开到同事敏婕小区楼下公园,同她见面。 其实她已经许久没见敏婕了。虽然曾经身为同事,但她们的接触多少带点尴尬和不愉快。言真还记得,那时敏婕刚怀孕身体不适,托她帮忙采访,她还因为柏溪雪不同意,拒绝了敏婕。 最后敏婕一个人从医院撑起来,完成了采访。后来偶尔撞见她,言真总感觉羞赧,便低一低头,也不打招呼,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给敏婕让路过去。 再后来,她调到副刊,同原板块的同事来往更是少了许多。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上一次看见敏婕,她身量轻盈,还未显怀,如今却已经怀胎十月。 大概是留意到言真眼中的惊讶,敏婕对她笑了笑,主动开口解释道:“我休了产假,三个月前怀孕的指标不太好,所以到B市这边来检查治疗。” “首都的医院算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了,”言真点头,犹豫了一下是否要切入正题,忍不住多关心了一句,“你……现在身体还好吗?” “还行还行,”敏婕倒是很爽朗地点了点头,“要不然医生也不能放我出院呀,我本来还想直接开车去找你的呢,可惜家里人不放心,所以才麻烦你跑这一趟。” 怀胎十月依旧敢开车上路,敏婕生猛本色不改,言真想一想,都替她家人吓得够呛。 “好啦,”敏婕的声音却已经把她拉回正题,“电话里说好的了,这个给你。” 她交给言真一个U盘:“刚刚和你说过的,我有一阵子指标不太好嘛,所以有一阵子不跑外勤,只是偶尔上线处理一些工作。” “一个月听说你离职了,我还纳闷呢,怎么好端端地就辞职了,”她顿了顿,“没想到这两天,就看见你发了那篇长文。” 言真低头:“我不想连累杂志和主编。” “我猜也是,”敏婕叹了口气,“但大家都很挂念你。” “你这篇报道真是威力不小啊,”敏婕一贯是乐天派,此刻还有心情笑盈盈调侃,“那篇长文实在轰动非凡,一天之内,咱们杂志社的邮箱和账号后台几乎都被私信挤爆了。” “毕竟你之前在杂志社上过班嘛,许多人都涌过来私信,有控诉自己被前任造谣污蔑的,有举报自己曾经在柏氏工作时遭遇上级骚扰的,还有举报视频造假小作坊的……总之林林总总,什么都有。” “于是我将这些信息都一一收集了起来,初步做了信源核查,很遗憾,里面有70%的内容都属于个人情感纠纷,细问下去就再也答不出所以然,但里面也有30%的内容,是确有其事。” 敏婕指了指言真手里的U盘,低声说:“还有10%,确实同柏氏当年的所作所为有关。” “U盘中就是整理好的证据,凡是当事人同意公开的,都收集在里面,包括录音、文字和录屏。虽然这件事情的确敏感,杂志社不能参与,但我还是想说——你的那篇报道,其实引起了很多人的触动。” 敏婕温柔地看她:“包括我。” 言真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紧紧握着U盘,轻声说:“谢谢你。” 敏婕却摇头:“不要谢我。”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她笑着说,“你知道的,我毕竟精力有限,信息又太多太杂,举报人身处天南海北,甚至还有时差,想要在两天之内把这些东西全整理好,实在很困难。” “杂志社的同事们都出动了,”她望着言真,“这是大家分工合作,一起搜集的证据。” 敏婕打开手机,把她们的沟通群展示给言真。一路往上滑,全都是大家加班加点工作的消息。言真咬住嘴唇,点开群成员页面,里头不出意外地有谢芷君、江心柔和Chris。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曾经与言真有过不愉快的同事们——言真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的确工作得很糟糕,为此收到过同事的不少鄙薄与编排。 但如今大家都自发参与进来。言真当然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么高超的个人魅力,让同事们对她抱有多少深沉的感情——只是记者本能如此。真相就像幕布后露出的一角,一旦发现,就会让人忍不住彻底将它撕下来。 许多事情,不过是大家觉得应该去做,便再也不能停下脚步而已。 至于敏婕,她平静地说:“我的原因其实比较自私啦。” “我怀孕了嘛,”她话锋一转,突然问,“你觉得我怀的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言真一愣。她承认自己大脑在这一瞬间宕机了,一方面是前面的信息量太大,另一方面自然是她作为另一个性取向的人,这辈子的确暂时没考虑过异性恋的这个问题。 敏婕当然也没有真的想要提问她。她只是爱开玩笑,看见言真像只呆头鹅似地愣在那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言真赶紧去扶她。却被敏婕抓住,用力地握了握手。 “根据我做的梦,”她低低地说,“我觉得应该是女孩子。” “很奇怪吧,一想到自己要有女儿了,便再也无法事不关己,”敏婕将双手插进口袋,同言真一起在长椅上坐下来,目光飘向远处,一直落到西天瑰丽的晚霞上,“以前年轻,鼓舞自己当记者的都是很宏大的东西——为了公平、为了正义,不管不顾地拼命,替当事人叩问发声,心里觉得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直到自己要有女儿了,愿望才变得具体又渺小起来——我开始忍不住想,我要给自己的女儿留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我希望那是一个没有恐惧的世界。如果愿望不能那么快实现,那么我也希望,恐惧会少一点。” “不再担心,一个人只是才华出众、或是长得漂亮,甚至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普普通通地走在路上,恰巧被坏人看到一眼,生活就被轻而易举地摧毁。哪怕怀孕生子不是每个人的选择,但地球上这么多人,永远会有年轻人啊。” “我不想要这种事情再发生。”敏婕用力地摇头,转头看向言真。 言真同样回望她,绯红霞光照在她的脸上,敏婕的乌发泛着柔光,而眼睛却像宝石一样,在这一瞬间闪耀无与伦比的光华——里面当然也有闪烁的泪光。 言真深深凝望她,听见她掷地有声地说:“我希望交给她们的世界会更好一点。” “所以我才说你的那篇报道是了不起的事情,”分别的时刻,敏婕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担心,你不会孤军奋战的。” 她同言真握手告别,分别时,公园里有人在吹笛子。笛声清逸,竟然一支熟悉的《似是故人来》。 俗尘渺渺,天意茫茫。言真在漫天霞光里驻足细听了一会儿,转身开车离开。 - 当天晚上,言真将U盘的信息梳理整合,正式发布上网。 必须承认,谢芷君她们做的前期调查十分扎实细致,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两天内赶工出来的成果。证据分门别类,一部分是当年涉及视频造假的相关证据,另一部分则是柏氏集团这些年来员工指控涉嫌职场骚扰、打击的间接证据。 哪怕这些证据之中依旧没有直接指控柏行渊,但言真知道,这已经是转折性的一步。 终于有第三方的实质性证据出现。大众渐渐开始意识到,这一件事,早已超出了所谓仙人跳的花边新闻范畴,转化为一桩实打实的社会新闻。 人心终究不是水泥浇筑的,它柔软、复杂、多变。当有不一样的声音出现,哪怕再微弱,再多人想要将此封杀,但事实就是事实,一旦留下印记,对谎言的质疑便会滋生,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于心底悄悄响起。 新闻的评论区里,开始有人对千篇一律的骂战和控评表达反感。邮箱和后台涌入各式各样的消息,有人求助,有人提供线索。 当然,同杂志社的情况一样,大量是无用信息,还掺杂着柏氏轰炸的垃圾内容。但还好,这次谢芷君和江心柔她们同样会参与处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1 首页 上一页 92 93 94 95 96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