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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一个小小的选择后通向那么多不同的人生。那些你此刻不曾作出的选择,在另一方天地里,有另一个‘你’替你去做;那些未经历的人生,自有另一个‘你’去感悟。谁都想未卜先知,在每一个时刻做出最好的选择,可此刻失马,焉知非福,人生便这么流动着,是起是落,无人能预见。” 周蕴就此顿了顿,颇为得意地笑,“这江南春却不一样。它可助你未卜先知。饮下之后,能照见那最令你心惊的一方天地 —— 在那里,你选择了最令自己战栗的那条路。那是你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在另一重天地中化作了真实。” 游扶桑思索一番,犹疑地问:“也就是说,它可助我避开灾祸?” 周蕴道:“话是这般说的。江南春给了你预知,也给到你警示,告诉你从后经历,至于遵循还是反抗,全然要看你自己。” 游扶桑缄默许久,才又问:“周蕴,你呢?你做过什么梦?” 周蕴抿一口茶。“这个嘛……” 说来丢脸,她做的梦并非什么家国大义、天下苍生云云,只是梦到某一日她上街,偏偏将袖中的钱袋系在腰上,便有小贼趁着她与摊贩讨价还价之时摸走了她的钱袋。 周蕴于是惊醒,吓出一声冷汗。 她原不信预知未来这般玄之又玄之事,却又想看看——也许是制作奇药之术的信任打败了守财的心——她便将钱袋系去腰间。当然,钱袋换成了本就该丢弃的破布袋子,里面的铜板也换作几粒石块。当她站在果蔬摊前犯病似的还价,腰间一轻,再回头,小贼已然凌波微步地逃走了。周蕴眺望,亦不可追寻。她于是知晓这江南春的奇迹妙用;只心道,幸好幸好,没丢铜板,只是丢了一个破布袋子…… 周蕴把茶水饮尽,“我的梦,不提也罢。” 周蕴研究这般奇药,大抵,也是对预见未来一类的事情常有心结。 周蕴放下茶盏。 痛定思痛,她将江南春卖与游扶桑,以三个元宝的高昂价格。 游扶桑未讲价。 人各有心结。 游扶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自己也曾在江南春下陷入短暂的噩梦。 梦中确是恶鬼骤现,生灵涂炭了,不过这并非游扶桑最惧怕的。她只看见,宴如是站在地狱。献身的救世主没有得到应有的敬重,人们割下她血肉,饮食这些蕴含乱红垂泪气息的血肉,以从恶鬼的灾难中解脱。 她们啖血,哭着说“也只是想活下来”。 你说你要拯救我们,如今你的血肉可以让我们不受鬼气侵蚀,所以,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 游扶桑不敢再看。 她从梦中猝然醒来,浑身因冷汗湿透,犹如溺水绝命。 她怕看到宴如是鲜血淋漓的样子,更怕看到,宴如是听了那些可怜又恶心的话,真的不再挣扎反抗。 游扶桑知道宴如是确会那样。 什么狗屁的大义、苍生、人世间,诸如此类游扶桑根本看不上的词语,却总能唬得宴翎仙首团团转。在战场上,仙首一人可敌千军万马,可在这人间,凡人们随便动动嘴皮子,哭丧几句,让仙首献祭己身,去救全然不相干的闲人——她居然真的会去做。 游扶桑以为以命换命是最不值当的买卖,生者生,死者死,倘若都能兑换,这天地命理岂不是成了笑话? 可这些笑话与最不值当的买卖,总能将宴如是吞没。 悲悯之类,流言之类,道义之类。 这些游扶桑眼里无足轻重的事物,却让宴如是寸步难行。 宴如是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是救世。 牺牲自己——不论是战死疆场还是喂食血肉——她便会去做。 于是那场由江南春预示的梦里,游扶桑愣怔着眼睛,落下两行清泪,梦醒,泪依旧在流。 而此刻,游扶桑在步辇中,平白想起那梦境,眼泪又擒在眼眶将落未落。 宴如是虽是沉眠,眉头却还是微微蹙着。连梦里也放不下心事。 游扶桑于是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带,宴如是上身一动,一缕青丝从耳后滑落。 游扶桑伸出手,想为她拨开,指尖却在她脸颊边迟疑了。宴如是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游扶桑的视线滑落下去,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描摹她的轮廓,从眉骨到脸颊,再到下巴。 宴如是在睡梦中轻哼一声,又皱紧了眉头。 游扶桑抬起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又替她捂上了眼睛,在额角,落下一个轻若无痕的吻。 “如是,多希望你好梦不复醒。”她心说。 * 只叹肩上重担太重,连梦中也绝无安宁的可能。那些白日里刻意压下的忧思,在沉睡时又化作缠身的噩梦。 宴如是被暗处的梦魇攫住了心神,眉心微蹙,指尖倏然收紧,指节泛白,须臾,冷汗打湿了鬓角。 梦魇里尸山血海,北风卷着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漆黑的夜色中,红光吞噬一切。宴门檀木金匾已被烧毁。 宴如是分不清这是什么时刻。 是七十七年前宴门被孤山灭门的那个夜晚吗? 是她发现至亲断臂抽筋,被仇敌带走,她却无能为力的那个夜晚吗? 是她回到宴门,亲眼目睹母亲被啃食的那个夜晚吗? 宴如是的眼前已然开始发黑。 心跳得几乎要裂开,嘴唇咬出血也浑然不觉。 她冲进火海,扑面热浪灼人,山道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身上宴门的明黄色衣衫被烧得看不出原先色彩,似孤零零枯叶,那么单薄。月光下,火海里,修士们泛着青白的脸色,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地上血迹已然半干,在火光中泛着暗褐色的光。 宴如是的心几乎停了,她开口,许久也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即便出声,喊声嘶哑,连自己也听不出是谁了。 这是什么时候?她为什么回到这里? 长廊明火不曾熄灭,亭台楼阁早不见旧时风景,浓烟呛得宴如是几乎窒息。热浪将棂框都掀翻,檐上的瓦片不断炸裂,火星子簌簌往下落,一根燃烧的房梁轰然落下。 滚烫的房梁后,她看见宴清嘉。 宴清嘉倒在火海里,身子蜷缩成一团,那张脸与宴清绝那样相似,与记忆里母亲的模样重合。 宴清嘉手中还紧紧攥着长剑,嘴里呢喃:“鬼……鬼王……” 恶鬼……恶鬼! 宴如是惊觉:这不是从前经历过的噩梦——这是未来! 宴门、全军覆没、宴清嘉、鬼王、灭门! 是梦吗?还是预言? 宴如是只觉身子不受控制,她向宴清嘉走去,宴清嘉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很快又克制住,她颤抖地握住宴如是双手,“杀了我,杀了我!”她尖锐地喊,“鬼王……在我身上!” 宴清嘉的声音一下尖锐,一下又沉静,似两个灵魂在争夺着。 可她从来很坚定:“杀了我!”她挣扎说,“不仅杀了我——毁掉新尸!它还在宴门中,快,快……毁……毁……毁掉那些修士的尸体!” 怎么可能? 她怎么下得去手? 可是梦里的她根本无法选择。 火光刺眼,浓烟呛鼻,阴山初月下铺天盖地的威压,方死的尸体顷刻碾作齑粉,连存在的痕迹都不曾有。 这梦境本是虚幻,模糊而虚浮,偏偏又在此刻感知最清晰。垂下的双手,紧紧闭上的双眼,心里的战栗,宴如是都全然地感知到了。 站在火光的夜里,四周的空气滚烫,她却在发抖。无比寒冷,无比寂静,她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缓慢而孱弱地流动。她的手指尖已经失去了知觉,可脑海里某一个念头,清晰得刺痛: 都是她不好,才让熟悉的人接连死去。 死在她的眼前、她的手中、她的怀里。 于是有一个声音与她说:从前做错许多事,此时是你赎罪的时刻。 愈善良者枷锁愈多,愈执着者负担愈重。 谢了荼蘼春事休,无处是归舟。细长的箭矢反射着明亮的火光,映入宴如是的眼底,却是死寂。 乌黑的发丝皆被火光映得通红,发尾如火一般烧了起来。 梦也静静地燃烧着。 许久之后,宴如是的目光又回到了持弓诛鬼时,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里。 握着弓的手,倒映某种压抑的痛快。
第128章 陵(四) ◎宴如是,我要你好好活着◎ 金玉的步辇中,游扶桑立即觉察宴如是陷入梦魇。 她心中警铃大作,抽离江南春,自然也将宴如是从梦里抽离。 宴如是在她怀里眯着眼睛愣神。 游扶桑问:“你做了什么梦?” 宴如是却糊涂:“什么……梦?……” 过于真实,导致她下意识未将其归类于“梦”。 游扶桑紧紧开合双眼,深吸一口气,问:“梦里的你,活着吗?” 宴如是神色一刹黯了。 她活着。自然活着。她恨她活着。 “——宴如是,”游扶桑扳正她身子,与她视线齐平,神色认真,一字一顿说,“宴如是,我要你活着。” 宴如是仿似对游扶桑突如其来的认真感到困惑。她眨了眨眼,目光中漾起小小的涟漪,带着一点茫然,“师姐,你在说什么呀?”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游扶桑固执道,“宴如是,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 宴如是低下眼,若有所思。 她也想活着。 可是她真的有机会做出选择吗? * 步辇驶回宴门。游扶桑好说歹说,终于让仙首应下好好歇息,至少去榻上歇几个时辰。 看宴如是这般拼命,游扶桑说不忧心是假的。 游扶桑总觉她肩上责任过重,超出了她该承担的部分。 她不知道宴清绝怎么教的!游扶桑想,这宴清绝也非什么心怀天下之人,怎就把女儿教得这样以万物为己任? 闭上门扉,游扶桑咬牙叹了口气。宴门夏深了,朱门掩映,庭前月深,绿萝依墙廊曲折,夜露滴落如碎珠,风拂过竹帘,轻响,送来青竹香。 游扶桑却敏锐觉察其中裹挟些许不速之客的气息。冰雪的气息。 下一瞬她被拉入一方境界,龙女用冰雪筑成的与世隔绝之境。 耳边传来龙女幽幽含笑的声音:“真是姊友妹恭,羡煞旁人呀。可惜我从小没有什么玩得好的姊姊妹妹,像龙啊凤啊这种妖怪,往往是死了前一个,才有后一个。” 龙女的声音似一阵风,将人团团围住,真身却不见踪迹。 游扶桑挣开,“不必阴阳怪气我。” 龙女惋惜:“连与我萍水相逢的姜禧都知晓我的强大,扶桑,你为何不信任我呢?” 游扶桑道:“强不强大,也要把事做成了。事做不成,谁管你强不强大?再者你从万年前就强大,可为什么一事无成,被困在不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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